第十七章 共助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1頁,共2頁

下午到傍晚是報社最忙的時候,因為重要的新聞往往都發生在一天的後半程,為了在第二天早上印刷出的報紙裡包含進最新的訊息,編輯、記者、排版員都會在這個時間段忙碌起來。《文匯報》南京分社在碑亭巷租了一間辦公室,就是在尋常單位快下班的點,記者朱顏君才剛從外面回來。

一進門,她就興奮地大聲宣告今天跑來的新聞:「蔣總統要在軍事會議上給每個與會人員發一本辯證法。好不好笑?仗打得一塌糊塗,結果還是要學人家共產黨的方法論。」

責任編輯與她合作也有小一年了,至今無法習慣她的過於熱情和口無遮攔。他衝她壓了壓手,意思是辦公室就這點大,不用那麼大聲。

朱顏君快步來到他的面前,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來,是完整的會議開幕式講稿,只是上面的字印歪了,應該是作粉碎回收處理的,卻不知道怎麼給她弄來了。

「怎麼樣,我培養的線人,厲害吧?」朱顏君也深知自己的成績,不無得意地衝編輯說。

「還是國防部裡的那個?」

「這可不能告訴你。」

編輯無奈地搖頭,看她的神色又分明是縱容。

朱顏君作為記者,業務能力沒得說,有敏銳的新聞嗅覺,又善於在凌亂的資訊中找出最有用的那條線索,再抽絲剝繭一般追蹤到真相。前一陣國防部那件幽靈兵團的揭露報道,讓她的名字在南京報業內一時風頭無兩。

因此縱容她的又何止合作編輯一個。

分社長歐陽殊聽到她回來,都特地從裡間走出來,好奇問道:「辯證法?唯物辯證法?」

朱顏君笑著回答:「是黑格爾辯證法。」

歐陽殊聳了聳肩,評價道:「蔣先生道阻且長啊。」

朱顏君投去疑惑的目光,不太明白他的話中話。

歐陽殊卻轉移了話題,說:「顏君啊,這一段時間你辛苦了,今天就到點下班吧。」

朱顏君「咦」了一聲,反問道:「歐陽社長,你怎麼突然這麼有人性?」

歐陽殊失笑,卻不與她計較,說:「放你回家換身衣裳,我一小時後再去接你。」

「接我?去幹嘛?」

「中央研究院吳老先生的餞行宴,很多政界文化界大人物出席,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帶別的記者了。」歐陽殊故意說。

「我當然要去的!」朱顏君立刻兩眼放光地表態,然後才意識到問題,「餞行?他要去哪裡?」

歐陽殊說:「臺灣。」

吳老先生要去臺灣這件事來得很突然,一說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在首都這樣是非多的環境裡,三天兩頭就有人以各種名義來打擾他,所以乾脆搬去一個遠的地方清修;又說是因為臺灣大學缺人,請他去幫忙建設那兒的理學院,開拓一片新天地。

但無論是哪種,隱隱藏著一種不可說的意味。

那就是已經有人開始搬離南京了。

當天晚些時候,朱顏君翻出自己唯一撐場面用的緞面旗袍,踏一雙很少穿的高跟鞋,和歐陽殊來到位於高雲嶺的吳老先生公館。

費勁走過鋪著青石磚小徑的花園,宴客廳裡已經是賓朋滿座,足以見得這位年餘八十的老先生在各界的聲望。年輕如朱顏君也知道,他是國民黨內的頭號怪人,曾經當眾以一種極誇張的方式求汪精衛抗日叫他下不來臺,還用自己相貌醜陋為理由拒絕一切政府內的官職。

剛剛在公館門口,她也驚奇地目睹了警衛搜身,因為吳老先生說,家裡宴會,武將也謝絕攜帶兵器——好像根本不在意現在正是交戰之時,這樣各界人物匯聚的場合,最容易成為某項行動的目標。

歐陽殊悄聲說:「看來他雖然反對共產黨的理念,卻信任他們的人品。」

朱顏君的目光則被公館裡的古怪陳設吸引了。房子裡一面是中式的黃花梨傢俱,一面是西洋鍾立在水波紋的沙發旁邊;彩色的拼花玻璃前的陳物架上又著蘇繡的圍屏,歐洲古董花瓶裡插著從玄武湖的湖面上拔下來的蓮蓬。不中不西,又中又西,就像他本人的背景和主張。

至於吳老先生自己呢,即便是今天是專門為他舉辦的餞行宴會,也只穿了一身舊袍馬褂,並且在開頭亮了個相過後,就不見了蹤影,絲毫不顧這一室在各自領域都算有頭有臉的賓客。因為他知道,這些人今天到這裡,也不過是當個社交機會,拉幫結派來了。

朱顏君跟著歐陽殊各處走了一圈,也算是在這個部長那個校長面前露了個臉。

但是跟不同人交流幾句後,她雖然臉上還掛著笑,心裡卻已經不情願繼續了。

因為人家看她做淑女打扮,便想當然地認為她只是歐陽殊帶來的女伴,即便她說明自己的記者身份,換來的也只是「噢!原來還是位才女!」的調笑。總之無論怎麼著,她都只是歐陽社長的掛件。

在報社裡那股興奮勁消去,就連原本準備好可以記錄有價值對話的紙筆都在隨身的手提袋裡,懶得拿出來。朱顏君走出客廳,想要到外面吹吹風,驅散自己強忍的厭倦,如果再聽到半句輕佻的評價,她就要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表情了。

她走到外面的花園裡,又看四下無人,便乾脆踢掉了高跟鞋——簡直是另一種酷刑。

但剛緩解一點心中鬱結,聽到其他人的腳步聲。朱顏君連忙拎起鞋子,躲到了就近的一座假山後面。

來人是一男一女,都穿著陸軍軍裝。男的身材高大,模樣長得算周正,只是一開口說話,便讓無意偷聽卻還是聽到了的朱顏君皺起了眉頭。

「沈小姐還是適合穿洋裝裙子,這軍裝一上身,硬邦邦直挺挺,都不像個姑娘了。」

朱顏君靠著假山石頭翻白眼。

顯然,那位沈小姐也很不高興聽到這樣的評價,並且不同於此前周旋在人群裡的朱顏君,她的不高興是直接就叫人覺察出來的。

「你叫我出來就是說這事?」

「看到自己的未婚妻,自然要打聲招呼——」

「誰是你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