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引狼驅虎

鹹魚飛昇 重關暗度 第2頁,共2頁

瘴氣越濃,它葉片顏色越重。

前世他入林,已是百年後,叢林邊緣的瘴鈴草呈暗紅色,如凝固的鮮血一般。

現在情況比他預計中好很多。

但由此可見,毒瘴於百年之間越來越嚴重。

宋潛機微微皺眉,這個世界真的在越變越壞嗎?是什麼導致這種改變的發生?

「宋師兄,面來了!」少年喊道。

湯汁的香氣撲面而來,宋潛機放下指間青草。

他勸自己不去想這些。

這輩子他不用關心世界,只用照料好田間地頭。

關心世界的人多得是,不缺宋潛機一個。

登聞大會結束後,各派陸續從華微宗離開。一群有名或沒命的年輕人,相聚又分離。

何青青隨同門去往天南洲仙音門,從前書院的同窗趕來為她送行,一聲聲親切祝福,稱她是青崖走出的大師姐。

「以後再想聽你彈琴,可就不容了,同窗一場,再為大家彈一首吧。」有人提議。

眾人紛紛附和,青崖六賢也來湊熱鬧,大聲叫好鼓掌。

「請我彈琴,要先下拜帖。」何青青平靜道。

同窗們臉色瞬間變得尷尬,訕訕而散,背地裡說她憑運氣一步登天,就輕狂擺架子。

何青青其實並不敢狂。

她進入仙音門後,師父絳雲仙子便下山遠行。

她獨居高位,步步謹慎,總怕做不好大師姐,令師父蒙羞。

要論修煉和彈琴,她比任何人都努力用功。

但同門從小享受最好的資源,修為比她高太多,沒道理被她一朝一夕追上。

夜已深了,何青青依舊在按弦,神色極專注。

桌上茶湯已冷,燈花已殘,身後侍女蘋兒斜斜靠著牆,睏倦地打了個呵欠。

「大師姐,那人回來了!」另一位侍女杏兒進門,驟然打破一潭死水。

「快請進來!」何青青驀然起身。

一位外門小弟子被杏兒帶進來,神色怯怯。

添茶剪燭重開宴,何青青倒了杯茶,親手遞給那位外門弟子:

「不著急,慢慢說。」

對方有些惶恐:「弟子按大師姐吩咐,下山打探千渠郡宋仙官的訊息。但是千渠郡這些年由天北趙氏經營,很少有訊息傳出。」

「沒訊息嗎……」何青青低下頭,眼中光彩黯淡。

外門小弟子猶豫道:「只有一條,聽說宋潛機封了神廟,還不許別人跪他,也不知是真是假。」

「一定是真的!」何青青笑起來,「多謝你啦!」

「略盡綿薄之力,不敢當謝,弟子告退!」

「嗯,我送你。」何青青說。

「等等!」杏兒喊住她,先打發了那外門弟子出去,「你在殿外稍等。」

何青青不解。

蘋兒掩嘴笑:「大師姐差點又出錯了。」

何青青一怔:「什麼?」

「仙音門離山下遠,下山一趟可不容易。外門弟子替內門跑腿辦事,內門的仙子們總會順手打賞些小玩意。」杏兒說,「不能空著手送呀。」

「這也是規矩?」何青青問。

蘋兒苦口婆心地勸:「算不得規矩,但大家都這樣做。不賞當然也沒關係,以後再找人辦事,還能找到,只是辦得沒這麼盡心了。人家有十分力,只盡到八成,咱們也挑不出差錯吧?同樣是打聽訊息,可以打聽一句,也可以打聽十句,完成與盡心完成,差得很遠呢!」

