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竇坐在李二苗擔架車的側旁,大腦飛速轉動,他的一隻手始終在李二苗肚子上按摩子宮,為的是讓子宮不偷懶,持續收縮,減少出血。心中每有「子宮穿孔」四個字掠過的時候,他就下意識地摸摸李二苗的脈搏,再掀起她身上的花被子,看看下面陰道出血的情況,再欠起身來調調輸液管上控制滴流速度的滑輪,生怕輸液太慢,擴容效果不夠。
現在最救命的裝置是b超,胎盤掏乾淨了嗎?還有沒有殘留?掏不出來的東西是什麼?是植入子宮的胎盤嗎?還有,那黃色的東西是什麼?到底從哪兒來的?
李二苗的一般情況不錯,血壓穩定,脈搏有力,下面也沒有活躍出血,老竇沒有貿然行動。到了醫院,他先讓家屬辦入院手續,自己去查b超科的值班表。非常不巧,當天值班的正是全院有名的八卦神婆,什麼事兒她要知道了,全院都知道了。是否穿孔還不清楚,先別亂了自家陣腳,搞不好滿城風雨,自己的臉面沒處放倒是小事兒,給個人、給科裡惹上官司就麻煩了。
老竇的大舅哥是b超科副主任,技術好,嘴又嚴,老竇趕緊打電話求救。大舅哥聞訊趕到,往李二苗的肚皮上麻利地擠了一坨耦合劑,這冰涼的東西害得李二苗一個激靈跟著一連串的哆嗦,老竇扶住李二苗的肩膀,讓她別緊張,一對大眼珠子只顧緊盯螢幕。
探頭下,子宮裡的情況終於一清二楚,子宮前壁靠近宮底的地方,一塊巴掌大的胎盤仍然殘留在子宮壁上,胎盤深深扎進子宮肌層,和子宮之間完全沒有界限,診斷胎盤植入。
看完子宮,大舅哥手下的探頭繼續移動。好的超聲醫生一定不是醫生讓看頭就看頭,醫生讓看腳就看腳,他會主動觀察鄰近器官,結合患者全身情況,做出最佳診斷。
子宮穿孔聽著嚇人,但是死不死人還看運氣,是否引起嚴重後果,還看穿孔部位。如果穿孔在重要血管進出的地方,短時間內迅猛出血就很危險。有些地方几乎沒有大血管通過,即使穿孔也不會有太多出血,如果病人凝血機制正常,再適當使用子宮收縮劑,多可自然止血,不會休克要命。
子宮直腸陷凹是子宮和直腸之間的一個低窪地帶,也是盆腹腔的低窪地帶,肚子裡如果有液體,不管是血液還是腹水,都會遵循水往低處流的道理,聚集在這個盆腔的最低處。
大舅哥移動探頭,就是要觀察這個陷凹,李二苗並無盆腔積液,但是需要注意,產後的李二苗幾乎都是平躺著的,要是有內出血,也不一定都在低處,還可能往上腹腔流動。經驗豐富的大舅哥又分別掃描了肝下方、橫膈下方、脾下方,還有雙側腎區,都沒有積液,這才放心地讓老竇推李二苗回病房。
電梯裡,折騰了一晚上的老竇茫然地盯著顯示屏上不停跳動的紅色數字。突然,一個響亮的臭屁瀰漫轎廂,老竇打了個激靈,明顯是被這個屁臭到了,他瞪著大眼珠子,用手激動地指著李二苗的老公問:「是你嗎?屁是你放的嗎?是你放的嗎?」
小夥子滿臉通紅地說:「大哥,我不敢,不是我,真不是我。」
「不是他就是你,是你放的?」老竇又像一隻鬥雞似的,兇巴巴地把矛頭轉向李二苗。
李二苗一個女人家,被他這麼一問,貧血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羞臊難當,趕緊把頭扭到一邊,權當承認。
老竇連說:「沒事兒,沒事兒,放屁好,放屁是好事,是好事。」
說完,他才注意電梯裡還有其他幾個病人家屬,大家都在暗笑和竊竊私語,他們一定是在議論,這醫院的大夫咋這麼厲害,管天管地還管別人拉屎放屁。
他們哪裡知道,放屁的學名是「排氣」,說明腸子蠕動的功能存在,腸道通暢,沒有腸梗阻。在普通人眼裡,這只是一個令人厭惡的不文明的響噹噹的臭屁,但它卻實實在在地崩散了一個婦產科醫生從看到鉗子上那塊明晃晃的黃東西開始,心中籠罩的全部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