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行 番外 逍遙 第四章 孤舟縱橫

文儒海握住李克己的肩,上下打量一番,說道:「比上回見面時可要清瘦了不少了。別太擔心,皇爺意思不惡,回京之後再請幾位得力大臣從中進言,定能化險為夷。走,我已備好了酒席為你接風,萍兒還特意學了新鮮花樣兒要給你一個驚喜呢。」

封雨萍在一旁看著他們說話,目光時不時停留在李克己身上,幽黑的眸子光波閃閃,神情中滿溢的同情與憐惜,便是局外的孟劍卿也感同身受。

他不由得若有所思地看著封雨萍。

文儒海不但設下盛宴,還請了幾位岳陽知名的文人作陪,並召了當地最有名的戲班。

孟劍卿微笑著低聲向文儒海說道:「皇爺最嫌惡大小官員們喝酒聽戲,文兄又在喪期之中,這樣做是否不太妥當呢?」

文儒海嘻笑道:「孟校尉不提醒,我還當真忘了這回事了。下不為例,下不為例。今天難得李兄遠道而來,就不要掃了大家的興了。來,來,孟校尉,你也點一齣戲吧,這個班子很是不錯,到岳陽一趟,不看看他們的戲,便枉此一行了。」

孟劍卿既不能撕下面子,當此之際,也只能隨著大家一起入席點戲了。

李克己看望過萬安與抱硯之後方才入席,與文儒海並肩而坐。

封雨萍頻頻勸酒,到後來文儒海都看不過去了,攔住她的手道:「萍兒,別讓李兄喝醉了。」

封雨萍嫣然一笑:「我知道李公子心裡難過,所以才勸他喝酒。一醉解千愁,醉了豈不更好?」

文儒海只一怔,便大笑起來:「對,對,一醉解千愁!來,咱們大家一起喝個痛快!」

李克己又飲盡一杯,心中卻是百感茫茫。他心中的苦痛,在這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層層累積,以至於他自己都不知有多深重,渾若忘卻。

然而封雨萍無遮攔的話語卻如一枝利箭似地刺入他已經木然的心中。

他已永遠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而這又全因為他的緣故。

雷聲隆隆地滾過湖面,飲酒聽戲的人們不覺都轉過頭望望大廳外。

閃電撕開了黑沉沉的夜幕,不多時,暴雨傾瀉而下。

洞庭湖上風起濤湧,巨浪拍打著堤岸,小山坡之上的文宅也似乎在微微震顫,大廳中的人們身不由己都感到了腳下的抖動。隔了天井,對面小戲臺上正在上演全武行的長阪坡,鑼鼓喧天,與電閃雷鳴相呼應,令得庭院之中瀰漫起一種奇異的氣氛,彷彿不是在岸上,而是在巨舟之中,與洞庭湖上的驚濤駭浪只有咫尺之隔。

李克己心神恍惚,過了一會才聽到文儒海在對自己說話。文儒海笑道:「李兄,上一回在京中你為萍兒畫的那幅像,連同我手中所藏的你的其他幾幅畫一起,都被錦衣衛衙門要走去做辦案的證物了,看樣子是休想再要回來。今晚你該再為萍兒畫一幅吧?」

李克己不覺一笑,文儒海愛在盛宴之上索畫的習慣絲毫未改,令他彷彿又回到了洞庭湖一案案發之前與文儒海飲酒作畫的時候。他已醉意醺然,不覺答道:「當然可以啊,只是你該用什麼來酬謝我呢?」

