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想找好醫生,就看本院大夫都找誰看病

2004年至2005年是我和大志的幸運年。

2004年7月的一個炎熱上午,劉德培院士親自授予我婦科腫瘤學博士學位,併為我扶正帽上流蘇。同學們不顧渾身的臭汗,穿著寬袍大袖的博士服,呼啦啦湧向王府井的「中國照相」留下正襟危坐的彩色大照,或者和導師合影留念。

而我從未忘記攻讀博士的初衷,領到畢業證後,第一時間趕去給大志辦理了北京戶口。接著,他如願以償跳到一家世界500強企業。我們拿出多年來的全部積蓄(其實錢主要是大志掙的,我攢的)付了首付,貸款買了房子。不久後,我榮升主治大夫,女兒樂樂也順利出生在這個部分屬於我們自己的新家。

因為自己出生的時候是巨大兒,我一直特別擔心得妊娠糖尿病,於是在懷孕24周的時候,乖乖去喝葡萄糖水,做了糖耐量試驗。拿到血糖正常的化驗報告後,我仍然絲毫不敢大意,嚴格控制飲食,看著眼前的食物,一邊吃一邊在心裡估算。食物的多樣性和總卡路里差不多達標的時候,就是再饞,我也堅決放下筷子,離開飯桌。

除了挺著大肚子和所有同事一樣正常工作外,我還堅持每天晚飯後到小區散步半小時,每次都要快走到微微出汗的程度。

協和是大單位,每年本院要生孩子的女職工和男職工家屬是個大群體。可甭管誰生,大家都必找產科的歐陽教授做產前檢查,歐陽教授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協和內部員工的御用產婆。

本院醫生都求診的醫生,絕對是好醫生。從當大夫那天起,歐陽教授就一直工作在臨床第一線。醫生的臨床經驗永遠是最重要的,尤其是產科這門古老的學科,見多識廣的臨床經驗,穩紮穩打的基本功,還有靈巧的手術操作是什麼高階學歷、學科帶頭人、sci文章、碩導、博導都沒法比的。

幾乎所有醫院的外科系統都有這樣一個基本規律:一流醫生忙開會,全國醫生都認識;二流醫生忙開刀,全院醫生都熟識;三流醫生忙開藥,全科醫生都知道。

領導幹部看病,本著體面原則,主要找一流醫生。本院大夫以及自己的親戚朋友看病,本著放心原則,主要找二流醫生,本著省心原則,儘量躲著三流醫生。不過三流醫生照樣餓不死,中國民間有新諺,找西醫看病是「看廟不看神」,找中醫看病是「看神不看廟」。普通病友只奔著大醫院去了,根本不明真相,中國人又一貫本著明哲保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處事原則,遇見庸醫自認倒霉絕不外傳,就衝著這兩點,很多大醫院裡的三流醫生,也照樣賺得盆滿缽滿。

某些大牌教授,整天要務纏身,他有多忙,有多大的領導直接給他致電指示工作,是普通人根本無法想象的。即使手術由教授自己主刀,也經常是助手早早開啟腹腔,固定好腹膜,腫瘤也解剖得差不多了,教授才姍姍來遲,上臺以後,咔咔動幾下鉗子,剪綵似的將腫瘤端下,繼而神龍見首不見尾,又不知道忙啥去了。

所以,你要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就算能七拐八拐地託到關係,我建議您也別輕易去動用大牌。不如找個看病靠譜又親民的二流醫生,你獻上全部真心誠意,他定待你不薄。

歐陽教授就是這種靠譜又親民的型別,只要是自己主刀的手術,保管從麻醉開始,她就一直陪在孕婦身邊。開刀前,她總是仔細地用馬克筆和小尺子在孕婦肚皮上描畫,以求將刀口切得不大不小不偏不倚,正好橫在女性下腹部那條天然形成的皮紋皺褶部位。手術後,除了個別不爭氣的疤痕體質病人,所有人的傷口就是一條白線,幾乎看不見。

