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千戶晚上還要到太子府巡視,不敢多飲,提前告退。待他走後,沈光禮看看孟劍卿:「有什麼話就說吧。」
孟劍卿一笑:「劍卿原本以為,大人會為高千戶選擇楚碧天。」
既然要搞平衡,怎麼能只讓他一個人與海上仙山有密切關係。
沈光禮淡然答道:「高平那個女兒,雖然薄薄有些文名,與段司聰還算相當,但要匹配楚碧天這種文武兼修、前途無量的名門子弟,畢竟還是差了一點。」他轉過目光看著孟劍卿:「要籠絡這種一等一的人材,就必須得給他最好的人、最好的東西。」
言外之意,孟劍卿是他手頭最出色的人了,所以才會用來籠絡雲家;或者說孟劍卿也算是一等一的人材了,才值得沈光禮替他去向雲家提親。
沈光禮很少這樣當面讚揚屬下,孟劍卿難免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默然不語。
沈光禮卻又說道:「你和高平這一回玩的花樣,不要以為沒有人看得出來。」
孟劍卿心中懍然,本想出言辯解,但隨即改變了主意,低聲說道:「劍卿知錯。」
他深知沈光禮向來討厭屬下的欺瞞。
沈光禮注視他良久,輕輕嘆了一聲:「看來這兩年你還是太順利了,所以才有些得意忘形了吧?」
孟劍卿心知沈光禮當面與他談這些話,便是意味著不會再另行處理此事,繃緊的心絃不覺輕輕鬆了一下,抬起頭道:「大人明察秋毫,劍卿的確還需要磨練。」
沈光禮轉動著手中酒杯,又嘆了一聲:「看來沈某這兩年似乎也有些老了,心軟了。要是早兩年,你和高平,此時都該送到慎刑司去了。」
孟劍卿不敢再說,以免失言。
送走沈光禮,他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疑問忘記問了。
段司明算是土番子弟,朝廷對這些土司番王向來優容,若是段司明真要不給沈光禮面子,沈光禮只怕也不便貿貿然以勢相壓,為何他的語氣還如此肯定?
不過他的疑問很快便有了解答。
半個月後與段司聰同時進入國子監的,還有一批西北番王子弟,其中便有江無極——他的舅舅是駱河羌王。朝廷為表示恩寵,加封了一批官員的女兒為縣主,賜婚於其中幾名尚未訂婚娶妻的土司番王子弟,其中便有江無極、段司明與段司聰。賜婚給江無極的,自然是沈慕塵。
據說洪武帝審閱名單時笑眯眯地說沈和尚這一回總算有點兒人味了,知道公私兩便地替女兒打算打算。自然這番話沒人敢亂傳。
至此,孟劍卿心中那塊不大不小的石頭,才算真正落地,料想高千戶也是如此。
同時也不免對沈光禮此次的行為暗生疑惑。沈光禮究竟想幹什麼?為什麼會做出這樣一反常態的安排?
賜婚詔書將段司明打了個措手不及,楚碧天倒是挺高興,覺得與段司明的交情又深了一層。段司明覺得鬱悶又納悶,鬱悶是因為自己毫無選擇的餘地,挑挑揀揀耽擱到現在,居然來了個賜婚;納悶則是因為,他的訊息比較靈通,知道孟劍卿這個容貌出眾的妹子早先似乎已在太子府的人選名單上,現在怎麼落到自己頭上了,不會是被人擠下來的吧?以孟劍卿的手段,怎麼就眼睜睜地看著妹子被擠下來?無論如何,太子府總是一條青雲捷徑吧?
