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禮微笑:「你的記性很好,三年前見過我一次,居然還能認出我。也難怪得你會被我那個老奴嚇一大跳,想必你從來就不會忘記任何一個人的面孔、尤其是嚴二先生這種人的面孔吧。」
那名老雜役與嚴二先生一般無二的面孔,驀地裡又跳到孟劍卿面前。
他臉色不覺微微蒼白,定一定神,答道:「沈大人明察秋毫。」
沈光禮深思地看他一眼。孟劍卿這話,看似恭維,仔細一想,卻大有深意。
沈光禮沉吟一會,轉而說道:「當年我親手檢查過嚴二先生的屍體。他十幾年前便已受了重傷,數處筋脈皆廢,能夠活到那個時候,已屬不易;最後一擊,更是耗盡精氣。他所餘的力量,也不過就是那一擊罷了。更何況其中幾個人的死法,並不太像嚴二先生一貫的雷霆手段,出手的人,用的雖然也是十三斬,卻比嚴二先生謹慎精細得多。」
孟劍卿心中突突直跳。
沈光禮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如有實質一般沉重,壓得他呼吸艱難,徐徐的話語,一字一句直打入他心底深處去:「我一直在想,一定還有另一個人。不過這另一個人,又會是誰呢?嚴五和嚴七那時早已經化成灰燼了,自然不會是他們;嚴大先生麼,我知道也不是他。或者這另一個人是嚴家兄弟的弟子?」
孟劍卿的後背上悄然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沈光禮又道:「你說呢?」
孟劍卿猛然抬起頭道:「不知沈大人在三年之後重提舊案,有何用意?屬下年輕無知,還請大人示下。」
他一瞬不瞬地迎著沈光禮意味深長的注視。
窗外日影悄然移上了樹梢。
恍惚間似乎已過了好幾個時辰,沈光禮微微笑了起來:「年輕人,你是在威脅我麼?三年前的案子,是我經手辦的;若是現在查出有誤,豈不是連我也要受掛累?是這樣吧?」
孟劍卿低下頭答道:「屬下不敢。」
沈光禮彷彿漫不經心地說道:「年輕人,沒有任何事情,可以瞞得過錦衣衛、可以瞞得過聖上。如果有人保有秘密,那不過是因為,有人不想揭開這個秘密罷了。你是願意做一個因為保有秘密而日夜提心吊膽的人,還是願意做一個讓別人提心吊膽的人?」
孟劍卿一怔,立刻明白了沈光禮的意思。
他為了保守一個秘密,結果不得不製造了一個又一個足以致命的秘密,每一個都足以令他身敗名裂、永無出頭之日。
他要做出選擇,是帶著這一個個沉重的秘密去兵部,還是去錦衣衛、歸於沈光禮的麾下,將他這沉重的負擔卸在沈光禮的手中,也將自己的命運交到沈光禮的手中。
沈光禮站起身來:「我要先告訴你,年輕人,我已經看了你三年;也許還要再看你三年甚至更長時間。如果你不能讓我滿意,你將一無所有。」
孟劍卿心中一寒。他開始明白,這三年來,為什麼自己會頻頻夢見嚴二先生;因為他內心深處,其實對自己受到的監視是有所察覺的,所以才會擔心秘密的洩露而生出如此怪夢。
他絕不想再重複這三年的詭怪夢境。
他迎上了沈光禮的目光:「既蒙沈大人抬愛,屬下自當誓死效勞。」
沈光禮打量著他,良久,又是一笑:「年輕人,你很懂得審時度勢、當機立斷。錦衣衛中,的確需要你這樣的人。好,你且去吧,我會安排你的職務的。」
孟劍卿臨去之時,本想問一問,那名老雜役,僅僅是長得與嚴二先生相像,還是與嚴二先生有何關係,或者乾脆就是嚴大先生本人——雖然他覺得早在諸雄爭霸之初便已退隱的嚴大先生肯屈身為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他一觸到沈光禮淡淡的然而居高臨下的目光,便已明白,他已沒有發問的資格。
