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 借東風(三)

那四名衙役被蛇咬傷,已抬下去救治。

孟劍卿本待繼續審問陳老忠,但是重新回到房中時,雲燕嬌也來了,臉色凝重,很明顯有要緊事情商量。

他略想一想,便決定先將陳老忠這個看來一時半會不會開口的甕中之鱉暫且放一放。

屏退其他人後,雲燕嬌輕聲說道:「龍姑娘已經醒來,她說那條小金蛇,就是蟒山銅頭蛇,她幼年時曾經見過。這種蛇年深日久,會慢慢蛻變成金黃色,全身鱗甲,堅硬如鐵,毒性也隨之更劇,今晚若非及時截住了這條蛇,取得蛇膽蛇血來解毒,十息之內,她便會身亡,絕無可救。」

雲燕然的臉色不由得一變。

孟劍卿暗自一怔。就算這銅頭蛇奇毒無比;就算對方很顯然不是想要挾龍家,而是要置龍顏於死地,雲燕然的臉色也不用這麼難看吧?

也許其中另有原因?

他的懷疑,雲燕然兄妹似乎已有所察覺,互相看看,已知對方想法,雲燕然低聲說道:「孟校尉,這件事情我想應該與你明說。這蟒山銅頭蛇,極難飼養,更不用說養到變成金黃色。我懷疑這條蛇與我們一位師叔有關。我們這位師叔,最善養蛇,多年前回到中土,因為時當戰亂,很快便與我們失去了聯絡。」

孟劍卿略一沉吟便道:「龍顏幼年時見過這種蛇,那麼她有沒有見過養蛇的人?」

雲燕嬌遲疑了一下才道:「那個養蛇人從前是明教——噢,是魔教的五色龍王。龍顏見到他時,他已經出家,法號便是五色。」

她兄妹兩人這些話都說得含糊,但意思已極明白。

孟劍卿不覺一怔。

他早知五色龍王的大名,只是沒想到五色龍王原本來自海上仙山。

雲家兄妹對他坦承這樣一個大秘密,的確是難能可貴了。

但是也許不過因為他遲早會從龍顏那兒知道養蛇人是誰,錦衣衛一動員起來,以國家移山倒海之力,那五色龍王只怕多半性命不保,還不如現在有商有量地辦完這件事為好。

孟劍卿默然良久,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如果陳老忠是五色龍王派出的人,那麼這是五色龍王與龍家的糾紛,還是魔教想東山再起?若是魔教想東山再起,又為什麼要針對龍顏,並且選中陳家來做替死鬼?若是龍顏死了,究竟有誰會得到最大的利益?」

雲燕嬌脫口說道:「自然是龍家其他人。」

孟劍卿搖搖頭:「不管是我朝法制,還是歷代舊例,即使是主家絕後,也從來沒有家僕可以得到主人家產的。無主之產,例歸官府——」

說到這兒他們都是一怔。

龍家別無親族,龍顏若是死了,龍家富可敵國的家產,按例應歸泉州府沒收。這麼龐大的一筆財富,名義上是歸泉州府所有,但是實際上,真正控制這筆財富的人,是泉州知府!

靜寂了片刻,雲燕然說道:「不知皇爺是怎麼看龍家的。孟兄想必略知一二了。」

他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倒讓孟劍卿頗費思量,心念幾轉,方才猜度到雲燕然的言外之意。洪武帝會不會是嫌龍家太過豪富,就如整治沈萬三一般想要整治一下龍家,以免龍家勢大壓官呢?

孟劍卿過了一會才字斟句酌地說道:「龍吟是個很會審時度勢的人,當年曾經與皇爺有過數面之緣。如今雖說龍吟已經過世,皇爺還是很關切龍家的,擔心龍家只留下一個孤女,會不會受人欺凌。」

龍吟善於投資,這個「數面之緣」,只怕大有玄機,否則也不會讓洪武帝掛念至今。

想想洪武帝居然要擔心龍顏這個孤女會不會受人欺凌,孟劍卿三人都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但是在親眼見到龍顏之前,誰又不是這般想法?

