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手沾過更多血,不比他乾淨。
「接著說。」宋潛機似乎很有興趣,主動低頭為對方倒茶。
茶湯中映出他冰冷目光。
紀光仰頭飲茶,很是受用。
宋潛機越往後聽,神色越平靜,似乎沒有喜怒。
月上中天,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紀光將宋潛機送出石亭:「期待下次再見。」
宋潛機深深看了紀光一眼:「下次再見。」
他拿走了自己的劍。
「宋兄回來了?」紀辰靠在軟榻上假寐,沒有睜眼。
正在翻牆的宋潛機一怔,應了一聲。
「宋兄去見誰?」紀辰問,「一身桃花味。」
宋潛機無奈道:「你明明猜到了,為何還問?」
去見紀光這事他沒有提前告訴對方,不知紀辰現在會怎麼想。
認為他是敵人派來的探子,或者已被敵人收買?
但他要揭示真相,只能做戲誘導,不能動用武力,讓人覺得是屈打成招。
宋潛機索性又翻出圍牆:「我有事,先走了。」
明早自見分曉,何必此時解釋太多。
紀辰望著宋潛機背影消失,略有些遺憾地輕嘆:「怎麼不跳下來呢?陣都布好了。」
距離驚蟄夜只剩兩日時,白鳳郡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件大事之轟動,令整個修真界震驚。
這一日天氣不錯,雲淡風輕,陽光澄淨。
街上依然沒人,各方修士坐在鳳仙樓等上茶,乍看氣氛融洽。
忽然街上響起紀光的聲音:
「本來紀辰不是廢物,是我父親騙他學符,讓他八年學不成。」
「紀星當時年幼無知,用他哥哥前程性命威脅兩句,她就會自己乖乖喝毒藥,哪個醫修都查不出來……」
「這也怪不了我,修真界弱肉強食,怪他們自己太蠢。家族交到我手上,這些年不是發展很好嗎。」
眾人奔到窗邊,窗外空中竟然出現紀光的虛影。
紀光搖著摺扇,神情怨毒陰鬱,全無平日道貌岸然的家主風範。
「快看!有人在放留影璧!」
「不會是造假吧?」
「造假哪有這麼清晰,這簡直都能看見毛孔了!」
滿堂悚然,繼而譁然。
有人奔到街上,發現城門口也懸著一塊影璧。
還有一塊,明晃晃懸在紀家府門前。
留影璧很快被紀家找出位置,狠狠砸碎。
但訊息已經傳出去,還有看熱鬧的修士用新的影璧將內容轉錄下來。
「我等出身家族的修士,誰沒有父母姊妹兄弟?家族怎麼能出這種敗類?」
「表面親如一家,背地裡謀財害命!真是好狠的心!」
「此仇不報枉為人,紀辰報仇才是天經地義!」
等紀辰睡醒出門,一路走過,發現眾人竟不怕他了。
人們陷入一種同情、羞愧,甚至是同仇敵愾的情緒中。
有人對他喊道:「紀小仙君,我們支援你!」
紀辰震驚,喃喃自語:「是這個世界瘋了,還是我終於徹底瘋了?」
直到在鳳仙樓樓下,他遇到宋潛機。
宋潛機站在春日清淡的晨光中,面露微笑:
「紀光父子和他們的狗腿確實不是東西,但紀家還有些人不知情,不知者無罪,你也不必每個都殺吧。」
紀辰怔了片刻:「原來是你幹得好事,誰要你管我?」他冷哼一聲,拉下臉,「我又不會謝你。」
「不謝算了。」宋潛機轉身要走。
紀辰又拉了拉宋潛機袖子:「你跟我來。」
「去哪兒?」
紀辰不答,只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春遊踏青般,兩人閒逛至白鳳城外。
紀辰帶宋潛機去的地方不遠,山明水秀,很是清淨。
宋潛機登高遠望,望見對面山坡一片緋紅煙霞。
原來這座山頭正對著桃花塢。
此時桃花盛開,春色爛漫。
不在彼山中,更見彼山風光。
紀辰解開陣法和障眼法,宋潛機腳下一空,眼前忽然出現一株老槐樹,一方小土包。
紀辰蹲下,拍著小土坡道:「我想先自己跟妹妹說說話,等會兒喊你。」
「自然。」宋潛機走遠了,默默觀賞對岸桃花。
春風吹來紀辰的聲音,輕飄飄恍如隔世:
「小星,你還記得當年華微城裡的宋潛機嗎?他現在可有本事了,還跑出來救我。」
宋潛機有些尷尬,他不是故意要聽。
但紀辰說話吐字清晰,他五感又刻意練過,比普通元嬰期修士敏銳,尤其是聽覺。
他靜靜聽了片刻紀辰誇他,正要走得更遠,忽然對方話鋒一轉:
「不過該報的仇,還是要親手報。等事情辦完了,我就想法子設陣燒了他,讓他下去陪你。」
宋潛機轉過頭,笑容漸漸僵硬。
等等,燒誰?
我要是沒記錯,我剛才還幫了你!
紀辰輕拍小土包,像在拍小女孩的額頭。
風煙中紙錢燃燒,好似浴火飛舞的破碎蝴蝶。
「你看他要是不滿意,也沒關係,託個夢給我,明年我再給你燒一個新的。」
「不過修真界最近幾年不景氣,真沒出什麼像樣的人物,小的太小,老的太老,子夜文殊死得太早,這百戰不死宋潛機已經算很難得了。」
「鳳仙樓裡各路狗熊,說起來都有自己的名號,什麼春雨劍流雲鏈鬼頭刀,都不夠宋潛機一劍砍的。讓他這種兇人下去陪你,一定沒鬼敢欺負你!」
宋潛機臉色鐵青。
我真是謝謝你的誇獎!我謝你全家啊!
紀辰還在繼續說:「你看,你走之後世界就這麼無聊,所以別太難過,你也沒錯過什麼……」
但宋潛機已經聽不見了,他抄起劍柄,直奔墳頭。
今天不打得紀辰桃花滿臉開,他就不知道我種的花兒為什麼這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