因為從此刻起,他已真正成為沈光禮的屬下。
孟劍卿離去之後,冷教習自內室走出,冷冷說道:「沈大人,你的手也伸得太長了,居然到講武堂來挖人了。」
沈光禮微微一笑:「我若不將孟劍卿接管過來,那可真是可惜材料了。換一個人,哪裡沉得住這三年的氣來等著我掀牌?」
孟劍卿被職方司——確切地說是沈光禮——分發至雲南軍中任一名小校。雲南雖是瘴霧之地,但大明軍隊與蒙古梁王的戰事尚未結束,正是講武堂這一班血氣方剛的青年將官渴望建功立業的地方,一期生中的佼佼者如郭瑛和凌峰,如今都在雲貴,是以大家對孟劍卿的去向大都豔羨不已。
按講武堂的舊例,學生畢業之前,允許他們到兵器庫挑一件兵器作為紀念。
孟劍卿第三個進入兵器庫。
在他前面的兩人,分別挑了一柄短劍和一柄長劍。
在這暗沉沉涼森森的兵器庫中,孟劍卿不知消磨過多少個夜晚。
他的手慢慢滑過一排排形制各異的長刀短刀。明軍中士兵所用刀的已經統一改成最簡單實用的單環大刀。然而兵器庫中,保留著自有戰刀以來的各式刀樣。
他只能挑一件。
門外已有不耐煩的催促聲。
孟劍卿終於挑了一柄極為輕薄的短刀。刀身上勒著兩個梅花篆字:百折。不知是說這刀經過了百次摺疊鍛打,還是寓意著百折不回。
才走出兵器庫,便有人鬨笑起來:「孟兄怎地挑一柄如此秀氣的短刀?與蒙古人對陣,這樣的刀,只怕連一招都擋不了!孟兄不會是怕冷教習心痛才不敢挑好刀吧?」
孟劍卿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他的對手,並不是戰場上的蒙古人。
另一名同窗笑道:「孟兄這柄刀,用來剃鬍須倒挺不錯——哈哈!」
鬨笑聲更是一浪高過一浪。
孟劍卿躊躇了一下。他是應該繼續一笑置之,還是該還以顏色?哪一種作法,更明智更正確?
他轉過目光看看那些同窗。一直以來,他們中很多人都認為,這個來自浙東貧寒之地一個小小百戶的庶子,能夠擠進藏龍臥虎的講武堂,而且居然拿到第三,不過是因為謹慎小心、善於鑽營、從不讓上司或教習們失望不快而已。
他已經如履薄冰一般過了三年。
如果他不能讓他們明白他是什麼樣的人,在他今後的生涯中,將不能指望這些必將飛黃騰達的同窗們的尊重與幫助。
孟劍卿拔出了短刀,輕輕摩挲著刀身——雖然過去三年他已經將這柄刀撫摸了無數次了。
他的神氣中,有一種不同於往日的狂狷與自傲。
同窗們的笑聲漸漸停了下來,不無困惑地打量著他。
孟劍卿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右手一揚,短刀盤旋著橫飛向庭中,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光芒刺眼的弧線,刀鋒掠過庭院那頭一株手臂粗的丹桂樹時,被桂樹一擋,不再向前飛行,而是繞著樹幹轉了一圈之後又飛了回來。
孟劍卿伸手抓住刀柄,插入鞘中,左腳踢起一粒碎石,擊中了桂樹。
那株手臂粗的丹桂樹,被這顆碎石一擊,轟然一聲,攔腰倒下,現出樹幹上一圈整齊的刀痕。
同窗們倒抽一口冷氣,面面相覷。
孟劍卿微笑著說道:「任何一種刀,都有它的可敬之處。」
他將自己的命運交到沈光禮手中,讓自己套上一條無形的絞鏈;但是從此以後,他可以在日光下練刀和用刀。
那個噩夢,將一去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