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念頭飛快地閃過,出刀之勢卻絲毫未停,迎著那片箭雨,向山道下方急衝而去,雲燕嬌毫不遲疑地與他同時衝了下去,抽出隱在袖中的兩柄短劍,與百折刀一起將迎面而來的箭枝斬落在身前。
他們這一衝,山道上方射來的數十枝寒鴉弩箭,盡數落空。
孟劍卿的左手中早已握住了一柄小刀,箭枝一盡,小刀立刻出手。
山道下方那名射手來不及閃避,小刀正中咽喉,立時仰天倒了下去。
雲燕嬌在這同時縱身撲了下去,左手短劍一挑,搶在那名射手倒下之前,將那架寒鴉弩挑得飛了起來,右手短劍迴腕一撩,將寒鴉弩劃成了兩半。
對方人多,絕不能給他們機會裝填發射第二次。
孟劍卿則一個轉身躍上了道旁的一株老松,閃開了攔腰掃來的兩柄單刀,用力一蹬樹幹,橫過狹窄的山道,又躍上了另一株松樹,幾個起伏,已接近山道上方的那名射手,那射手一邊裝填弩箭一邊向密林中躲去。掩護他的那名蒙面人,橫刀格開了孟劍卿射來的一柄小刀,但是孟劍卿也在這一瞬間凌空越過那蒙面人的頭頂凌空撲下,輕薄而銳利的百折刀劈開層層松枝,將那名射手的半個右肩連同半架寒鴉弩一起劈落在地,鮮血飛濺,回身來救援射手的那名蒙面人被噴了個滿頭滿臉,視線也隨之一陣模糊,只這一剎,百折刀已自他喉間劃過。
解決掉山道這邊餘下的七名蒙面人後,孟劍卿的身上也留下了三處刀傷,不過入肉甚淺,不多時滲出的血跡已經自動凝固。
雲燕嬌比他稍遲一會走出山林,白衣上只濺著幾點血跡,身後卻留下了六具屍體。
孟劍卿打量她一下,很驚異地看到雲燕嬌竟然毫髮無傷。
這樣嫻熟的殺人技法……真看不出雲燕嬌這樣一個仙子似的人物,居然被訓練成了如此出色的殺手。這種反差可真是夠大的,若不是親眼見到,誰也不會想到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若是沒有這樣的霹靂手段,海上仙山又如何能在南洋那個魚龍混雜之地建立起自己的威信?
山上又傳來銅哨聲,這一回已經有些發急了。
孟劍卿與雲燕嬌對視一眼,雲燕嬌悄然沒入山林,迅速脫下白色外衣,裹在樹枝中扔給孟劍卿;她內裡著的是一件暗青色緊身箭袖,隱在山林中,當真是無影無蹤。
孟劍卿見她去了,方才取出銅哨回應。
遠遠望見前方一堵陡崖下,四名便裝的錦衣衛正與七八名蒙面人苦戰,地上還倒著七八具屍體,包括兩名錦衣衛的屍體;另有一名錦衣衛背靠陡崖,一直看守著躺在地上的那名俘虜,擊退時不時靠近來的任何危險。
孟劍卿將裹著長長樹枝的白衣扔了過去,暗夜中恍然便是一個白色人影翩然掠過。
潛伏在灌木叢中打算守株待兔的四名蒙面人,一躍而起,四柄刀齊齊插入那白衣之中,端的是迅如閃電疾如驚雷。只是待到他們發現上當的時候,已經太晚。雲燕嬌悄無聲息地自其中兩人的身後掠過時,雙手一分,短劍悄然刺入他們的後心,即刻又抽了出來,腰肢輕擰,飄落開去,躲開了噴射而出的鮮血,以及兩名蒙面人臨死前的反擊。
另兩名蒙面人怒喝著撲向雲燕嬌。只是此處地勢較為開闊,雲燕嬌的身形一展開來,輕靈得正如一隻飛燕,兩人連她的衣角都碰不著。轉眼之間,雲燕嬌便已闖入混戰的人群,結果掉一名猝不及防、久戰力疲的蒙面人。
