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相顧無言

鹹魚飛昇 重關暗度 第2頁,共2頁

但弓弦長時間繃緊,總有崩斷的時刻。

昨晚三司會議上,司工鐵三牛道:「我們拖不起。倉庫裡的火藥、醫藥眼看就要見底。工坊日夜不停地趕工,時間一長,容易出爆炸事故。」

司農劉木匠道:「已經誤了夏收,不能再誤秋收啊。」

司學祝憑嘆氣道:「孩子們太久不讀書,連做遊戲都是分隊打仗。他們太早就懂得了仇恨。」

衛真鈺站在城頭,高舉長劍,對內進行最後一次演講:

「戰鬥到了最後關頭,千渠到了生死存亡時刻!勝利必將屬於我們!打贏這一戰,回家收麥子!」

他的語言簡單樸實至極,卻振奮人心。

千渠人齊聲高喊:「收麥子!收麥子!」

洪福喊「何掌門萬歲」,千渠就喊「回家收麥子」。

雙方聽見喊話聲,都以為是對方先瘋了。

仙盟修士不惜靈氣地使用各種神通,爭立戰功,誓要攻下千渠。

紀辰主控的千渠防護陣已不能擋下所有攻擊,孟河澤領隊出戰,衛真鈺派出所有火炮隊、火銃隊、鐵傀儡掩護他們。

一場最激烈、最瘋狂的大戰徹底爆發。

從白天到深夜,爆炸聲如夏日雷鳴,道道火光如紫龍出海,滾滾煙塵籠罩方圓百里的天空。

「他們嗑藥了啊?他妹的變這麼強!」紀辰抱著陣盤劇烈喘息,站在城頭罵髒話。

衛真鈺同樣不好受。「不盡火」還沒有被他徹底收服,他不敢完全放出,以免燒到身後千渠。只操控十分之一對敵,依然極耗精神。

城外戰場險象環生,孟河澤浴血奮戰,宋院弟子亦無退意。

背後已經是千渠,還能退到何處?

袁青石站在坐船甲板上,指揮戰鬥:「成敗在此一舉!這一戰贏了,瓜分千渠靈石礦和寶藏,人人有份!打輸了,就只能等冼劍塵拿回本命劍,做他劍下鬼魂!各位同盟,拼了!」

地動山搖的鼓聲中,仙盟修士血氣澎湃,全力進攻。

忽然袁青石心中一凜,縱劍跳下雲船。

「轟!」

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木屑亂飛,火焰燃燒。

雲船雖有陣法保護,卻沒有千渠防護陣那般牢固。各種爆破類符籙如流星從天而降,船隊被生生打散,鼓聲也被迫中斷。

前方的仙盟修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後方起火,以為自己被千渠人包圍了,有人繼續進攻,有人向後回援,陣型瞬間變得混亂。

「怎麼回事?千渠從後面打過來了?」袁青石大喝。

千渠怎麼可能還有餘力繞到後方襲擊他們?

「不是千渠的人!」擅長探查的修士回報。

「還能有誰?!都打到這種時候了,誰還會來?」

千渠外的援兵早已盡數入局,數遍修真界也沒有更多能影響戰爭走向的大勢力。

「好像是青崖的人,他們都穿著青衫!」

「青崖不是封院了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仙盟眾人向身後望,只見青崖的船隊從夜雲中顯出蹤影,船頭的年輕小修士貼上擴音符喊話:

「千渠的朋友們!青崖來晚了!」

青崖多符修,擅長遠距離進攻。

金丹以上的臨陣畫符,金丹以下的不斷打出符籙。

夜空中忽劃過一道無比雪亮的刀光,像閃電劈開夜幕!

仙盟最大的雲船四分五裂,從空中墜落。

「不好,是子夜文殊的雪刃刀!快退!」

「堂堂青崖院監子夜文殊,竟然這時候偷襲我們!」

你要說他偷襲,又不算完全偷襲,只能說正巧趕上仙盟全力進攻,無心他顧的時候。

千渠和正道仙盟將對方當做唯一的敵人,沒有想到此時還會有第三方加入戰鬥。

千渠及同盟精神大振,乘勝追擊:「青崖的朋友們,看到你們了!」

千渠再次打跑了敵人,等來了強援!