文儒海笑道:「自然有最合你心思的酬謝。」說著向封雨萍使個眼色,封雨萍一笑起身,退了下去。

此時長阪坡一齣戲已演完,音樂之聲暫時停下。

兩名家人在大廳當中清出一塊空地來,又在空地的邊緣放上一張長案,準備好筆墨紙硯。

戲臺上音樂聲又一次揚起,裝扮成西域女子的封雨萍踏著鼓點旋舞而出。

文儒海不無得意地看著眾人的驚訝神情,說道:「萍兒今晚跳的可是久享大名的胡旋舞。」

胡旋舞比封雨萍當日在玄武湖畫舫上跳的天竺牧童之舞更為狂野熱烈,也更令人目眩神迷。

除了李克己與文儒海,大廳中眾人何曾見過這番場面,開始時自然侷促不安,但是很快便已為之震撼而不捨掉開目光。

封雨萍的身姿迴旋飄**,目光卻時不時投注在神情恍惚的李克己身上。她那溫暖芳香、醇厚如美酒的氣息,一陣陣地撲面而來,因著她心中滿溢的同情憐惜,更添了灼人的熱烈。

洞庭湖上的風濤之聲與雷聲鼓聲相雜,令得封雨萍的旋舞在急風驟雨之中恍然帶上了金戈鐵馬之聲。

文儒海忽地拍著桌面高唱起一首元人小令來:

「詩情放,劍氣豪,英雄不把窮通較。江中斬蛟,雲間射鵰,席上揮毫。他得志笑閒人,他失腳閒人笑。」

李克己的目光投向長案上的宣紙,略一停留,又轉向了大廳兩側雪白的牆壁。

長案上的紙張,不足以容納他此時心中的種種感觸。

他驀地抓起案上一盒滿滿的濃墨,一揚臂,凌空揮灑向右面的粉牆。

文儒海的眼中閃起了異樣的亮光,招手令家人趕緊再磨墨。

李克己抓起古玩架上的一幅繡絹蓋巾,揉成一團,以絹為筆,將粉牆上的墨跡鋪展開來,墨跡高處伸手難及,他縱身躍上房梁,以雙足勾住橫樑,倒掛下來將墨跡渲染開去。

繡絹所到之處,墨跡濃淡立分,或漫如雲煙,或重如濁浪。

此時另一盒墨也已磨好,李克己縱身躍下,扔了繡絹,抓起頭號狼毫,飽醮墨汁,揮灑勾勒之間,八百里洞庭躍然牆上,水波****,風急雲低,孤舟棲於湖心,宛如正被巨浪拋擲向半空;而最震撼人心的,還是那海吸百川的張拔氣勢與浪湧連天孤舟自靜的奇特意境。

最終他揮毫寫下「八百里洞庭孤舟縱橫誰人識」一行字,擲筆案上,自橫樑上頹然落下,望著牆上的洞庭湖,不知不覺之間已淚流滿面。

封雨萍悄然停住了舞步,與眾人一起,屏息靜氣地看著牆上白浪滔天的洞庭湖,因為震驚與敬畏而不能移步。

曲終人散,酩酊大醉的李克己與孟劍卿一起被安置在書房之中,兩張長榻,相對而臥。服侍他們的家人正在忙亂,封雨萍輕輕走入,徑直走到李克己榻前,看一看他,回過頭來向家人道:「去叫廚下煎好醒酒湯送過來,這裡都交給我吧。」

那家人領命退出。

她在榻邊坐下。

孟劍卿雖有幾分酒意,神智卻依然清醒。只是此時此刻,他覺得清醒相對未免有些尷尬,便只裝作睡著了,微微睜開眼看封雨萍有何舉動。

李克己翻了一個身,想是醉酒之後心中難受,無法安睡。封雨萍不由得伸手撫了一下他滾燙的額頭,低聲說道:「不要緊,待會兒喝點醒酒湯就好了。」

她的言語神情之間,帶著自然而然的關切,全然不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何不妥。

李克己在迷濛之中亦能感受到她那溫熱芳香、包含著無盡憐惜與摯愛的氣息,心中不由得一震,酒也醒了大半。正待翻身坐起,窗外忽然「叮」地一聲,一道烏光破窗而入射向封雨萍。