孟劍卿與那兩名伏擊失敗的蒙面人幾乎是同時趕到陡崖之下,一名錦衣衛被兩人夾擊砍倒在地,而云燕嬌與孟劍卿匯合之後,背倚對方,只攻不守,轉眼間已經收拾掉兩名對手。容得片刻從容,那三名筋疲力盡的錦衣衛肩並肩、背靠背,結成了一個簡單的三角陣,局勢立刻傾向一邊。
混戰結束之際,東方晨曦已現。
孟劍卿一行,近午時回到金雞堡,讓林捕頭叫了幾名地保,上山去將那些蒙面人的屍體就地掩埋,將戰死的三名錦衣衛的屍體運下山,再由林捕頭負責,走水路運回應天,到錦衣衛衙門報銷一應開支。
現在房中只有他們三個人的,他和雲燕嬌,還有滿身是傷、躺在地上的尤有福。
尤有福被鐵蒺藜捆得牢牢實實,歪在地上,身子沒有一處能夠得到伸展。孟劍卿偏偏又將一把太師椅推了過來,自己坐在對面,伸出左腳抵住了太師椅,將他抵在椅子和牆壁之間,動彈不得;還沒有用刑,他已經覺得,一直維持著這個扭曲的姿勢真是難受之極,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僵死了一般。
雲燕嬌一直很有耐心地等著孟劍卿對自己示意可以開始審問了。
現在他們回到了金雞堡,孟劍卿似乎也回到了她原來所瞭解的那種鎮定自若、思慮周密的模樣。
她以前一直在疑惑,孟劍卿這樣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怎麼能夠練成那樣凌厲狠辣、一往無前的嚴家刀法。
可是經過昨夜,她開始有些明白。
其實自從她踏上中土以來,便已經看到不少這樣的年輕人。他們有著不同的面貌,不同的才華,也有著不同的出身,然而他們都有著同樣銳意進取、咄咄逼人的心志,一心一意要在這個如朝日方升的時代裡,拼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榮華之路。
無論他們有著怎樣謙遜或是平凡的外表,都不能改變他們內在的野心與慾望。
孟劍卿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究竟想要走到哪一步才算滿足呢?
尤有福開始痛苦地呻吟起來。
直到這時,孟劍卿才慢慢說道:「你的同伴已經被燒炭客扔進了炭窯,你也難逃一死。不過雲姑娘可以替你選擇怎麼死法。」
他站起身,拖開了太師椅。尤有福迫不及待地滾動著身軀,即使被鐵蒺藜扎得又開始流血,臉上也露出無比舒服的笑容。
孟劍卿退開,雲燕嬌走了過去,蹲下來仔細打量著尤有福,輕聲說道:「我想你也知道我是誰,知道我想要做什麼。希望你能夠如實回答我的問題。」
尤有福臉上的笑容變成了苦笑。
他當然知道雲燕嬌是什麼人、想要做什麼——整個閩中,恐怕沒有人不知道。
這也正是他痛苦與矛盾的地方。
他不想背叛自己的主公,可是他也無法坦然面對庇護著他們無數親族的海上仙山的弟子。
雲燕嬌的眼神溫柔如春風,慈悲如媽祖。
媽祖……
如果是媽祖娘娘的意思,他是不是就可以心無掛礙地說出一切了?
孟劍卿默然看著雲燕嬌披垂著長髮的秀麗背影,注意到尤有福臉上變幻不定的矛盾神情。
雲燕嬌的身上,有一種很容易贏得他人信任的溫婉氣質,即使他昨夜剛剛見識過雲燕嬌的霹靂手段,仍是在下一次對敵時毫不猶豫地將後背的防衛交給了她,事後想起來,不是不覺得詫異的——好像他也曾經這樣對李克己做過一次。
這是不是海上仙山的弟子們共有的特質?
