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雲緊緊盯著彈琴的少女,好像要穿透冪籬的面紗,將她五臟六腑看個通透。
漸漸琴聲舒緩,輕盈短促的轉過幾個彎,鐵騎與刀槍倏忽遠去。
眾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卻聽得低迴婉轉,柳暗花明,壯闊山河在眼前鋪陳開來。
夕陽餘暉消散,夜幕降臨,晚風徐徐。
琴聲隨山風飄去,飄去深谷,飄上絕壁,飄入密林。
獸吼聲接連響起,重重回蕩,如一問一答。
琴音轉而輝煌壯麗,曲中王者氣概,竟引百獸來朝。
禽鳥振翼聲、羽翅破風聲,猛虎躍林聲、龜鱷拍水聲……
華微宗無數生靈,同奏此曲!
何青青幾乎忘了自己在彈琴,全身心沉入曲中,不見人群,不見百獸。
天高地闊,無邊無垠,唯有她一人。
琴聲直衝雲霄時,眾人在心中放聲嘶喊。
忽而琴聲急轉直下,越轉越低,如北風嗚咽,雪落荒原。
眾人嘶喊聲停下,隨愴然悲涼的琴音向雪原深處走去。
不覺間遍體生寒。
陳紅燭怔怔聽著,彷彿看見無數個夜晚,自己坐在逝水橋邊,晃著雙腿,割破指腹,滴血喂五色鯉。
雲海翻騰,五色鯉成群結隊,她只一個人。
子夜文殊閉上眼。
恍惚回到西海魔窟中,前路昏暗,往後也沒有退路。
流不完的鮮血,殺不完的魔頭。
妙煙已忘了微笑,忘了身在何處,應做何事。
她看見一個小女孩,深夜在華微宗後山迷路。
北風怒吼,小女孩瑟縮發抖,沿著石階向上爬。
這是誰?為什麼沒有一個人來找她?
原來是自己啊。
宋潛機……
宋潛機他什麼也沒看到。
他抬頭看月亮。
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圓,像個值錢的銀盤。
他想,這真是我寫的曲子嗎?
彈得還不錯啊。
悲愴至極時,峰迴路轉。
夜風呼嘯,濃雲遮蔽明月。
琴聲陡然激昂。
「錚」,七絃綠漪臺,第一根琴絃竟然崩斷。
何青青正如此琴,已到極限,靈氣枯竭,經脈不堪重負。
她不管不顧地,琴聲再度轉高,又一根絃斷落!
潭邊石塊乍現裂紋,瀑布水聲轟然。
聽琴者愣怔失魂,彷彿被毀天滅地般的力量擊中。
何青青悶哼吐血,猛然抬頭。
雲破。
月來。
一束銀白、燦爛的月光從九天灑落,照在她身上!
琴音戛然而止。
四下裡極靜,有琴曲在前,水瀑聲顯得微不可查。
滿天星河落水潭,波光粼粼。
有人摸了摸臉,摸到滿手的淚。
再看身邊人,不時何時起,竟都淚流滿面。
山壁上響起呼聲:「子夜師兄要突破了!」
天地靈氣向此地匯聚,化作無形漩渦。
場間眾人沉浸曲中,正值某種玄妙境地,忽感靈氣變化,自然吸收吐納。
頓悟只在一瞬間,有人瓶頸鬆動,有人修為增進。
何青青抱琴,從石上起身,指尖仍在顫抖。
她練琴時,只在僻靜無人處,並且從來沒有這樣彈過。
她十指劇痛,經脈幾乎炸裂。
「多謝仙子!」不知誰先喊起來。
「仙子高義!」
道謝聲、讚美聲接連成片,潮水般淹沒了她。
竹樓上,妙煙回過神,默然合上琴匣。
今夜她已不必再彈,不,或許更久。
明月在前,何以爭輝?
潭心亭中,琴仙睜開眼:
「琴技不錯,曲更難得。這麼好的曲子,兩百多年沒聽過了。」
「您說的是。」眾人紛紛附和。
「這首曲子,你們聽出什麼?」琴仙忽問。
望舒臉色微白:「開篇雖顯悽苦,卻不是哀怨,而是蓄勢待發,彷彿只要一陣東風,便能一飛沖天,扶搖直上。只是結局似乎並不好。」
琴仙點頭。
絳雲思索道:「這首曲子,分上、中、下三篇章,應是根據一人經歷所作。」
只聽琴仙緩緩道:
「少時孤苦,白日練劍,子夜讀書。」
「塵盡光生,寶劍出鞘,天下逐鹿。」
「功業千古,十面埋伏,英雄末路。」
「三晝夜風雪,一首入陣曲,寫盡一生。這應該是死人寫的曲子,可是死人又怎能譜曲?怪哉!我現在想知道,這首曲子是誰所作。」他自言自語,似是怔了。
亭中寂靜,沒人敢驚擾他思緒。
良久,琴仙對潭邊招了招手,微笑道:「小丫頭,請上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