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聖好像永遠氣度雍容,穿著纖塵不染,雪白無瑕的長袍。他卻正相反,好像永遠睡不醒,身形枯瘦,滿臉病容。
少女疑惑:「我看那兩人還不錯,您真就不想見見嗎?」
「哪裡不錯?」
少女不假思索:「長得還不錯!不過下棋就算了,應該下不過我。」
老者大笑。少女將滿懷野花放上桌案,兩人對坐編花環,氣氛不像師徒,倒像爺孫。
「昨晚落了一場雨,今早滿山的花全都開了!」少女拂去花瓣上水珠,欣喜道。
老者忽道:「昨晚本不該落雨。」
「什麼?」
老者道:「下雨,是因為有人在等。」
少女茫然:「心意能教天地知曉,那人修為一定很高?」
「不一定。」老者搖頭,正想說些什麼,忽然劇烈咳嗽,像要把五臟六腑咳出來。
少女熟練地為他拍背順氣、奉上藥茶:
「師父,聽說妙煙仙子在後山竹海,要不要請她來彈一首,幫您調理靈氣?」
老者擺手:「不!死不了,死不了!」
少女依然面色擔憂。
老者終於喘過氣,仍笑道:「小鸝,先賢有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老夫這些年忍受諸多病痛折磨,都是為以後積攢福報啊!」
「您還說笑。什麼福報,值得師父這般辛苦?」
棋鬼望向窗外。
層雲背後,隱約可見飛雲樓金色的斗拱。
「那當然是,熬死世上所有‘老不死’,收下世上最得意的徒弟,帶他去‘多情子’墓前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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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外門弟子下工。
宋院門口往來絡繹,不多時,人群沿著鮮花小徑排起一溜長隊。
這是每日固定的答疑時間。若更早,宋師兄還在地裡幹活,不會抬頭。若更晚,孟師兄將開灶煮麵,凶煞趕客。
一袋種子,一個問題,問完行禮,立刻出門。沒人不珍惜這一點時間,也沒有人敢耽誤別人的時間。
不得喧譁,不得插隊。這些規矩雖沒有明文公示,卻被弟子們默契地當作鐵律奉行。
只有今天出了意外。
一個形容寒酸、衣衫破舊的陌生修士混進隊伍裡,因為形跡可疑,被人懷疑要對宋師兄不利,差點捱了一頓打。
那人急忙自證身份:「諸位道友,先別動手!我是海外三山島崆梧派修士,我也是來參加登聞雅會的,請柬在這兒,請看!」
他從儲物袋不停掏出東西,海島地圖、航船票據、門派徽記木牌等等雞零狗碎。
周小芸只接過請柬翻了翻,確定無誤,下令眾人停手,疑惑道:「這位道友,客殿都在內門山上,這是外門,你來這裡作甚?」
那人仍抱著頭,畏縮道:「我聽說在你們這兒,交一袋種子,找一位姓宋的師兄,就能鑑寶解惑?」
「宋師兄答疑時間有限,你有何事,還是回自家門派,去問你家師長吧!」有人想打發他快走,不耐地催促。
還有弟子笑起來,心想這是哪裡來的小門派、窮修士,混得比他們外門弟子還差。
誰知那人忽然捶胸頓足,哭嚎道:「問不成了,我們整個門派,就來了我一個!」
「啊?其他人呢?」
眾人茫然,不知他為何激動。
「遇到海獸潮,都死海里了!」那人以袖掩面,竟嗚咽起來,「我們全派上下,加煉丹道童,總共就十個人啊。」
他說到一半,不由帶上幾分故土鄉音:「師父說沒指望俺們光宗耀祖,只求見過一次大世面,平平安安地回窩!早知道今天,就不該出海,我王土根命好苦,道祖不仁啊……」
一眾年輕的外門弟子手足無措。那哭聲好像有種奇異感染力,不知為何,聽得人心中泛起同病相憐的酸苦。
周小芸遞上手帕:「這位道友,你先別哭了,喘口氣。你現在找宋師兄做什麼」
王土根胡亂抹臉,眼含希望:「俺門派有個寶貝,祖師爺傳下來的,師父也不知道它是啥玩意,俺就想請宋師兄來估個價。只要能湊夠回程路費,俺就賣了它!」
「華微城有當鋪。」有弟子建議道。
很快被人否定:「他一個海外老實人,哪敢進大當鋪?不是送上門被騙嗎?」
王土根連連點頭:「俺來這兒之後,每天聽說宋師兄的好名聲,俺就相信他。」
周小芸將他拉到隊伍末尾:「你先等一下。如果宋師兄答完,還沒開始吃麵,我就帶你進去。」
「好仙子!你是活菩薩!」
「快別拜我,李師弟,去藏書樓借一冊《海外修士上岸防騙手冊》給這位王道友。」
王土根忙不迭道謝,跑到每個人身前行禮。
誰能想到他在不動聲色地觀察外門環境,觀察每個弟子的反應。
宋院門口一草一木,他已經盡收眼底,盡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