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宮重建章程,請尊上過目。」
「西海諸事,請尊上定奪。」
玉簡遞到孟爭先手裡,他站在簷下批示吩咐幾句,末了又叫住眾人:
「慢著,去給本座找些東西過來。」
宋潛機睡醒時,雨已經停了。清透的陽光穿過密林,照進舊窗框,光斑細細灑了他一身。
屋外鳥群啼鳴,聲音輕快。
桌上多了一碗麵,正冒著白色熱霧。
「醒了,起來吃麵。」孟爭先坐在桌邊,背對著他,低聲道:
「我小時候貪玩好動,總跟街坊小孩打架,如果打贏了,我爹就要揍我一頓,罵我不該惹是生非。要是打輸了,我娘就煮一碗麵給我,她說肚子吃飽,身上就不疼了。」
宋潛機揉揉眼,緩緩起身,發現自己蓋著一張柔軟的雪白絨毯,衣服也換成嶄新的高階法袍,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真不疼了。奇怪。」
他靈氣充沛,舊傷痊癒,通體舒爽。
孟爭先還在自言自語,而且聲音更低:
「我墜崖大難不死,也不想再回華微宗。我想回家,可是天南洲距離天西洲太遠,還隔著汪洋大海。世道險惡,我修為又弱,等我回到家,已是兩年後。」
「我到家那天,正是八月十五,團圓之夜,我看見全家人就死在我面前。我記得夜空是紅色的,還有橘色的火焰、鮮紅的血水、紫紅的月亮……」
「一個和尚救了我,問我想不想報仇。你也知道,報仇這種事,必須趁早,不然等你的仇人都被別人殺了,你還是個低階小修士。正道功法進步太慢,我也沒處學,就跟那和尚學了一門邪功。邪道功法好啊,十步殺一人,正適合我。三年後我就殺了那群邪修,替我全家報了仇。」
「凡事都有代價,我練得功法越強,每年月圓反噬就越嚴重,近幾年,唸經已壓不住我的殺性。我如果停下不練,我的仇敵會來殺我,我如果繼續練,早晚會喪失理智,變成一個怪物。」
「邪道之主,我當得有些厭了。宋潛機,你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宋潛機披衣下床,坐在孟爭先對面:「小孟,你又在唸經嗎?你剛喊了我名字?」
邪佛雖是假和尚,卻每夜掐佛珠、坐禪唸經。
孟爭先轉過身,望向窗外:「我跟一個醉鬼能說什麼。吃麵!」
碧綠蔥花,濃濃雞湯,點滴香油。
宋潛機喝了兩口湯,誇道:「你手藝沒退步。」
孟爭先嘆氣,不知是氣宋潛機還是氣自己:
「我後悔了,早知如此,不該讓你喝紅塵酒。吃完這碗麵,你就走吧。」
普通修士喝紅塵酒,也要大醉放縱三天,而宋潛機的酒量似乎格外差。
「我們不是一起走嗎?」宋潛機慢悠悠吃完麵,奇怪道,「你是不是走累了?想歇歇?」
孟爭先背影不動,像忽然下定某種決心,輕聲說算了。
宋潛機道:「再翻過這兩座山,等我們到千渠就好了。千渠風水好,春天有綠色的田野,百花齊放。夏天綠樹成蔭,滿樹鳥鳴,你帶獵隊去毒瘴林打獵。秋天豐收了,你會幫忙曬穀子。冬天下大雪,你和小紀他們砸雪球……」
「夠了。這世上根本沒有千渠!」孟爭先猛然回頭,雙目赤紅,「我不是孟河澤,你也不是我師兄!」
宋潛機不禁一怔。
只見邪佛白髮如雪,眸中含淚。
「快走!」孟爭先厲喝,「本座堂堂邪道之主,沒有你這種散修師兄!」
「走就走。」宋潛機抄起劍,毫不留戀地出門,「吼什麼吼,還挺叛逆。」
日光明淨,木葉味道溼潤清新。
這座山嶺落過一夜雨,樹下冒出特有的白玉靈菇,此菇味道鮮美,還可以補充靈氣。
宋潛機這幾日奔波也累了,懶得再管孟河澤,決定讓對方默默哭會兒,自己冷靜一下。
他採了三十多隻小靈菇,兜在外袍裡滿載而歸,忽然感到草廬方向傳來靈氣波動。
「誰動了我的陣法?氣息不是孟河澤。有外人來了,不止一個人。」
宋潛機面色微變,拔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