但是不久之後,太子病重的訊息傳了開來。
四月,太子朱標病逝。
段司明聽到這個訊息的第一反應是:太子一死,大明的局勢只怕要大變了。
楚碧天的第一反應卻是:幸好孟劍卿將妹子許給了段司明,要不然這下子可要守寡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因禍得福。
接下來的訊息則震得他們目瞪口呆。
洪武帝居然詔令太子府中無子妾侍,一律殉葬。
殉葬……這樣野蠻殘酷的風俗,在中原不是早已經廢除了嗎?孔夫子那時,不就說過,即使是以人俑殉葬,也是不可饒恕的罪行嗎?
古怪的是,段司明居然會產生了另一個念頭:以孟劍卿的耳目通靈,不會是早知道太子快要出事,才會吃個悶虧讓妹子從選秀名單上被劃下來吧?
他看看楚碧天,楚碧天很顯然也在轉著同樣的念頭。
若真是如此,孟劍卿還真是膽大包天。這種事若是讓洪武帝知道,只怕會以為他早就斷定太子會很快病死,所以才想方設法將妹子從太子府的選秀名單上劃了下來;以洪武帝此時的傷心,孟劍卿絕沒有好下場……
段司明兩人不敢再繼續猜測下去。
為太子治喪是國家大事,錦衣衛全體動員,其他的各項事體暫時都停了下來。孟劍卿正好與高千戶輪到前後班巡視。半夜換班之際,兩人視線相接,停了一停,高千戶說道:「令妹出閣在際,何時請我們喝一杯賀酒啊?」
孟劍卿答道:「高千戶這一杯酒,自然是絕不能忘記的。」
高千戶眯縫了眼瞧著他:「一杯酒便算謝我?」
孟劍卿聲色不動:「我會繼續努力,做好高千戶的對手。」
高千戶愕然,盯著他良久,忽地嘆道:「是極,是極,有些事情,還真是非得自己的對手才能辦得了的!」
看著他悄然離去。孟劍卿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長長吁了一口氣,望著屋樑出神。燈光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模糊不清的陰影。
太子這一去,不知要牽動多少明裡暗裡的人事。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洪武帝立太子嫡子允炆為皇太孫。錦衣衛指揮使沈光禮自請出家,遠赴烏斯藏雪山修行,為皇太孫祈福。沈光禮這一招懸崖撒手,不知打亂多少人的全盤計劃。
洪武二十六年,錦衣衛新任指揮使蔣業告大將藍玉謀反,連坐被株者一萬五千餘人。洪武帝隨即下詔,「內外獄無得上錦衣衛,大小鹹經法司」。曾經權勢熏天的錦衣衛,悄然湮滅。
二十七年,洪武帝殺定遠侯王弼、永平侯謝成、潁國公傅友德;二十八年殺宋國公馮勝。至此,朝中軍中,位尊名高、勇武剛強、幼帝將來難以駕馭之士,誅殺殆盡。
三十一年五月,洪武帝病逝,太孫繼位,次年改元建文。
孟劍卿早在沈光禮出家、蔣業接任時便被調往秦有名處,協助秦有名掌管庫房,實際上閒置起來。對此大家都不感到意外。一朝天子一朝臣,作為沈光禮的得力助手,與蔣業素無來往,孟劍卿被閒置是意料中事;蔣業將孟劍卿調往以前與他關係密切、絕對不會為難他的秦有名屬下任職,說起來還算是給足了沈光禮面子的。
錦衣衛衙門撤銷之際,庫房移交應天府後軍都督府。建文帝繼位後,秦有名因老病而請辭,孟劍卿繼任,升任千戶。不久之後,章大盛升任後軍都督,雲燕然正式任福建水師提督。
升職令下之際,燕王於北平起兵,號為「清君側」,靖難之役開始。
一心訓練水師的雲燕然,述職之後又匆匆返閩,對前線軍務不置一辭。
孟劍卿則依然守在庫房中,靜觀燕軍自北而南橫掃齊魯之地,勢如破竹。
建文二年春,南軍又一次大敗之後,焦頭爛額的兵部,向建文帝提起了他向來嫌惡的錦衣衛,以為錦衣衛雖然不是堂堂正正之師,但兵者,詭道也,錦衣衛作為偏師應該還是勝任的。
