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哉,我一個種地的,做神幹什麼?我殺你三次,已殺得倦了。」宋潛機伸手,無影劍嗡鳴一聲,凌空飛來:「你這化身由擎天樹一截枝條造就,你本體一定與擎天樹有關。分身亦有求生欲,帶我去見本體,我便放你一次!」
「你能殺我三次、三十次三百次,就算你贏盡每一場戰,還是必輸無疑。」無相搖頭微笑,「這具化身與你同歸於盡,也算物盡其用。」
「不好,三生石!」宋潛機雙手結印,收回界域。
這一戰對方根本不想贏他。幻境只是拖延時間的障眼法,三生石從頭到尾,都是一顆倒計時炸彈。
當念頭閃過,三生石已爆裂。毀天滅地的力量爆發時,竟死寂無聲。
巨石碎片紛落,像一場無聲的大雪。
宋潛機在這一刻,看見死亡的陰影騰空而起,覆蓋天地。
血河谷地宮暗河,水流湍急,一隻船隊艱難行駛。
十餘艘船隻,大小不一,最前方開路的大船乘風破浪,驅趕河中妖獸,船頭打著千渠的金色麥穗旗。
負責斷後的則是一隻水陸兩用雲梭,打著漠北的黑劍火焰旗。
船隊中雖聚集三教九流、各派各家,卻沒有互相爭鬥,反而因秘境中各種反常遭遇,一齊憂心忡忡:
「宋王先前救了我的命,我自然信他。但秘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讓我們都儘快離開?」
「我本就要走了,混沌獸那麼可怕,萬一畫春山鎮不住,讓它跑出來,我有九條命都不夠做它口糧!」
「你們千渠的人是不是知道什麼?可否與大家透個底。」
暗河漆黑無光,不斷有兇猛至極的鐵背鱷、黑牙魚撲上甲板,試圖攻擊修士。
「我們真能出去嗎?這條暗河到底通向哪裡?」
孟河澤望著前方一點微光,冷冷吐出兩個字:「死海。」
大門派尚且鎮定,幾隊散修先叫起來:
「死海?那不是去送死?!」
「我不去了!不如回血河谷!」
李次犬高聲道:「衝出去才有活路,衛王在此,今日大家同生共死,爾等何懼之有?」
衛真鈺心中不安之感愈發濃重。
不知宋潛機現在在做什麼?他應該已經離開了吧?
我若掉轉回頭去找他,他一定怪我辦事不力,不如孟河澤紀辰靠譜。
衛真鈺面無表情,整個人籠罩在不盡火的熾烈之氣中,高聲道:
「誰不願前進,只管回去。」
話音未落,眾修士忽一齊住口。
所有人感到一股無可阻擋、狂暴無比的力量在秘境中爆發。
彷彿是天地初開之力、神魔滅世之力,從血河谷爆發,順暗河湧出。
即使隔著遙遠距離,也令人從心底生出一種深深恐懼感。
暗河顛倒,重重墨浪翻卷。
紀辰不在千渠的船上,他找到青崖隊伍,要求見子夜文殊。
還未開口,子夜文殊便問:「宋潛機有事?」
紀辰點頭,心想這人身邊真涼快,威力勝過夏日解暑陣法。
只是暗河本就陰冷,他實在不想跟對方多待,言簡意賅道:
「這是宋兄讓我交給子夜道友的東西,他只說道友看過之後,自會明白。」
子夜文殊一言不發地接過玉盒,輕輕掂了掂,忽蹙起眉頭:「不好。」
沒頭沒尾的兩個字。
紀辰不解,用眼神詢問箐齋、梓墨,你們院監什麼意思。
箐齋、梓墨搖頭,亦是震驚。
他們發現子夜文殊神色變了,一種混合著懊悔、痛苦、憤怒的複雜情緒出現在他臉上。
子夜院監居然還這麼豐富的情緒。
他竟然也會憤怒。
可他為什麼憤怒?
紀辰心頭一沉,臉色慘白,正想回頭,爆炸便在此時發生。
三生石爆裂,威力引發血河谷坍塌,秘境幾乎毀滅。
只有個別筋骨強橫的大妖獸、被畫春山保護的混沌,走暗河離開秘境的修士們倖免於難。
災劫過後三日,許多人冒險進入秘境,辛苦搜尋,始終沒有找到宋潛機蹤影。
湖面方圓三十里被夷為平地,沒有任何活物痕跡。
逃過一劫的修士們自發聚集,在廢墟上點燃長明燭,為千渠宋王祈福。
血河谷震盪不休,修為稍弱的修士不敢再進,便在自家窗前、案上點一盞長明燈。
一時竟有天地同悲,萬人縞素之意。
恰在此時,華微宗虛雲真人出關,已是半步化神之境。
華微宗舉辦開宗大典,客如雲來。從前附屬宗門、屬地戰戰兢兢,再度上山納貢。
虛雲真人當眾宣佈千渠仙官已死在血河谷,華微宗即將收回千渠郡。
千渠王宋潛機已死?!
那千里沃土、富饒多產、擁有靈石礦和充沛靈氣的千渠,將成無主之地?!
訊息飛速傳遍天下,令一些人欣喜若狂,更讓另一群人滿腔憤怒。
兩派分庭抗禮,修真界風雨欲來。
無影劍搖搖欲墜,載著宋潛機悄然掠過茫茫雲霧。
宋潛機仰面躺在劍上,雙手枕在腦後,望天休養。
他沒想到,無相竟以自身作燃料,炸了三生石。
他將塑像碎片灑落雲海,苦中作樂:「這才是,我最後的底牌啊。」
一隻不起眼的小塑像,不是法器也不是天地至寶,最後時刻升起萬丈金光,令他險死還生,撿回一條命。
宋潛機使一片人間死地重獲新生,人間便還了他一條命。
飛劍向前,宋仙官塑像碎片向後飄散,像流星長尾劃過天際。
宋潛機輕聲自語:「……謝謝。」
他為殺人進秘境,以為要重走前世血路,卻陰差陽錯一路救人,最後救了自己。
利劍在手,神像在懷,能殺他的是他自己,能救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朝陽初升,彩霞明麗。
無影劍越過白色海鳥,飛在海天之間,越飛越慢,直到懸停半空。
「我知道你在這兒,給我出來!」宋潛機起身,振袖大喝,「出來!」
海浪千重,無邊無際。
他在找什麼東西,還是找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