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方才被楚碧天救回來的那名南洋生,其他人都張口結舌。
段老大居然要和楚碧天單挑?
更讓他們張口結舌的是,楚碧天上下打量段司明一會,臉上竟然露出很高興的笑容,認真地點一點頭道:「好。」
段司明緩緩沉身拉開架勢,如淵方停,如嶽方峙,明擺了是要讓楚碧天先出手。楚碧天竟也毫不客氣地一縱身撲了上去。他這個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動起手來卻像只又潑又悍的猿猴,一齣招便往段司明臉上抓去,這種撒潑打法讓段司明那群人立時「噓」了起來,段司明左臂迎面一架,右拳擊向楚碧天前胸。楚碧天變招奇快,左手一縮便切在段司明右腕上,段司明順勢一翻腕將他的左掌打了出去,右拳仍是直擊他前胸。楚碧天略一吸氣,前胸後陷,段司明那一拳只差得分毫,停在他的衣襟前,再不能前進。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詫異。段司明感到自己被楚碧天切中的右腕竟然有些火辣辣地痛,這小子的掌刀怎麼會這麼狠?楚碧天則驚異於自己那用了五分力的一切看起來似乎對段司明沒有什麼影響,真是難得啊,難得的好對手,可不要再被自己給打跑了……
楚碧天縱後數步,盯著段司明瞧了一會,臉上又露出那種很開心的笑容,點一點頭,揉身再上。這一回卻不是潑猴招式了,而是專攻下三路的貼地連環腿,踢得快如疾風,段司明的雙腿接連被掃中幾次,腿骨生痛,他惱怒地跳上一張桌子,反手拔出了靴筒裡的短刀,指著楚碧天道:「我本不想動刀子,不過看起來你還算個對手,來不來?」
楚碧天盯著他手上的刀:「你那柄刀,是不是緬鋼打製的?我若贏了,你肯不肯將那柄刀讓給我?」
段司明冷笑道:「等你贏了我再說吧——你的兵器呢?」
楚碧天從白袍內抽出了纏在腰間的金鍊。樓上一片抽氣聲。到底是有錢人,用的兵器居然是黃金打造的精緻鏈條,係扣上還鑲著兩顆藍汪汪的寶石。
楚碧天偏著頭一笑:「我若輸了,我的兵器也讓給你。」
一語未完,金鍊便呼哨著掃了出去。段司明手中緬刀斬下,金鍊一卷,纏上了刀刃;段司明迅即抽刀。若是平常鐵鏈,被刀鋒這一拖之下,必定寸寸斷裂,但楚碧天手中的金鍊似是特別鑄造過,堅韌無比,嘩啦啦一片響之後,完好無損地收了回去。
楚碧天一邊打一邊大呼小叫地稱讚段司明的刀法當真不錯,興奮得雙頰通紅。刀刃鋒利,雖然只輕輕一劃,已經在他身上留下了數處血痕;段司明也不好過就是了,金鍊抽中之處,骨節慾裂。
同來的監生分立兩側,摩拳擦掌地吶喊助威,跺得樓板山響。
直到有人注意到了樓梯口邊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名錦衣衛百戶。
那群監生,雖然不認識這個人,但是認識他的衣服,這身老虎皮,應天城中,當真是人見人怕;而那年輕百戶身上那無形的威懾之力,更是令他們心中不由得生出絲絲寒意,慢慢兒安靜下來,不敢再出聲。
楚碧天與段司明忽然覺得不對勁了,樓上怎麼變得如此安靜、只聽見緬刀與金鍊撞擊的聲音了?
側頭一看,兩人同時跳了起來,急忙分開,收起自己的兵器。
孟劍卿站在樓梯口邊,抱臂胸前,靜靜地看著他們。
因為群毆被錦衣衛抓住,楚碧天與段司明這兩群人,回去之後都被叫到了思過堂,掌刑的朱先生,據稱是朱熹後裔,有名的鐵面無私,喚來思過堂的僕役,下令將這些惹事的學生每人打十大板,為首的楚碧天與段司明每人二十大板。
楚碧天向來是個好學生,進國子監又時日不長,竟是從來沒有人想到過要告訴他國子監還有這個打板子的規矩。這懲罰一宣佈,他就臉色蒼白地轉過頭來問跪在身邊的段司明:「怎麼要打板子?這也太——太野蠻了吧,咱們可是監生,刑不上大夫——」
段司明自鼻孔裡「哧」了一聲:「監生?宰相也照樣打尼股。沒見到朝堂上每天都有拖出去打板子的官兒嗎?你記住的那是什麼年頭的規矩?」
楚碧天哭喪著臉不吭聲了。
這也太丟臉了,什麼人訂的臭規矩這是……家裡人若是知道自己在這兒挨板子,是後悔不該送他來國子監唸書,還是高興總算有人能不講情面地管束自己了?