何青青靜靜聽著,慢慢點了點頭。

「大家都賞多少?」她問。

「有多有少,看地位、看家底、看修為。門派眾仙子中,要數妙煙仙子出手最大方。」

何青青有些好奇:「妙煙師姐每次賞多少?」

她與妙煙互相稱「師姐」,也算仙音門一樁奇觀。

「妙仙子每次打賞八十八顆靈石,很吉利。」

何青青一驚:「啊?這麼多?」

她家底豐厚,但那是師父給的,花起來總覺心疼。

蘋兒勸道:「大師姐是咱們蓮花峰的門面,萬不能小氣。不如以後就賞九十九顆,九九歸一,彩頭更好,還勝過妙煙仙子一頭,怎麼樣?」

「這,好罷。」何青青略一遲疑,最終點頭。

杏兒拍手:「弟子們知道大師姐出手大氣,您以後再找人下山傳信辦事,都會搶著來呢。您的聲望也一定越來越高。」

九九歸一,九十九。

何青青點出一袋靈石:「你們給他罷。」

她臉上興奮的光彩已經淡去,眼中浮現淡淡倦意,但隔著面紗,誰也看不到。

「都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會兒。」

兩位侍女應是,恭敬地退出去。

等她們走出宮殿,相視一笑,恭敬神色一掃而空。

杏兒取出一顆靈石,揚手拋給跑腿的外門弟子:「大師姐賞你!快走吧!」

剩下的九十八顆,兩人一邊分賬一邊嬉笑:

「她實在太好糊弄了。萬事只要加上八個字,‘都是規矩’、‘為了你好’,就沒有辦不成的!」

「看她登聞大會琴試上那麼兇,我還以為這人有多難伺候,其實她吃軟不吃硬,對她好一點,順一點,就能將她吃得死死的。」

「走大運當了大師姐,修為還不如我高,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我聽說蓼花師姐她們,正找機會要整她呢,咱們也能看看熱鬧了。」

仙音門絳雲與望舒兩派分裂已久。絳雲收下親傳弟子後,沒有親自教過一日,便匆匆遠遊。

這個弟子出身低、修為弱,容貌醜陋如鬼,僅憑一首《風雪入陣曲》,在登聞大會上大放異彩。

曲子不算極難,有人說妙煙仙子彈得更好,何青青只是走運,先一步得到了它。

憑運氣得到的東西,總會憑實力失去,也有人猜測絳雲一時衝動收徒,已經後悔,找不到理由反口,只好避而不見。

在何青青看不到的地方,這些流言插上翅膀,傳遍仙音門。

蘋兒杏兒才聊了兩句,引得其他人聚來,一起神色古怪的掩嘴輕笑,內容很快轉到其他方向。

「她還打聽人家棋書雙絕的宋師兄,真是白日做夢。」

「做夢不如做大點,我選子夜文殊。他長得好看啊!」

「聽說宋師兄也好看,但是誰見過?」

「宋潛機名聲在外,可惜親眼見過的少,與他打過交道的更少……」

跑腿的外門小弟子沒有走遠,也無人在意他走沒走。

他默默攥緊拳頭,一塊靈石有稜有角,硌得人掌心劇痛。

何青青獨自憑欄。

夜色蒼茫,天星散落,似飛雪點點。

分明是初夏時節,她卻感到絲絲縷縷的寒意,隨夜風鑽進骨縫。

她住在蓮花峰琉璃宮,居處華美而精緻,金堆玉砌,白幔飄飛,集仙音門風格之大成。

大宗門的規矩結成蛛網,經常勒得她透不過氣。

她安慰自己只是還不習慣。她想活得有人樣,現在做到了。仙音門給了她太多,人不該不滿足。

每個弟子都會向她行禮,即使她揭開面紗,也不會有人對她鬼吼鬼叫。

這裡的人不管心中怎麼想,面上不露半分,總是微笑,從頭到腳寫著兩個字:體面。

何青青甚至懷疑,就算他們見到真正的鬼,臉上還是那副表情。

她看了一會兒星星,又覺得心裡的話說出來,星星也不願意聽。

何青青走回案前,鋪陳紙筆:

「宋師兄,這裡每個人都對我很友善,但我還不習慣。她們笑著,卻好像離我很遠很遠。你說我師父性格偏激,我拜她為師,不知是福是禍。我也不能預測命運,我只知道師父是對我好的。

「她說我的臉不能再拖下去,倉促遠行,為我尋訪雲遊四海的「妙手神僧」。若有大師施展神通,或許枯木回春,能為我恢復容貌。

「如果天意眷顧,真能治好,我想下山一趟,去千渠郡看看你。看一眼就走,一定不會耽誤你辦正事……」

何青青寫完默唸一遍,長出一口氣,滿意地投入燈籠中。

紗燈裡躥起長焰,滿紙墨痕被火舌吞噬。

灰燼隨風飄飛,頃刻沒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