仙盟眾人損失慘重,不得不從洪福上空離開,避入毒瘴林,借茂密樹叢,躲避青崖的符籙攻擊。

眾人憤怒之餘,甚至感到一絲荒唐。

打這麼辛苦,又白打了?

子夜文殊到底從哪裡冒出來的?

雙方鳴金收兵,戰局再一次陷入僵持。

「子夜文殊來的正是時候。」衛真鈺道。

紀辰:「可是我們至今仍不知道,師兄給他的匣子裡裝的是什麼。」

孟河澤:「不管是什麼,他都來了。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為何不見何青青蹤影?」

衛真鈺略一思索:「如果我是她,打不贏卻還要鞏固威望,前後都是死路,只能選擇談判。」

「你是說,她會去找子夜文殊談?」孟河澤道,「也對,何青青出身青崖,好像從前與子夜文殊有些淵源。」

紀辰:「子夜道友會跟她達成協議嗎?」

三人面面相覷,一時沉默。

………

仙盟修士仍對新盟主有種莫名的信心。他們在毒瘴林中撐起防護屏障,等著何青青想辦法,卻只等來對方閉關的訊息。

袁青石分發昇仙丹來安撫眾人:「大家稍安勿躁!掌門已有計劃!」

但究竟有什麼計劃,他也不知道。

月光照不進密林,抬頭只能望見交錯的枝葉。

仙音門弟子大多聚在烏金車四周,陣型嚴密地守衛著車中人。

「喂,祝心,掌門喊你。」

調絃的少女急忙收起琴:「師姐,你說掌門叫我?只叫我一個嗎?」

「只有你!」領路的弟子有些羨慕,「還不快點。」

祝心一時忐忑,小心翼翼地走進華麗烏金車。

只見何青青斜倚軟塌,大袖垂落,正閉眼假寐,美麗無比的容顏略顯疲態。

「見過掌門。」祝心輕聲道。

何青青沒有睜眼:「我不曾給你們發過昇仙丹,你們心裡可怨我,覺得我不好?」

祝心急忙搖頭:「不,我們都是大師姐收進仙音門的,如果沒有大師姐,我這種凡人出身的小弟子,恐怕要十年才能熬出頭,十五年才能有自己的本命法器。是大師姐改變了仙音門制度,大師姐對我們這群弟子一直很好。只是……」

她覺得自己又說錯話了,急忙閉嘴:「我一直不會說話,掌門勿怪!」

「只是什麼,說罷。」何青青道。

「只是我不喜歡打仗。」祝心道。

「本座也不想打千渠,不得已從虛雲手裡接過了這個爛攤子。這是本座繼位後遇到的第一件大事,要是讓這麼多人無功而返,盟主威望何在?仙盟地位何在?仙盟建立之初,需要共同的恐懼、仇恨和目標。」

祝心回答不出,試著問道:「那我們只有繼續打?」

何青青:「對面強援已到,打下去只有兩敗俱傷,誰也討不了好。」

祝心:「盟主可要去見子夜文殊,跟他講條件,讓他帶青崖退出此戰?」

何青青淡淡道:「沒用。本座也不會去見他。」

祝心苦著臉:「那怎麼辦?我實在想不出了。」

何青青被逗笑了:「喊你過來見我,可不是讓你來想辦法的!」

她大袖輕揮,從儲物袋裡召出一張琴。

琴面泛著盈盈碧光,如月下一池春水。

祝心輕呀一聲,驚喜道:「綠漪臺?好美的琴!」

「它是我第一張琴。」何青青道。

祝心略帶驚奇地望著何青青。自絳雲仙子死後,沒有人在大師姐臉上見過如此柔和的表情。

「萬一,七天後我沒有回來,你就帶著這張琴,去投奔你的哥哥們,找誰都可以。」何青青垂眸看琴,「你替我好好照顧它。」

祝心雙手接琴,跪地行禮,慌張道:「仙音門離不開掌門。而且我不夠聰明,天賦也不算最好,好幾個師妹都比我強……我不配這張琴。」

「有什麼配不配的!本座是說萬一。」何青青抬起眼,又變回威嚴的盟主:「下去吧。這件事不許外傳。」

祝心收起琴,心情沉重。

掌門要去哪裡、做什麼事?為什麼一個人去,不帶幫手?