說起來洪武帝很有幾分鋤強扶弱的喜好,龍顏在他眼中既是這般一個弱女,絕不同於就在他眼皮底下招搖過市的天下首富沈萬三,只怕他老人家怎麼也想不到要來鋤一鋤的。

這樣說來,豈不是隻餘下一個可能性?

孟劍卿三人都感到事態重大。

孟劍卿當即說道:「我們現在去見汪知府。」

不要讓汪知府有從容調兵遣將的機會。

汪知府見孟劍卿三人進來,立時笑臉相迎:「孟校尉果然身手不凡,及時抓回了那陳老忠。請坐請坐,雲兄與雲姑娘也請坐。」

一邊說一邊又搖頭嘆道:「不瞞三位,下官在泉州任上已經呆了四年,一直太平無事,前天剛收到吏部行文,要改任到江西去了,現在卻突然出了這件案子,若是不能好好了結,這四年太平,怕是前功盡棄了。」

孟劍卿三人互相看看。

江知府不會在這麼容易驗證的事情上撒謊。

這樣說來,汪知府既無控制龍家財富的機會,又豈有暗殺龍顏的動機?

至於接任者——不論是誰,要做此事,至少也該等到自己真個坐上泉州知府這個位置。

孟劍卿徑直說道:「汪大人,這件案子可能與五色法師有關。」

汪知府一怔,待到回過神來,臉色便變了,吃吃地道:「果真——如此?」

孟劍卿看看他,微微一笑:「我得去拜見法師,當面向他請教。還請大人調撥一位刑名師爺、二十名衙役聽候差遣。至於一干應用物品,回頭我會開一個單子出來。還請大人全力協助。」

這件案子,本應由泉州知府辦理的;孟劍卿這麼一說,竟是毫不客氣地完全接了過來。

汪知府明知這有點不對,但此時但求早日洗脫,哪裡還顧得這些,當下滿口應承,即刻回知府衙門去調派人手。孟劍卿終是不能完全信任這位汪知府,便調了一名衛士去與汪知府幫辦所需物資,暗裡卻示意那衛士多加小心。那名衛士跟了孟劍卿多時,自是心領神會,明白自己的真正使命是什麼。

此時文儒海和龍顏均已由龍家的藥師下了藥,沉沉睡去。龍家主事的柳白衣出來與孟劍卿三人商議如何應對。聽得此事與五色法師有關,柳白衣的眉頭,不免也皺了起來。

雲燕然心中的疑問至此才問出來:「五色法師在泉州是否有很高聲望?」

柳白衣輕嘆一聲:「法師於二十年前卓錫龍王谷,建萬佛寺,距泉州四十里。每年冬天,方圓五百里的信徒,都會前去朝拜。萬佛寺周圍十里,均為禁地,二十年來,不得法師允許,還沒有人敢不依進香之路、擅自闖入這十里之地。」

雲燕嬌一笑道:「萬佛寺——可是因為法師道行高深,信徒有萬家生佛之贊麼?」

五色法師在鄉民中有如此聲望,也難怪得汪知府聽說此案與五色法師有關時,會面露難色。眾怒難犯,何況閩中民風強悍,更須格外小心。

回答她的卻是孟劍卿:「寺名萬佛,是因為龍王谷一帶,萬蛇為害,故此立萬佛以鎮壓之。五色法師之聲名威望,便來自於他能鎮壓蛇害,護佑一方。朝廷之所以對他格外優容,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以當年的五色龍王、如今的五色法師的名望,如何不引起錦衣衛的注意,如何不讓錦衣衛將這兩個名字聯絡到同一個人身上?

