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鳴羽搖了搖頭,說那是中央廣播,唸的都是官樣文章,如果換一個頻率,外國的通訊社或者地方的廣播臺——比如有個邯鄲電臺,就會聽到關於東北戰局不一樣的訊息。
邯鄲電臺?蘭幼因扭頭看向丈夫的側臉,那是共產黨的電臺啊……
不久後,她就在家裡發現了喬鳴羽從國防部三廳帶出來的國軍在黃河某段的河防部署。
蘭幼因沒想到,關於一年前那個夜幕降臨前一刻鐘所發生的對話,居然還歷歷在目。
一年過去了,東北還在打,中央廣播還在歌功頌德,只是相信這套言論的人越來越少,只是很早看透這場仗結束不了的人已經不在了。
蘭幼因眨了眨眼睛,扭頭看向窗外,肯定是前一晚沒怎麼睡的緣故,腦子裡的事混沌成一片,竟不由她控制似地胡思亂想了。看來今天得早點回家,補覺。
不過臨近下班點的時候,國防部大院門口出現了一陣小小的混亂。
第二綏晉區司令來南京開會,南京和上海的記者並不滿意日前國防部發言會上的通稿,又不知從哪得到蔣總統要在大禮堂旁邊的「憩廬」官邸會面王司令的訊息,於是紛紛跑來蹲點。
保安事務局的警衛嚴陣以待,但一個沒留神,還是在參謀總長的車子出現時,讓一個小個子女記者漏了出去。記者對著車窗猛按快門,即便被粗暴地攔住,還衝揚塵而去的車屁股喊:「顧總參!你怎麼看美聯社的報道跟政府宣傳並不相符?王司令!濟南城當真固若金湯嗎?你來南京是來述職還是遞辭呈的?」
從大樓裡走出來的蘭幼因不由挑起眉毛,心想倒是有一陣沒見過這麼大膽的記者了,是哪家報社的?
「我是《文匯報》駐南京的記者朱顏君——」這就自報家門了,「我有采訪總統府和國防部的通行證,你們放開我!」
原來是警衛驅散記者,卻抓了一個當典型,按過往慣例,搶下相機、沒收膠捲,再帶回去關一夜,以示警告。但,這回可是個姑娘家。
蘭幼因稍稍加快了腳步,卻在下一刻,看到另一個人已經走了過去。
國防部的警衛每天見慣了大大小小的公務員,有時還得替一些長官跑腿辦事,卻難得有像任少白這樣,上下班路過的時候,都會跟他們打招呼問候,偶爾還散幾根菸,閒聊幾句。因此,當任少白上前做個和事佬,讓他們放眼前這個女記者一馬,衛兵們覺得賣他一個面子也無妨,而且——
「搞得亂鬨鬨的,萬一被人拍了照片,上頭要是丟了面子,還得哥幾個擔著,不合算。」任少白一副替他們著想的樣子勸道。
罷了,警衛退後,警告記者不許再胡來。
「相機還我!」朱顏君還在大聲抗議,「我是記者,調查採訪是我的職責和權利,你們憑什麼扣我的東西?」
任少白趕緊把她往外推,還用他一貫的世故語氣在勸:「這位《文匯報》的朱記者,好漢——哦不,好女不吃眼前虧……」
蘭幼因站在不遠處,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心想這個任少白果然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然而,當看到二人消失在圍牆外面,她卻心下一動,鬼使神差地繞過警衛,順著隱隱綽綽的聲音來源,走到了圍牆裡面的這一側。
果然,任少白當真是屬狐狸的,替一個記者解圍,絕不是出於什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你們當記者的也不容易,總得交差,都能理解。我回頭可以幫你把相機要回來,只是膠捲嘛……要不這樣,咱們做個交換,我過兩天給你一個獨家爆料,但是王司令的新聞和照片,就要壓下來……」
「少白哥?」叫朱顏君的記者忽然試探性地出聲。
任少白原本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蘭幼因也在圍牆後面愣住了。
朱顏君又道:「是我呀,小不點!我家原來住在西家大塘!」
「小不點?」任少白也認出了她,「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最近剛從上海調過來,主攻政治口。」
「可以啊!看不出來,那時候的小不點都當上大記者了。」
「還說我呢,我也不知道少白哥你居然進國防部當官了!」
「當哪門子官,混口飯吃罷了……」
二人笑著互相打趣,過了一會兒,朱顏君又道:「不管,那你更得幫我把相機要回來了。」
任少白說:「那肯定!但是剛剛我的那個提議,你考慮考慮?我本來就是想找個記者爆料,現在這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關於什麼?要是哪個官員的花邊新聞就算了,我們報紙不登這個。」朱顏君聽上去又驕傲又不屑。
任少白笑了一下,問:「那倒賣軍械發國難財怎麼樣?而且不是捕風捉影,有證據的。」
牆那頭出現了一陣沉默,不知道是不是任少白在給她看什麼東西,或是遲遲才意識到,說這種事,要提防隔牆有耳。
作為「耳」的蘭幼因便在這沉默中轉過身,輕輕地離開了圍牆根。
而另一邊,朱顏君盯著任少白的臉,忽然伸出一隻手:「成交,相機。」
「好,我現在就去給你拿。」
說完,他就小跑著去找警衛了,在警衛亭的外面,和一副剛下班模樣的蘭幼因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