李克己疾伸手將封雨萍扯到長榻之上,那道烏光釘入了對面牆壁之中,卻是一柄極小極細有如一顆三角釘的短刀,刀身烏黑,似乎淬了毒;釘入牆壁之後,尾部猶顫動不止,「嗡嗡」之聲不絕。

孟劍卿追了上去。

李克己扶起封雨萍。

封雨萍定一定神,驚訝地道:「剛才那柄刀是要殺我嗎?為什麼要殺我?」

李克己走過去小心地拔下短刀,在燈下仔細審視著。

刀身上以梅花篆書刻了一個小小的「武」字。

這柄刀的目標是封雨萍。

他怔了一下,約略猜到了暗中發出飛刀的人會是誰。

孟劍卿只追出不遠,便折了回來,看看李克己手中的刀,兩人對視一眼,李克己道:「你見到那個人了嗎?」

孟劍卿點點頭:「是武玄衣。」

封雨萍好奇地問道:「誰是武玄衣?」

孟劍卿看看李克己。李克己苦笑一下,說道:「武玄衣是泉州龍家的人。她家小姐就是華露的表妹。」

封雨萍低頭不語,過了一會說道:「我並沒有做錯什麼。我只不過做了我自己心中想做的事情罷了。」

她抬起頭直視著李克己,目光是如此明朗而坦**:「我想讓你能夠開心一點,不要這樣將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心裡。」

隱藏的憂傷猶如熄火之爐,能將心燒成灰燼。

李克己的心中震動更甚。

她的身上有一種奇異的、令人迷失的溫熱的柔情,如同最醇厚的美酒,這已經令近在咫尺的他感到因不能清醒把握自己而帶來動搖不安;而她又有著這樣聰慧的直覺,看透他的內心,更令他感到彷彿無遮無掩地站在人前一般窘迫與危險。

封雨萍繼續說道:「華小姐已經不在了,活著的人還要活著,為什麼不能開開心心地活下去?難道我好好照顧你、讓你高興了就是對不起她嗎?」

李克己不知該如何應對,站在那兒無從措詞。

孟劍卿見狀插進來問道:「文公子呢?」

封雨萍轉過頭看著他:「他在大廳中。」

她曾是秦淮河上的名妓,久歷風塵,見多了世故人情,如何不明白孟劍卿在這個時候提起文儒海的用意。她雖不是文儒海明媒正娶的妻室,畢竟也是他的侍妾;李克己卻是文儒海的好友。

然而她問心無愧。

她輕輕地道:「我並沒有做錯什麼。」

她轉身欲走。

李克己伸手攔住了她,說道:「等一等,我們送你過去。」

他不能肯定武玄衣還在不在外面等著。

封雨萍看著他,忽地一笑:「你們這樣大張旗鼓地送我過去,讓剛才那人見了,豈不更要好好整治我了。」

李克己僵在那兒,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孟劍卿道:「我來送吧。」

他們出了書房,轉過遊廊,孟劍卿思索著問道:「你僅僅是關心李克己嗎?」

他知道對封雨萍不能像對待一般女子那樣拐彎抹角地打探她的心思。她的喜怒哀樂,她的愛恨怨思,都像她的歌舞一樣濃烈明朗。

封雨萍沒有馬上回答,神色惘然,許久才道:「我不知道。我最初見到他時,並不覺得他與其他人有什麼不同。可是自從他入獄之後,我卻天天想著不知他在獄中怎麼樣了。今天見到他時,我的心中又是高興又是難過,高興是因為見到他平安無事,難過是因為知道他心中不快樂。我只想讓他能開心一點。」

孟劍卿默然片刻,又道:「你有沒有想過離開文家?」

封雨萍吃驚地道:「我從沒有想過要離開文家。」

她與文儒海之間,一直相處得很融洽。

孟劍卿嘆息一聲,轉而說道:「既然如此,你就最好不要再接近李克己。你大概只知道泉州龍家是一方鉅富,不知道龍家的另一重面目吧?現在他們還只是將矛頭對準你,將來也許會連帶遷怒於李克己,認為他薄情寡義,見異思遷。所以,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李克己好,至少在現在你離李克己遠一點。」