建文帝躊躇良久,指令不可起用錦衣衛之名號。
國人聞風生畏的這個名號,在建文帝心目中,同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兵部心領神會地佈置下去。
沉寂數年的孟劍卿的名字,第一個被提了出來。
比起錦衣衛其他富有經驗但趨於老成保守的高階官員,孟劍卿的履歷證明了他更有破陣殺將的勇氣和能力;而那些野心勃勃的年輕新人,很明顯又缺乏他的經驗。
孟劍卿接到詔令,走出庫房時,仰望浩**長空,天高雲淡,一時之間,只覺心懷開闊正如這天空一般。
傳詔的兵部左侍郎審視著他鎮靜自如的面容和眼中熠熠閃耀的光彩,心中忽地冒出兩名毫不相干的話:「猛虎出於柙,天高任鳥飛。」
秋色已深,北方平原的夜風凌厲呼嘯,燕軍廣寧衛大營的「曹」字大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這便是有名的悍將曹儼的駐地了。
這已是靖難之役的第三年。去年濟南一役,南軍重佔運河上的重鎮德州,德州南北交通便利,燕軍自河北南下,始終處在德州的監控之下。燕軍南攻時,南軍或自德州橫出斷其歸路,或襲擾其補給線,或乘虛北攻。燕王謀士為此十分煩惱,不下德州,燕師始終難出山東。
而東昌一役,濟南都督盛庸擊殺燕軍大將張玉,若非朱能拼死相救,燕王幾乎也要被生擒。這也是燕王興師以來的第一次大敗。事後燕王曾感嘆,東昌之役,接戰即退,前功盡棄。今年二月,燕王再次率軍出擊,於滹沱河、夾河、真定等地連敗南軍,又攻下了順德、廣平、大名等地。但是燕軍雖屢戰屢勝,南軍卻兵多勢盛,攻不勝攻,燕軍所克城邑旋得旋失,不能鞏固;能始終據守者,不過北平、保定、永平三府而已。
這樣的拉鋸戰,究竟還要打到何時?
夜風之中,後寨的糧草營突然間飄出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守夜的四名士兵來不及報警,已經被人自身後捂住了嘴,短刀隨即勒斷了咽喉,四具屍體輕輕地放倒在地上。
糧草營起火的喊聲傳進大帳時,曹儼正靠在榻上打盹,驀地驚醒,聽明白外面的喊聲是什麼意思後,罵罵咧咧地跳了起來。這已經是他的糧草第三次出問題了。前兩次還是在路上被劫,這一次他總算將糧草平平安安運回了大營,居然還是出了問題!
曹儼暗自慶幸自己最近警惕性夠高,夜不解甲枕戈待旦,當下套上頭盔抓起佩劍大步走出主帳,各位副將也已聞訊起來,一群衛士簇擁著他們向糧草營奔去。
守衛糧草營的副將趙樸正帶領手下在救火,燻得臉上白一塊黑一塊的,嗓子都有些叫啞了。也難怪他這麼緊張,上一次他負責押運的糧草才剛被南軍劫走,現在他可還是在戴罪立功期間。
趙樸望見主將,急忙撇開手下前來請罪。曹儼彎腰扶起他,一邊說道:「救火要緊——」
一語未完,曹儼的身子突然一僵。
一柄短劍自下而上貫穿曹儼的盔甲未曾遮擋住的左肋,徑直插入他心臟部位。
左右將士被這突然的變故驚得一呆,趙樸已經拔出曹儼的佩劍,唯恐方才一劍未曾致命,又是一劍勒斷了曹儼的咽喉,隨即回劍劃過了自己的咽喉。
鮮血四濺,兩人同時倒在地上。
一片混亂之中,幾位副將心中不約而同都閃過一個念頭:「原來火燒糧草營為的其實是暗殺曹儼!」
燕軍常年與蒙古作戰,又經三年靖難之役,自是訓練有素,曹儼雖然被刺,幾名副將立刻分頭整頓軍營、撲救糧草營的大火,最重要的是防備南軍的趁火打劫;同時派人向二十里外的前軍統帥朱能的大營報信。
朱能派來處理此事的是張玉的一個族侄張範。
張範首先要弄清的是,趙樸跟隨曹儼多年,去年還在戰場上救過曹儼的性命,按理來說,絕不可能是南軍的奸細,為什麼突然會刺殺曹儼?如果連趙樸這樣的人都會反叛,廣寧衛大營中還有什麼人是可以信任的?
