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保險櫃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1頁,共2頁

燒紙爐已經長滿了銅鏽,但是當任少白把藏在香菸盒裡字條在裡面點燃時,它作為到手情報閱後即焚的重要道具,便重新有了價值。

字條上寫:劉在興業銀行有秘密戶頭。落款是:養蠶人。

任少白盯著最後的這三個字消失在小小的火焰裡,同時意識到,上級組織在過去這段時間對自己的調查遠比想象中要深入——不僅知道他在暗查劉康傑,還先他一步,指引他去查劉康傑在銀行的業務。

而到了次日下午,他來到新街口的浙江興業銀行南京分行,在大樓的一層大廳裡,再次看到前一晚的中年人時,簡直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辦理個人業務的櫃檯擁擠繁忙,每一個業務員面前都圍了一圈人在詢問,為什麼停售黃金了?什麼時候才會恢復?聽說銀行要帶一部分業務去臺灣開分局,那麼他們的錢會不會也被帶走?

任少白對一個業務員出示了國防部的證件,擺足了架子要找經理。業務員正暗道不妙,心想這又是哪路「神仙」來佔銀行便宜了,好在前不久從總行調來的襄理也注意到了眼前這位趾高氣昂的客戶,快步走過來替自己解圍。

「這位先生,我是本行襄理彭永成,請問您需要辦理什麼業務?」前一晚在賭場的那個長衫牌客,此刻一身西式襯衫馬甲,頭髮梳得油光平整,就連東北口音也一掃而光。他迎著任少白驚訝的目光,又道,「不如去我辦公室詳談。」

二樓辦公室的門被關上,彭永成向任少白伸出了手:「一二零七任少白同志,終於見面了。」

任少白看著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感到心臟跳得極快,他努力平復著,一時說不出話來。恍惚間,時空好像扭曲了,本應被留在過去的畫面疊進到現在,眼前這隻手便有了重影,屬於那個第一個稱呼他為「一二零七」的人。

「組織決定沿用養蠶人的代號。」彭永成好像看穿他正在想什麼,再次開口,「是對前任的紀念,也是考慮到,或許你會更習慣這個。」

任少白抬起頭來,想起自己在昨夜在燒掉那張字條之前,還是盯著那個落款茫然了許久。他其實不知道養蠶人是具體在那年底的哪一天被抓的,也不知道他被關在哪兒,或是在什麼時候被秘密處刑。表面上,當時兩黨還在合作,重慶政府當然不能公開處刑一個或一批也在抗日的共產黨地下黨。

彭永成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道:「從參加革命的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流血犧牲的準備。不止是他,你我也一樣。」

任少白怔怔地看著他。

「不是這樣。」他忽然說。

聽到這話的彭永成並沒有顯出錯愕,或是感到「他果然被腐化了」的不妙,而是帶著意料之外的好奇,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離開了前一晚賭場裡昏暗的光,他不再像假裝賭客時的那般裝模作樣,也沒有剛剛在樓下大廳故意擺出的背靠國防部狐假虎威的架子。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在這幾年一直沒有找到可訴諸之出口,終於在這一刻,想要全部傾吐出來。

「沒有人是抱著向死的心度過每一天的。即便是為了革命。不,應該是正是為了革命,才想活著。因為革命的目的,不就是更好地活著嗎?活在一個不用捱餓、不用害怕戰爭、不用擔心被強制徵兵、也不會像樓下的那些人一樣今天手裡的錢還能買一斤大米,明天就只能買一根火柴的社會里。至少,我想活在那樣的社會里。

「我原本是不想說這些的,顯得我怕死,也可能會讓你覺得我只是個政治投機分子。但是既然提到了養蠶人,在你前面的那位。我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姓名。當初他將橄欖枝拋給我的時候,我說的是,若不是親眼目睹國民黨的腐敗殘忍,我也不想背離我父親的政黨。但事實就是,它已經不是我父親曾經描述的那樣了,它不再進步了,它不值得我再為它效勞了。我雖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是我仍然覺得,我值得一個更好的政黨。