思過堂裡的板子聲此起彼伏,堂外來來往往的監生心裡頭哆哆嗦嗦。據說半年前還有一名監生捱了二十大板被打殘了,但願今天不會有人這麼倒霉……
楚碧天和段司明的身子骨倒還捱得住,只是這臉上委實下不來;尤其是領完刑出來,看見孟劍卿手下那名叫雷鐘的衛士時,那臉上更是掛不住了。
雷鍾穿著便服,自稱是楚家親戚的家僕,給楚少爺送傷藥來了,順帶也送一些給楚少爺那些捱打的同窗。
楚碧天兩人就近在段司明的房間裡互相幫忙塗上傷藥,趴在枕上養著。飯堂的鐘聲已響,其他人都吃飯去了,說好吃完了給他們帶回來。
房中別無他人。
兩人互相看看,都知道對方要說什麼要問什麼。楚碧天率先說道:「好,坦白說吧,我是雲燕嬌同師授藝的師弟,家父和家師拜託雲師姐好好管束我,然後雲師姐又託給了——」
他看看窗外,到底沒有接著說下去,心裡嘀咕著不知道那個人究竟長了幾雙眼睛幾隻耳朵,自己哪怕偷偷睡個懶覺也會讓他知道。
段司明這一回算是後知後覺地明白,楚碧天骨子裡那麼喜歡好勇鬥狠,為什麼在國子監裡要表現得這麼乖,原來是有個惹不起的厲害角色在盯著他,他不敢露出原形。不過說起來孟劍卿將他管這麼嚴也有道理,這小子太能打了,又沒有太多經驗,出手難免不知輕重,善後太麻煩。
從這一天開始,國子監私下發行的不能招惹之學生名單上,新添了一個好好學生楚碧天,看向他的目光,無形之中多了許多敬畏。
楚碧天還沒有從被打板子的打擊之中恢復過來,完全沒有注意到同窗們的敬畏。緊接著又來了另一個震憾:太子病逝了。
即便是一門心思要做好學生、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楚碧天也清楚地知道,太子一死,大明的局勢只怕要大變了。
沒想到接下來的事情給他的震撼更大。
洪武帝詔令太子府中無子妾侍,一律殉葬。
楚碧天當真是目瞪口呆。殉葬……這樣野蠻殘酷的風俗,在中原不是早已經廢除了嗎?孔夫子那時,不就說過,即使是以人俑殉葬,也是不可饒恕的罪行嗎?
蠻荒之地,有些部落保留著這風俗,不算奇怪;蒙古人立國日淺,禮儀未備,保留著這風俗,也不算奇怪。
可是為什麼大明也會這樣呢?難道居然是受了蒙古人的影響?
還有施於文武百官包括他們這些監生的杖刑,可不也是蒙古習俗?
太子下葬之日,國子監也在送葬的隊伍之中。望著漫天飛舞的紙錢,楚碧天只覺得心中如此茫然。
這已經不再是他的祖輩心心念唸的那個優雅如白鹿的中土世界了。那個世界,在群狼環伺之中,已經一去不復返。現在的中土,為了對抗狼群,自己也快要變成野狼了,赤紅著一雙眼,呲著雪白的狼牙,咆哮著環視四周,隨時準備將一切敵人撕成碎片。
就像逃亡到南洋的楚家,也會從書香門第變成今天這般梟雄模樣一樣。
楚碧天不由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若是生在那個時代,這雙手是隻會拈文弄墨的;可是現在……
他們都不得不變。然而在這樣的劇變之中,楚家又覺得那樣失落;若是他們知道就算回到中土也尋不迴夢中的家園,只怕會更加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