封雨萍低頭不語。

文儒海仍然坐在大廳中,自酌自飲,自得其樂地對著牆上的八百里洞庭圖下酒。對孟劍卿居然親自送封雨萍過來的異常之處恍若未見,頭也不回地道:「萍兒你先睡去,別來打擾我。」

封雨萍咬咬唇,轉身離開了大廳。

孟劍卿一直將她送回到她的住處之外,方才離開。

走到書房外的小樹林邊時,孟劍卿停下了腳步,低聲說道:「武姑娘,你請出來吧。」

一身黑色勁裝的武玄衣自林中走了出來,審視著孟劍卿說道:「孟校尉大可放心,我不會再對封雨萍怎麼樣。方才是我太孟浪了。這件事情,我應該先請示過我們家小姐再行定奪。」

孟劍卿微笑道:「如此甚好。武姑娘不走水路,轉道來此,想必另有要事吧?」

武玄衣答道:「當然。我家小姐剛剛接到訊息,說有人要對李公子不利,所以叫我前來報警。」

孟劍卿「哦」了一聲,問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武玄衣搖搖頭:「還沒有更具體的訊息。總之小心為上。」

孟劍卿目送武玄衣離去,不由得想,武玄衣方才貿然對封雨萍出手,究竟是因為她本性中易於衝動,還是因為她對龍顏忠心太過以至於眼裡揉不下一粒砂子?龍家選這麼一個姑娘來做龍顏的貼身護衛,究竟是妥當,還是不妥當呢?

他回頭望一望書房中的燈光。想對李克己不利的人,想必都不是等閒之輩吧?

他忽地對自己微微笑了起來。

這是命運送給他的一個絕大的機會。無疑,他應當好好抓住這個機會。

孟劍卿回到房中,卻不見李克己的蹤影。

他略一思忖,轉身出來尋找。

李克己正坐在藏書樓的樓頂上,仰頭望著星空出神。

無論哪裡的星空,都彷彿是青城山頂峰之上所見的星空。唯有在這似乎伸手可以摘到星星的時刻,他才會感到內心的安寧。

孟劍卿縱身躍上樓頂,在他身邊坐下。

李克己回過頭來說道:「我想盡快趕去應天。」

不知為何,他的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彷彿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而他又無力阻止。

孟劍卿一笑:「你總不成想在今晚動身吧?」

李克己默然一會,說道:「有何不可?我現在就去向文儒海辭行。」

他翻身躍下藏書樓,孟劍卿緊隨其後。

文儒海已然醉倒在椅中。

令李克己兩人吃驚的是,大廳中還有三個女子站在那兒看畫。聽得有人進來,她們回過身來,卻是柳白衣、去而復返的武玄衣與依舊蒙著面紗的龍顏。

柳白衣先含笑迎了上來,說道:「李公子,孟校尉,我家小姐正準備來找你們呢。」

龍顏靜靜地站在那兒,她的神情頗為奇怪,以至於連老於人情世故的孟劍卿都不能分辨出她此時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事情。

李克己定定神,問道:「有什麼要緊事嗎?」

龍顏看著他說道:「我剛剛接到京中來的訊息,皇爺已經發下旨意,洞庭湖一案,李公子雖未與水賊勾結,卻有貪生畏死、不能盡忠擒賊報國之嫌,著革去功名,終生不得入仕。其他那些四川舉子,有知情不報之罪,一併革去功名,停考三年。」

龍顏繼續說道:「朝中原本要按成例將李公子交由青城縣令看管約束,道衍大師從中進言,免去了這一條。李公子不必一定要回青城居住,可以自由選擇住處。」

李克己怔在那兒。

這是他早有預感的結局。鐵笛秋既然失蹤,洪武皇帝便再無讓他臣服的機會,自然也不必再將洞庭湖一案拖延下去。

這已是李克己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結局。無論如何,他算是全身而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