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見宋潛機似要放聲傳音,反而笑起來:
「你以為,你亮出身份,他們都會聽你的話?」
他的笑意並無嘲諷,反而有種悲天憫人的意味,像看一個天真的孩子垂死掙扎。
紅河兩岸上萬人修煉上百種不同功法,出身、目的、性格各異。
明處有大門派世家冷眼旁觀,暗處有千渠或漠北的敵人伺機而動。
任何人都不可能只憑一句話,讓這些各懷心思,互相防備的人信服他,團結一致聽他指揮。
哪怕他是千渠之王,當今最強的天才。
反而因為他的身份,必有人懷疑他悄然潛入秘境,等到此時才發聲,是否早有謀算,不懷好意。
宋潛機開口說話,只會讓場面更混亂,千渠王的信服者將與質疑者首先衝突。
人群越亂,越難逃脫,最終淪為甦醒大蛟的盤中餐。
無相笑道:「宋施主,別人或許不瞭解你。但貧僧為了看清你,瞎過一次眼。」
宋潛機留下殺人,便來不及救人。
回去救人,便只能放他離開。
在這個兩難的局面中,無相精確地計算了時間、位置、宋潛機可能擁有的最強實力,以及所有變數。
就算宋潛機修煉了分身術之類的術法,將自己一分為二,但分身力量必然弱於本體,既無法殺他,也無法屠蛟。
世人大多亡於貪念,兩邊都想要,只會一個也得不到。
宋潛機只能選一個。
明月潛藏。大河浪濤如紅雲翻卷。
大地微微顫動。
起先沒有人在意,無非是南岸山壁墜落更多石塊,北岸樹木搖晃,掉下更多落葉。
河上戰局激烈,地動山搖、靈氣變化屬實正常。
修士們自詡見過大場面,紛紛亮出更多防身法器,陣師們加固防護陣。
眾人仍緊盯河面,不肯錯過四人一招一式,一邊暗中傳音:
「我方才聽說,衛王在趕時間。等天一亮,不管河上陣法破沒破,他都要強行渡河!」
「自衛王隊伍進入秘籍,一直向一個方向行進,路上不曾停留。有散修隊跟過他們,說他們收不完的妖獸屍體寧願扔在原地,也不願耽誤時間,可見目的明確。」
「這附近必然有重寶出世!等他們與千渠分出勝負,咱們悄悄跟上勝者……誒,你聽見什麼動靜沒有?」
「且莫慌張,是紀編修在操縱第十重陣,我們仔細看看!」
那震動越來越劇烈,間隔越來越短。
「咚、咚、咚。」
一聲、兩聲,似地底龐大活物的心跳。
水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渾濁。河床沉積多年的泥沙、死去魚蝦的屍體浮出水面,令河水顏色由紅轉黑,像一鍋不斷攪動的濃稠汙血。
充滿山林草木清香的夜風,被濃烈的腥臭之氣取代。
忽而大風捲地,水勢暴漲,一道巨浪向南岸拍去。
山崖下岸邊草甸,修士們在防護陣中觀戰,見慣水浪拍案,不以為意。
這道浪頭卻不同尋常,內蘊滂湃威勢,重壓似有千斤,如蛟龍沖霄直拍人群。
敏銳的修士忙不迭祭出法器,飛上山崖避險。
動作稍遲的未能走脫,防護陣被黑浪打碎。
頃刻崖下陣陣慘叫,慘絕人寰。
孟河澤阻攔不及,反被淹沒其中。
「呸,真難喝!」他一劍劈開黑浪,吐出一口汙濁泥水,回頭大喝,「紀辰,你搞什麼玩意?!」
這一戰打得痛快,然而久戰不下,氣力不濟,不免心生煩躁。
誰知紀辰的臉色比他更差:「不是我!他妹的不是我!」
之前如臂指使的陣線劇烈顫抖,他發現自己在失去對陣法的感知。
原以為是對岸衛真鈺那夥人使了什麼厲害招數,可見李次犬面如金紙,陣盤迸發的銀線黯淡,似靈氣枯竭之象;
祝勝額上青筋暴起,刀鋒火光漸弱,竟比他和孟河澤更辛苦難捱。
北岸,衛真鈺睜眼,忽然爆發大喝:「休戰!」
李次犬、祝勝本來也以為是對面先出暗箭,聽紀辰說不是他,心知不好,急速後撤。
汙濁浪頭迭起,孟河澤一劍劈開,替他們解圍:「情況不對,下次再打!」
李、祝二人趁此脫身,衝回崖上,臉色煞白。
轉頭一望,紀辰發出的金線與孟河澤擦肩而過,後者陷入河心,幾乎被淹沒。
「轟!」
衛真鈺身形不動,劍光凌空揮出,衝碎濁水,送孟河澤回到對岸。
散修隊慌得臉色煞白,像一群迷宮裡的老鼠,瘋狂原地打轉。
陸周急道摳手:「衛王,這是不是出什麼大事了!」
衛真鈺無暇回答,只高聲道:「備戰!」
眾銀甲齊齊抽刀,銀光閃爍,燦燦如星。
與此同時,紀辰扶起孟河澤,高聲道:「千渠弟子當心!」
黑浪翻滾,萬人如無頭蒼蠅,四下亂衝,眼看即將爆發大亂。
忽然一道聲音響起,震徹天地。
那是一道極低沉男聲,來路很遙遠,像從天穹之頂緩緩落下,又像穿過遙遠的距離和漫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