之所以視而不見,不是沒有原因的。

雲燕嬌困惑地道:「五色法師既然已經守禪二十年,為什麼這一次會出手對付龍家,甚至於要置龍顏於死地?」

柳白衣嘆道:「雲姑娘可是不願相信此事與五色法師有關?老實說就算是我們自己,也不敢相信。畢竟五色法師與我家老爺當年也算是有幾分交情,彼此更無恩怨。否則這二十年間,豈能相安無事?但是那條銅頭蛇,正是我家小姐幼年時在五色法師座前見過的那條——它的尾尖禿了一小截,那是它變成金色之前被一頭狐狸咬掉的,所以斷得很不整齊。」

雲燕嬌輕輕說道:「柳姑娘,我只是在疑惑,五色法師為什麼要這樣做?」

柳白衣喟然:「是啊,我們也很困惑。我們龍家,可是萬佛寺最大的施主。」

孟劍卿一直聽著她們暗藏機鋒地唇槍舌戰,忽地說道:「我想找個人來問問。」

雲燕然會意:「陳六如?」

陳六如方才令他也印象深刻。如此大變之下,還能保持住清醒的頭腦,這人倒的確不簡單。

陳六如被提過來,孟劍卿打量他一會,說道:「咬傷龍顏的那條蛇,很有可能是五色法師豢養的。你能不能告訴我們,如果這件事情的確是五色法師所為,他為什麼要殺龍顏?」

陳六如呆了一呆。他是泉州本地人,自然知道五色法師的大名。思索良久,陳六如問道:「孟校尉是說,對方是想要殺龍顏,而不是想用解毒藥來控制要挾龍家?」

孟劍卿微笑:「不錯。所以我們才覺得困惑,為什麼要殺掉龍顏,而不是想辦法控制龍顏從而控制龍家。」

陳六如低下頭,皺緊了眉。

孟劍卿幾人耐心地等著他的回答。

過得許久,陳六如抬起頭來慢慢說道:「不是私人恩怨的話,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不過老實說我也沒有多大把握。我覺得我的這種想法太離奇,不太可能也會有人與我一樣想。」

孟劍卿淡淡說道:「去掉其他所有可能性之後,剩下的一個,無論多麼離奇,也有可能是真的。」

陳六如「哦」了聲,想一想才道:「我猜想是明教——哦,魔教,想殺了龍顏來打擊整個泉州府。」

孟劍卿詫異地看著他。

這算什麼理由?

陳六如一邊思索一邊說道:「我是最近才產生這種模糊的想法的。我原來一直想,龍顏那樣子花錢,可怎麼得了。可是最近,我慢慢發現事情並不像我想的那樣。該怎麼說呢?哦,孟校尉,你來的時候想必已經看見龍家怎麼打賞各家的僕人了吧?」

孟劍卿微微一笑:「每人千文。」

花錢的確花得太兇。

陳六如接著說道:「那些奴僕,拿了這千文錢,就在流金園外的兩條長街中等候,常常要等到後半夜。那兩條長街中,滿是飯館酒鋪客棧,還有勾欄賭館以及說書賣藝唱戲的戲苑,是泉州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這些奴僕,還有從各地趕來與龍家交易的大小商販,譬如這次壽筵前一個月就運送煙花來求售的十七家煙花商,都在其中消磨時光。這兩條街都是龍家的地產,龍家自己只開了一家當鋪一家古玩店,但是其他那些店鋪,都得向龍家交租金。我曾經計算過,龍家僅僅租金這一項,就足以抵銷每年打賞奴僕的開支還有餘。而且,因為市面繁榮,店家賺得多,租金每年都在上漲。所以最近又有不少人向龍家租用這兩條街近郊的荒地——我估計不用三年又會出現一條同樣繁華的街市。」

他出了一會神,又道:「供給龍顏每年所用鮮花的,是城西的百花亭。而龍顏的衣裝首飾,向來為泉州城乃至整個閩粵閨中婦人女子所仿效;她喜用鮮花裝飾,喜用鮮花制脂粉,連帶得整個泉州城也風行起來。百花亭村中一百七十戶人家,家家種花,既便是老弱殘疾之人,也因此得以溫飽。」