現在他則看見了尤有福臉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知道,雲燕嬌值得信任——因為她是什麼樣的人,要做什麼樣的事,都明明白白地擺在你的面前,沒有陷人於絕境的陰謀,沒有出爾反爾的算計,她只有一個明確的目標,絕不動搖。
雖然她常常會弄一些虛虛實實的手段——比如說現在,必定就用了某種攝魂術來控制尤有福的心智——但是過後想想,其實這些手段也不過是像無傷大雅的小小玩笑一般,讓人很難對此生出惡意。
尤有福即使清醒之後,意識到自己方才所受的到心智的控制,只怕也無法對雲燕嬌真有什麼恨意。雲燕嬌要做的事情,豈不也是他自己夢想過的事情?他是被自己心靈深處那潛藏的願望所控制了,而不是雲燕嬌那攝人心魂的眼睛。
孟劍卿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應該留在這兒。錦衣衛的飛魚服,瞧在尤有福眼裡,一定刺目得很,必然會加重他的抗據心理。
他悄然退了出去,並且關上了門。
一個時辰後,雲燕嬌方才出來,向他道謝並告辭。
孟劍卿倚在廊柱下,沉吟一會,說道:「如果需要人手幫忙,不必客氣。」
雲燕嬌微微一怔,說道:「如果孟校尉能夠助一臂之力,當然更好。這樣我就不必花費時間召集人手了。」
畢竟,夜長夢多,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她隨即又加了一句:「希望不會耽擱孟校尉的公事。」
孟劍卿笑了笑,淡然說道:「我的公事啊——大概已經辦完了。」
他沒有解釋,雲燕嬌也不追問。
孟劍卿一直護送雲燕嬌和她攜帶的船圖出了山之後才告辭。雲燕然已接到訊息,此時前來迎接,不免又要向孟劍卿道謝一番,孟劍卿答道都是為國效力的公事,責無旁貸;倒是雲兄與雲姑娘此番大大辛苦了。
雲燕嬌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兩人一本正經地對答,不覺抿嘴微笑。
寒暄之間,雲燕然若有意若無意地提到,龍顏在諸多求婚者中,最後選定了陳六如。他們這次回泉州,正好可以趕上必然盛大無比的婚禮;可惜孟兄要回京覆命,不能一飽眼福了。
如此說來,孟劍卿可以放心撤回監視陳六如的那組錦衣衛了。
同時想,陳六如倒真是個人才,能夠發現暗中監視的錦衣衛,明白是為什麼而監視他,並且還能夠通過雲燕然來找到有權處理此事的人,不動聲色地解決掉這個問題。龍顏得此佳婿,大概不至於再讓人操心龍家會不會在她手上敗落了。
雲家兄妹要趕回泉州,孟劍卿則要回應天覆命,他們就要在此處分手。
臨別之際,見雲燕嬌已經先行上船,孟劍卿忽然向拱手欲去的雲燕然低聲說道:「雲兄,如果我向令妹求親,你以為令妹會否答應?」
雲燕然的手立時僵在那兒。
站在船頭的雲燕嬌發覺兄長的神情不對,疑惑地望了過來。
雲燕然定一定神。其實從認識孟劍卿那時起,他就在有意無意地關注著這個令他印象深刻的年輕人了,有時還想過這種可能性,畢竟能入得了他這一雙眼的年輕人,並不太多。
但是孟劍卿當真提了出來,又讓他覺得意外而且倉促。
孟劍卿又道:「我想雲兄與令妹此番在泉州會呆一段時間。希望雲兄考慮一下這件事情,我會請家父儘快前來泉州提親。」
雲燕然此時已鎮定下來,注視著孟劍卿道:「你認識我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想知道你為什麼突然會有這個想法。」
雲燕嬌那眩目的美麗,似乎對孟劍卿的影響並不大;海上仙山的師承家世,對於供職錦衣衛的孟劍卿來說,是福是禍也很難說——沈光禮不見得喜歡看到自己的手下有個這麼強大、難以控制的妻族。
孟劍卿臉上掠過一絲茫然,良久方才答道:「也許是因為,到現在我才發現,我可以信任她吧。」
這不算一個很好的回答,卻很誠實。
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要信任一個人,委實太難。
雲燕然兄妹站在船頭,遠望孟劍卿帶著他的手下重新踏入密林之中,雲燕然轉過頭來:「阿嬌,你怎麼想?」
雲燕嬌默然不語,她的臉上也有著同樣的一絲茫然。
孟劍卿從一開始就沒有迷惑於她的美麗,一直很尊重她的才華與能力;而且,對於他們那樣的人來說,更難得的是他給予她的毫不猶豫的信任。
他給她的觸動,超過所有其他求親者。
現在這個不知不覺間觸動了她的人,來向她求親了。
她應該覺得高興才是,為什麼又要悵然若失?
她慢慢注意到他,不正是因為他從來不曾像其他那些也許同樣出色的年輕人那樣,在如此美麗的自己面前神魂顛倒、身不由己?
可是她為什麼又忍不住要希望孟劍卿在自己面前也會有這樣的一天?或者,哪怕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