他們的疑問很快有了解答。第二天午後,十幾名前次南軍劫糧草時俘虜的燕軍士兵被放了回來,與他們一道放回來的,還有趙樸。
刺殺曹儼的趙樸,其實是趙樸那位一直在南軍任職的同胞兄弟趙相。
趙樸跪在曹儼與趙相的屍體前痛哭。他的一名親兵稟報說,抓住趙樸後,南軍一名將領以趙相的妻小為人質,逼他替換趙樸來刺殺曹將軍;趙相臨行前要求,如果他此行成功,以後不能再加害他的家人,連趙樸也要放回去。
趙樸哭完之後,便紅著一雙眼請命出戰,見張範沉吟不語,趙樸的臉色立時變了,忿忿地道:「好,張將軍不發兵,我哪怕一個人,也要將那賊將斬於陣前!」
與他交好的兩名副將拼命按住他,趙樸猶自不肯甘心,全力掙扎。張範瞪他一眼,厲聲喝道:「沒頭腦的東西!有你這麼打仗的嗎?先給我弄清楚對手是什麼人再說!」
曹儼並不是第一個被刺殺的將領。三個月來,燕軍中已有六名將領被刺殺,行刺的手段真是花樣百出:一人被隨軍醫官毒殺,一人被貼身親兵刺殺,一人在戰後巡視戰場時被偽裝成屍體的南軍死士刺殺,一人被趁夜潛藏在自家營門瞭望塔上的南軍神射手射殺於點將臺上,一人在押運糧草時被藏在糧車中一天一夜的刺客擊殺,還有一個竟是在重重守衛中被人潛入帳中半夜裡割了腦袋。那些刺客,被圍困後立即自殺,雖然知道必定是南軍派來的,竟是無從追查其詳細的來龍去脈。
曹儼是第七個。
而曹儼的糧草營,也是第五個被燒的糧草營。
張範向朱能覆命時,不無憂慮地道,種種跡象表明,南軍中有一支精於藏匿蹤跡、常在夜間行動的精銳小部隊,專門負責行刺與燒糧等事項。
這一支潛伏在黑暗中的部隊,對他們的威脅委實太大。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若不早日解決掉,等到哪一日連燕王也被暗殺,那就悔之晚矣。
朱能皺起了眉頭。
這樣狠辣嫻熟的殺人手段,倒很像是錦衣衛的風格。只是錦衣衛在辦完藍玉一案後,鳥盡弓藏,已經解散,前任指揮使沈光禮都跑到烏斯藏的雪山中出家修行去了;建文帝又向來討厭錦衣衛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辦事方式,應該不至於重建一個類似的衙門。
不過也不能一概而定。畢竟洪武帝當年在太子死後借藍玉謀反一案發動的大清洗,令得朝廷直接控制的軍隊裡,勇武剛強之士死傷殆盡,以至於靖難之役一起,南軍面對燕軍時只好節節敗退;東昌一役後,形勢雖有好轉,但南軍仍是敗多勝少。這種時候,建文帝也許會無可奈何地重新動用錦衣衛的舊部人馬來打破僵局。
張範建議應該專門撥一批人馬來對付這支部隊。
朱能明白此中要害,當即令張範負責,於全軍抽調人手,務必儘快解決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