歐陽教授做事認真,已經達到略有精神潔癖的地步。每臺手術,她都親自縫完最後一針。而且手術後的第一天,不管是週末還是節假日,她一定早早端著換藥盤,親自到病床邊換藥,看傷口。雖然已經是全國知名教授,但是她這麼多年最「失敗」的地方,就是沒有練就「甩手大掌櫃」的範兒,事必躬親成了她一輩子改不掉的性格弱點,當然,也成了大家交口稱讚的專業優點。

歐陽教授的另外一個優點是腦子好使,科裡同時有幾個大肚子同事在她那裡產檢,每個人的孕週數,誰有什麼併發症,所有情況,不用看病歷,她也一清二楚。有時候我們偷懶,自己聽了胎心正常,就不去門診檢查,主要是怕麻煩她。她一定會不厭其煩地發簡訊叮囑我們,該來產檢了,不要大意。絕對是個膽大心細、大家長式的好醫生。

即使我努力控制飲食,堅持工作和運動,可還是遺傳了我們家的不良傳統,養出一個3900克的胖姑娘。因為胎兒巨大,骨盆出口狹窄,歐陽教授決定給我做剖宮產。

躺在手術檯上那一刻,我體會到多年來在手術間從未有過的輕鬆和愜意。這種放鬆舒適的感覺完全和將要跟肚子裡的寶寶見面無關,而是終於解除安裝了一直以來的職業角色,醫生真的太累了。

以前,我都是進手術室給別人開刀的,是醫療服務的提供者。現在,我是等著被開刀的,終於可以放下一切和工作有關的警惕和包袱,終於可以放鬆腦袋裡和工作有關的那些根弦,終於可以不再反覆考慮多年來每天都在想著的上臺前「三件事兒」,不用去檢查病人的尿管是否通暢,是否被大腿壓到,尿色是否正常;也不用去翻病例,確認有無手術簽字;不用逐項核對化驗報告是否正常,尤其是有沒有血型化驗單……

手術後,我被四個人喊著號子轉移到了平車上,一溜煙的推回病房。

龍哥在手術檯下幫我接好了女兒,一路推出手術室,一到門口,大志先問:「張羽好嗎?」之後才問:「孩子哭得好嗎?」龍哥說:「都好,都好,孩子哭得好著呢,她要是不哭,就該我們大夫哭了。」

這一幕被琳琳舉著攝像機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產後我看錄影,發現大志和大多數家屬的表現完全不同,他最先問的是老婆好不好,而不是衝上前去就看孩子。我總懷疑,這是他和琳琳事先串通好了哄我的。

我當產科醫生這麼多年,見過太多等在手術室門口的男家屬,他們幾乎沒有開口就問自己老婆的,都是上來就問醫生「男孩還是女孩」「是不是健康」「哭得好不好」之類的。很多時候,孩子推出來,男家屬還有身後的一眾老人,都是圍著醫生孩子長孩子短的,甚至全都要護送孩子回病房,要醫生反覆交代和提醒,必須留下一個家屬在手術室門口等著產婦,裡面的手術還沒結束呢,家屬們才恍然大悟。

在產房裡陪產的男家屬,應該說都是勇敢的、好樣的。不過,生孩子的時候,他們都好好陪著老婆一起加油使勁兒,只要孩子一生出來,他們百分百撒開老婆的手,跑到一邊的開放暖箱,各種稀罕和好奇地看孩子去了。甚至很多人選擇性失聰,這邊胎盤滯留,醫生手取胎盤時老婆的嗷嗷叫、縫合側切傷口時的噝噝呀呀甚至大聲哭喊,一概聽不見。

大概,這才是真正的人之常情,人類總是喜新厭舊,將更多的熱情和關注給予新的生命和新鮮事物,也正因為如此,社會才能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