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鐵打的協和流水的小兵

看完門診已經下午6點,回到病房晚查房時,琳琳和老竇還在人流室埋頭刮宮。

人家腫瘤病房都怕週末人手不足,對病人疏於照顧,歷來把大手術排在星期一做。我們計劃生育正好相反,星期五是一週裡最忙的日子,因為很多女性都要求週五做人流,這樣可以趁週六週日好好休息一下,週一還要繼續上班。

雖然國家規定,每個女性都有14天的人流假,2天的放環假,1天的取環假,但是據我觀察和不完全統計,真正找醫生要病假條的人不到一半。

這其中包括很大一部分未婚先孕不敢聲張的。即使已婚女性來做人流,也不是人人都拿假條休息。有人覺得做人流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不好意思找領導請假,尤其是男領導。也有為生活所迫,一天不工作就一天沒飯吃的人。還有休假代價太大,個人難以承受,又或掙錢沒夠的,比如一天不上班損失三百三的白領,倆禮拜不上班,一個基本款的lv就打水漂了。還有一部分人固執地認為,自己的崗位沒有自己就會失靈,這其中除了一部分人確實位高權重,一部分人真的對工作極其認真負責,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屬於沒把人生到底咋回事想明白的。

她們不知道這地球離開誰都一樣轉,而自己的小身板,如果連自己都不好好珍惜和愛護,還有誰會真的在乎?天地對萬物從未施得仁恩,也不求回報,只是讓萬物如芻狗一般自然走完由生到滅、從榮華到廢棄的過程罷了,你還自己糾結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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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下午發生了很多事,小外勤辭掉令她「人餓屁多、人窮氣大」的護理員工作,去特需病房一對一護理高幹去了。原來幹活按天算錢,吃住沒人管,現在是按小時算錢,包吃包住出門還有公車。據說高幹出院後她打算跟著回家,做一個有醫學知識的私家保姆。

她的輪椅車上不再推令她厭煩的流水病人,而是一個可能在將來替她找個輕鬆體面工作的老幹部。人就是這樣,知足的做一輩子護理員,不知足的反倒能找到新的生機,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也只能真心祝福她。

後來的一個護理員倒是虛心聽話,可是做起事來,要多笨有多笨,說不完的話,費不完的口舌。人世間總是這樣,什麼崗位上都有好用的人手,可就是不省油。

這天下午,一個剛工作不久的小護士惹下大禍。一種口服的營養液和靜脈輸注營養液的外觀設計極其相似,小護士愣是把口服營養液紮上輸液管,倒過來掛在輸液架上,再通過頭皮針輸到病人靜脈裡頭去了。

這是一個避孕環異位到腸子裡的老太太,我們開刀取出避孕環,因為修補了腸子,所以要禁食禁水一段時間,給予腸外營養支援。除了簽字和手術那天見了她大閨女,就沒有第二個親人來看過她。這下可好,一聽說出事了,呼啦啦來了好幾個兒子侄子外甥,醫務處來了幾個工作人員,隔開哭哭啼啼的小護士和群情激奮的孝子賢孫,在交班室做解釋和安撫工作。

行政單位處理這種事的方式想都不用想,賠錢、道歉、處分小護士、牽連護士長。

護士長一臉疲憊,正帶領一群護士在治療室翻騰藥櫃,核對剩下的口服液和靜脈液,首先將它們分到兩個不同的架子上,再把紅色和綠色不粘膠剪成圓點,分別貼到口服液和靜脈液的瓶子上,作為警示。

我問:「病人還好吧?」

「病人沒什麼大事兒,只輸了一點就發現了,但是錯誤是致命的,怎麼賠就看家屬饒不饒人了。」

「您也別太責怪她,是人就總會犯錯,再說,這兩種劑型的藥瓶子除了那幾個字不一樣,其餘完全一模一樣,也不能全怪在小護士身上。」

「我哪有怪她,責任在我,她昨天夜班,本來今天應該下班休息,但是最近病房人手不夠,今天治療組的一個護士,媽媽生病住院,我就讓她又頂了一天。其實這孩子很聰明,幹活也踏實,可能是太累了,人疲勞的時候最容易犯錯。」

「您也別太自責,誰都想把工作做好的。」

「你別安慰我了,說是這麼說,可你犯了錯,人家受了傷,憑什麼用自己的生命安全去寬容和理解你?我就想趕緊把這事兒結了,我也不打算在臨床一線幹了,病房實在太瑣碎太操心了,每個月多掙那千八百塊,還不夠將來生病買藥吃的。」

後來發生的事讓人又後怕,又啼笑皆非。據說病人兒子從老家招呼來三車醫鬧,眼看車要到北京了,卻在途經河北高速路段出了車禍,側翻一車,全翻一車,沒事的那一車人本來還打算繼續開往北京,此時車上的黑老大忽然開悟。據說他並不是突然明白了多行不義必自斃的古訓,而是一番掐算後說,今天不是黃道吉日,於是打道回府了。

協和醫務處還是有高水平的地方,平息糾紛後,不忘找來廠家,經過一番專業論證,廠商將口服液的橡膠瓶蓋改為鐵皮蓋加塑膠墊,這回好了,即便瓶子倒過來掛在輸液架上,費上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法滴流了,徹底杜絕了護士作為行為個體犯錯的可能性,從根源上避免了這一大類醫療差錯的發生。

出了問題向個體問責,是傳統事業單位的一貫做法,小護士被髮配到婦產科門診留用察看。別看病人趨之若鶩,門診永遠一號難求,但對於醫生來講,沒人願意長期待在門診,那裡是眾所周知的冷宮。除了老弱病殘孕,就是吃齋念佛拜基督的,還有個別爛泥扶不上牆的,或者不會拍馬屁不受主流價值觀待見的,也有個別家中背景深厚、經濟闊綽,不願意自己拼死拼活,跟同事們急赤白臉地在僧多粥少的第一線搶食兒吃的。

年輕氣盛的護士小姑娘自然不會讓自己就此在門診黯淡下去,樹挪死人挪活,十年後,她成了某著名品牌傢俱公司的總裁,開著賓士小跑從東單疾馳而過的時候,我無從猜測她對協和懷著怎樣一種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