為什麼不讓任何人知道?是不是十分危險?

這件事能否解決眼前的困境?

茫茫雪原,冰雕成林,血流成海。

無數冰錐從天而降,像一場暴雨。

這樣不見天地、不見日月的戰鬥中,宋潛機幾乎失去對時間流逝的感知。

無影劍縱橫來去,輕捷如風。

破妄劍如一柄砍斧,斬碎眼前一切阻礙。

宋潛機覺得連月亮都看累了,所以懶得再升起。

直到所有信徒死絕,這個陰毒至極的陣法才停止運轉。

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雪原上只剩一具具森森白骨,或立或坐或栽倒,有些骨架上還掛著殘破的臟器和肉沫。

宋潛機疲憊至極,懶得御劍,便扶著冼劍塵肩膀,像扶著一根柺杖。

兩人在白骨森林間穿行。

大風吹不散濃重血腥味。

骨架上的碎肉不時摔落在殷紅雪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像山林裡果子落地。

詭異的氣氛令人壓抑,宋潛機忽道:「喂,跟我聊聊天。」

冼劍塵:「……你覺得這環境適合聊天嗎?」

「跟我講講你年輕時候的事,你這臭脾氣,是不是從沒被人打過?」

冼劍塵道:「怎麼可能?我是結過親的人。」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冼劍塵嘆氣:「你不懂。結過親的男人,總是要挨老婆的打。」

「啊?」宋潛機心想,好像不是吧,只是你特別討打罷了,「敢問令夫人何等修為?」

「咳,你師孃是個凡人,大多數時候還是十分溫柔的。」冼劍塵辯解道,「打是親罵是愛,你不懂!」

宋潛機來了興趣:「你結親之後呢?」

「與她成婚後,我便生出退隱之心,不想再打打殺殺,只想蓋一座小院子,再挖個小池塘,和她在凡間過日子。最好再生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再然後呢?」宋潛機追問。

白骨森林已經走過大半,腳下深紅的血色也變淡了。

「然後我老婆死了。」冼劍塵淡淡道:「殺她的人,也都被我殺了。那件事之後,我再不可能放下劍了。」

宋潛機一怔。

兩人相顧無言,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骨架被風吹散的聲音,摻雜著踩踏積雪的聲音。

宋潛機莫名覺得有點難受,為命運,也為冼劍塵這個人。

有時他覺得冼劍塵非常不靠譜、非常狂妄、獨斷專行惹人討厭,簡直毫無優點,但冼劍塵教給他八柄劍。他拿到「破妄劍」之後才意識到,是冼劍塵在這些劍裡留下了某種意識,否則八柄各有脾性的神兵,不可能這麼快就被他收服。

有時宋潛機又覺得冼劍塵有點可憐,沒朋友沒親故只有劍,但冼劍塵我行我素,不需要他的可憐。

本來以為冼劍塵年輕時一定是狂傲的強者,是無堅不摧的巨人,原來他也想過放下劍柄好好說話,他也想說算了一笑泯恩仇吧。

可他最後還是拿著劍,無休無止地戰鬥,每向前一步,身後就有一道鐵門轟然落下。

他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冼劍塵見宋潛機沉默,竟又笑起來:「沒關係,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已經快記不清她的樣子,只記得她燒菜很好吃……如果我真有兒子,大概就像你一樣吧。」

宋潛機安慰的話湧到喉頭,又生生咽回去:「你是不是人啊,這時候還佔我便宜?!」

無比漫長的苦戰之後,他們互相攙扶著走出白骨森林,看見地平線上紅日升起。

雪原被照得銀光閃閃,像一片碎鑽海洋,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