陳六如身旁的小花几上,就放著一盆鬱鬱蔥蔥、含苞待放的粉紫月季。

孟劍卿一眾人的目光不覺都落在那盆月季上。至此他們才發覺,龍家的確處處可見各色鮮花。

陳六如輕嘆一聲,又道:「這些陶土和白瓷花盆,都是用海船從外地運來。僅僅靠著裝卸和搬運這些花盆來養家活口的泉州人,便不下百戶。」

孟劍卿心中轉過無數念頭,終還是覺得困惑,注視著陳六如說道:「這樣說來,的確有許多人依賴龍顏而活。但是龍顏這樣揮霍,龍家即便有金山銀海,又能支撐幾年?魔教用得著冒這麼大的風險去殺她嗎?」

陳六如一笑:「龍家的祖訓是:‘錢流如水,流水不腐。’所以將這個園子命名為‘流金園’。我原來一直想不通,為什麼要起這樣一個名字,錢流如水,豈不是守不住財富。但是現在,我想我也許明白了。龍家從來就不想獨自賺錢獨自花,他們向來大方,說得直白點,就是‘有錢大家賺’,大家都有錢了,龍家就能賺更多的錢。或者說,市面越繁華,龍家越興盛。譬如說龍家的絲綢行,有錢人越多,它賺的錢可不是越多?又譬如說這泉州的船埠,五分之一屬於龍家,泉州這些年如此熱鬧,來往船隻日夜不息,僅僅是船埠租金、客棧貨棧租金一項,便難以數計。柳姑娘掌管賬房,想必對此清楚得很吧。」

柳白衣正聽得心驚神搖,冷不防說到她頭上,迎著眾人的目光,不覺吃了一驚,定定神,掠一掠鬃發,微笑道:「六公子高見,白衣的確從未這樣想過。」

孟劍卿注視著陳六如:「為什麼你不認為是其他海商從中陷害?」

畢竟龍家是他們最大的對手。至於陳家——當然能少一個對手更好。

陳六如苦笑道:「這幾年各家想的都是怎麼與龍家聯姻,那才是最划算的,哪還有心思冒著被龍家侍衛報復的風險去刺殺龍顏?再者,我之所以猜是魔教,還有一個原因,便是我家當年得罪過他們。那時我祖父還在世,他老人家向來小心謹慎,抱定了誰都不得罪的心思,結果卻誰都得罪了。」

孟劍卿微微一笑。

善於造船的陳家,的確是對水師仰賴甚深的國初群雄競相拉攏的物件。

陳家當年如履薄冰地在各方之間周旋,結果仍然面面不是人。

陳六如接著說道:「關於龍顏對泉州的重要,我還可以舉出更多的例子,只不知孟校尉是否願意繼續聽下去?」

孟劍卿擺一擺手:「不必了。」

陳六如的描述已經清清楚楚地讓他看到了這一點。

想想龍家這條盤據在流金園的巨龍,一吸一吐之間,整個泉州城都錢流如水,生生不息,這種景象,真是令人……驚心動魄。

揮金如土的龍顏,竟彷彿是整個泉州城的靈魂一般。

雲燕然忽地說道:「六公子這種說法,的確是令人耳目一新——只不知魔教之中,也會有如此人才、能夠看透這一點嗎?」

陳六如一怔:「我不知道。」

孟劍卿淡然說道:「未必沒有。七寶童子就有可能。雲兄與雲姑娘沒有聽說過這個人吧?這人是魔教閩浙分壇的司庫使者,真名劉慕晏,正像唐時那位神童劉晏一樣,十三歲入掌財政大權,十五歲與五色龍王結拜為兄弟,同時結拜的共有七人,都是閩浙分壇中人。其中五人已死,五色龍王出家,七寶童子不知去向已有十幾年。我們知道他還沒死,不過只要他不惹事,我們本來也不想對他怎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