「我會願意為新的信念流血犧牲嗎?如果可以選擇,我當然想活,但現在的情況是,我沒有選擇了。現在在河南,我正在說話的這一秒,就有人在死去。跟養蠶人一樣的人,跟你我一樣的人。我不想要這樣的死亡再繼續下去了。我在國防部工作,雖然不是什麼核心部門,但是總比其他人更容易獲得能讓這場仗早一點結束的情報。而只要戰爭結束,就不會再有人要去流血犧牲了。」

當天的晚些時候,彭永成在家中撰寫發給中央的備忘錄,其中有他對一二零七的評估:他一定不是42年時的那個熱血青年了。與其說他是對我們懷有同情,不如說他是在我們與國民黨之間做了一個選擇,而選擇的基準就是誰能給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帶來和平和幸福的未來。這種不帶有英雄主義情結的樸素心願,與我們的地下工作是相配的,說明他在審時度勢的同時,絕不會做出損害同伴的行為。我們可以對他寄予希望,因為他的底色仍然是善良。

在銀行襄理的辦公室裡,彭永成耐心地聽完了任少白的自白,也看出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後,臉上轉瞬即逝的尷尬——這樣完全坦露心跡的話,他沒有向任何人說過。

同時,他也聽出了一些別的意思。

「你是不是擔心,我們對你並不完全信任?」他問任少白。

「畢竟我同組織斷過聯絡,而且不是一年兩年。如果你們懷疑我又回到了另一邊,也是無可厚非。」

彭永成笑了笑,說道:「那麼我可以代表我們共同的上級,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我們並沒有懷疑你的立場,但凡懷疑,我就不會到南京來。」他頓了一下,走到辦公桌的後面,從抽屜拿出一疊檔案,「更不會告訴你劉康傑在這家銀行有秘密戶頭。」

任少白接過他手中的檔案袋,開啟,裡面有劉康傑名下賬戶的流水,看上去很正常,沒有來源不明的大額進賬。但是除此之外,他卻用自己夫人的名字登記了某一號保險櫃,他每次來開保險櫃的時間和簽名蓋章也記錄在案。而在這個記錄上,定期來開保險櫃的,還有另一個人——王顯榮。

王顯榮在興業銀行也是有業務的,他的「榮記鹽號」是銀行的長期合作伙伴,因此,銀行也會給他一些一般客戶不會享有的優待。比如,已經號稱對外停售的黃金,王顯榮這裡,則是可以毫無障礙購入的理財產品。

任少白立刻反應過來,劉康傑的賬面為什麼看起來如此正常了——那些吃空餉的黑錢,經過賭場的洗白,再經過銀行的操作,變成了此刻最稀缺的黃金,在這個普通人受通脹困擾而生活越發吃緊的當下,源源不斷流入他的秘密保險櫃。

彭永成繼續說:「我們此前跟蹤你,而不是貿然回應你,是為了保護你的安全,也是為了幫助你,配合你完成在國民黨內的事務。」他停頓了一下,問道,「這是你的個人行動,還是國防部授意?」

「是二廳主任李鶴林與他不和,想要蒐集他的材料作為把柄。」任少白將李鶴林交代自己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又解釋了各個廳之間明爭暗鬥的關係,其中不僅牽扯到地域和派系,還有國防部從成立之初開始,不同部門對於職權的爭奪。

彭永成一邊聽一邊做記錄,這意味著他們的合作已經開始了。任少白所提供的這些資訊,是此前的其他人少有提及的,雖然都能說一兩句國民黨內派系鬥爭嚴重,但是具體到這些細節,也只有像任少白這樣於在這樣一個環境裡跟人打交道、建立聯絡的人可以提供。

「李鶴林為什麼找你,而不是自己在二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