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算醫療事故嗎?」
「沒定性為醫療事故,又不是醫生給刮死的,遇到這麼一個超級敏感的,雖然不是醫生的錯,但是畢竟人死了,搶救也有不及時不得當的地方,醫院還是賠了不少錢。當事醫生再沒勇氣上手術檯,徹底金盆洗手,聽同行說,後來出家,信佛了。」
「哦,這可是極低機率事件。」因為不知道錢老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我只是隨聲附和。陣陣山風吹過,我一陣激靈,不由把小風衣的領子立了起來。
「你有點子俠義心腸,我能看出來,但是不按醫療原則辦事兒,沒事兒是萬幸,出了事兒怎麼辦?萬一人死在人流床上怎麼辦?你自己想過沒有?」
完了,錢老姐一定是指我偷著給琳琳刮宮的事。她怎麼會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錢老姐盯著寺院香爐裡升起的縷縷青煙,並不看我。
看來事情暴露了,但是不知道暴露了多少,暴露了什麼,我不搭茬兒,生怕她還不知道什麼,我自己就先招了。
「你偷著給誰做過人流我不知道,但一定是朋友或者親人。你別以為能逃過我的眼睛。進人流室刮宮的人數護士那裡都有記錄,人流包的數目也有記錄,護士每天都會清點。有一個週五晚上少了一個人流包,那天你值班,護士說看見你進出過人流室,還親自推了一個病人出來,只是病人戴著大帽子,具體是誰沒看見。」
看來這事真的暴露了,還好琳琳沒暴露。
「覺得自己學了三個月,對人流十拿九穩了是不是?覺得那是小事兒一樁是不是?我們都知道人流最怕穿孔,最怕殘留,可這些都不至於死人,要是碰到一個嚴重的人流綜合徵,一個迷走反射極度敏感的病人,還什麼都沒開始呢,你就一碰她宮頸,她就呼吸心跳驟停,死在人流床上了,你怎麼交代?」
我低著頭不吱聲。
「人流這東西,說小是小,說大是大,也是會出人命的。我做了一輩子人流,每次上臺看似輕鬆瀟灑心不在焉,但內心裡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加著一百個小心的事兒我會說出來嗎?手術這東西,做得越多犯錯誤的機會就越大,總在河邊走,早晚要溼鞋,還不是哪天徹底放下這套傢伙,才敢說自己一輩子治病救人,總算沒弄死過人命?年輕時候,總想為朋友兩肋插刀,但弄不好就是直插朋友兩刀,懂嗎?」
「嗯。」
「這事兒我沒聲張,只和你一個人說,是對你負責任。其實不說也行,個人好壞都自己帶著,碰上不懂事兒的年輕人,還覺得我交淺言深了,故意噁心或者為難人家,反遭嫉恨。老姐是過來人,看你有慈悲心腸,看在菩薩的份兒上,今兒才提醒你。」
「嗯,謝謝您,我記住了,以後不敢了。」
***
這些,我從來都沒跟琳琳說過。琳琳說穿孔不怪我,殘留也不怪我,將來生不出孩子都不怪我,但那天,她要是死了,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要是她的迷走神經再敏感點,迷走反射再猛烈些,要是我當時嚇懵了,完全沒有想到要用阿托品,或者還按部就班地找齒輪,還沒能一針見血扎進靜脈,沒能在第一時間推入那針救命的阿托品,或者我嚇得撒丫子四處求救,等救兵趕到時,琳琳可能都沒氣了。如果呼吸心跳驟停,錯過搶救最初的黃金四分鐘,琳琳可能就成植物人或者直接死掉了,就輪不上她怪我了。
年輕時做事,只憑一腔熱血,覺得問題必須解決,要對得起朋友的信任,其實,很多時候,人因無知而無畏。
將來再碰到類似的事情,也許我還會義無反顧,因為我總會不斷地產生更高層次和更新水平上的「無知」。
或者,有點「二虎」就是我的命。
畢竟,誰的青春沒「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