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青未進竹樓,先望見林中燈火,聽得一陣歡聲笑語。
顯然樓中女修不少,說是論琴,更像一場私下聚會。
她們不知在聊什麼,笑聲像風中銀鈴,在竹林密葉間迴響。
何青青腳步遲疑,下意識攥緊袖角。
身後挑著碧紗燈的侍女催促:「大家都在等您呢。」
另一人勸道:「同門如姐妹,時常小聚,您總要適應。仙途漫漫,難道以後您孤身一個,不跟別人打交道了?」
「好罷。」何青青勉強點頭。
她已經學會反抗明晃晃的「惡意」,卻還不會拒絕假託「好意」的安排。
她初來乍到,處處不適應。總怕舉止不夠得體,顯出另類和怪異,令師父蒙羞。
何青青舉步上樓,腳步很輕。
侍女卻高聲通傳:「何仙子到了。」
花香混著薰香浮動。
地上鋪著竹蓆,眾女修席地而坐,笑得前仰後合,各色裙襬如盛開的鮮花。
有人抱琵琶,有人持洞簫,有人正向妙煙討教指法。
何青青甫一露面,談笑聲瞬間停歇。
眾人轉頭,所有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或驚或疑,還有人輕輕蹙眉。
死一般的寂靜。何青青覺得自己不該來,張口不知如何打招呼,想立刻轉身下樓,又怕失禮。
一時臉色微白地杵在樓梯邊。
「大師姐。」忽有人輕聲喚道。
人群最中央的女修盈盈起身,低頭略一行禮。
是妙煙仙子。
「大師姐好。」
見妙煙竟然主動問候,眾女修忙不迭起身,全了禮數。
妙煙在仙音門年輕修士心中的地位,僅次於各人的師父,又比師父更親近。
何青青松開攥緊的袖角,挺直脊背:「你們好,坐罷。」
妙煙拉著她的手,引她坐在自己身邊。
這種突如其來的親近,令何青青不知所措。
眾女修的眼神在兩人之間跳動,神色有些古怪。
自《風雪入陣曲》現世,外界忙於分析曲譜。沸反盈天的熱鬧中,平日仙音門聲名最盛的人反而被忘記了
——妙煙仙子。
這次登聞大會琴試,妙煙不曾正式露面,更沒有彈琴。
按理說,妙煙應該不喜歡這位「大師姐」。就像望舒與絳雲相看兩厭。
玉案上擺著一盆盛開的銀蓮花,廣口盆,水清淺。
花瓣層疊,月光下冰冷而精緻。
何青青一垂眼,便見點點銀光落在水面,妙煙完美的側臉也倒映水中。
雲鬢花顏,朱唇含笑。
兩相交輝,人比花美。
她忽然自慚形穢,錯開眼神。
若從前有人說,你將與第一美人同席而坐,她是絕不相信的。
妙煙柔聲問道:「大師姐可帶了琴來?」
何青青點頭,從儲物袋取出琴,穩穩放在玉案上。
碧光流轉,壓過銀蓮光芒。
妙煙輕輕撫過琴身,沒有擅自撥動琴絃:
「‘綠漪臺’我見過許多,你這張製得格外好。」
眾音修紛紛附和:「大師姐這張琴,做工細緻,音色柔美而不失深遠。」
氣氛重回輕鬆。
何青青終於笑起來,笑容發自真心。
聽別人誇她的琴好,比誇她本人更令她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