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春山本是一座海上浮山。
書聖于山中閉關突破,領悟空間之法,將此山煉化,凝縮在極小的寶匣內。
每逢開匣,巍峨高山憑空飛出,與現實空間激烈碰撞,造成大範圍坍陷。
大山壓頂,灰飛煙滅。場面兇殘霸道,毫無儒者風範。
幸好這般場景已經很多年沒有再出現過。
不是因為書聖隨年紀漸長,變得更仁慈,更寬和。只因他的強敵死絕,再沒人值得他親自動手,且動用如此恐怖的手段。
當你證明了自己的強大,你講的道理就有人聽了。
書聖漸漸成為世上最講道理、最重禮法的大儒。他創下青崖書院,然後功成身退,將書院傳給現任院長。
而畫春山靜靜存於寶匣內。像美人年華消逝後被人遺忘,羅裙褪色,妝奩蒙塵。
青崖書院號稱三萬青衫,只要學生們臉皮夠厚,都可以自稱「書聖門下」,卻沒有一人能真正繼承他的衣缽。
書院諸生一半以上出身修仙世家,不乏天之驕子,卻沒有他要找的後輩。
明路不行,他便轉暗路,在四大洲開黑店,米鋪當鋪胭脂鋪等等,做見不得光的生意。
一年前,他在風凜城胭脂鋪發現了衛平。
如今又在華微城當鋪發現了另一位,值得一看的少年。
「華微城啊。」老者笑道,「這次的登聞大會,好像就在華微宗辦?」
「正是。」院長答:「我院諸生已經抵達華微宗。先前虛雲真人,派大弟子送來他親筆請柬,請您裁定‘書畫試’魁首。但您嫌他字寫得難看,讓我替您赴會。」他轉頭看看身後諸位,「飛雲樓已經準備好,我們今日正要動身,去華微宗與院生們匯合。」
「是嗎?」老者回憶片刻,納悶,「我嫌虛雲寫字難看?」
眾人點頭如搗蒜。
「老夫改主意了!」老者極坦然道,「走,我們都去湊湊熱鬧。」
他說走,立刻就要出發,像出門散步。
至於他突然到訪,華微宗毫無準備,將如何兵荒馬亂,那是別人的事。
一座飛雲樓捲起狂風,直上雲霄。一路向西,飛往華微宗。
書聖將親臨登聞雅會的訊息,一天之內傳遍四大洲。
天下符師湧湧,日夜兼程趕路,向華微宗山下匯聚,期待有緣得見聖人一面。
從前書聖聽說這些,只會覺得麻煩、不耐,如今卻忍不住發笑:
那個放言要我山頭的年輕後生,若知道老夫會來,一定很激動吧?
他現在在做什麼?
哎,大概也在廢寢忘食的努力畫符,準備吸引老夫的注意吧。
宋潛機打了個噴嚏。
他正拿著小刻刀,給木牌刻字,的確很努力。
院內許多作物旁,已經有精緻小巧的木牌插入土中,露出部分清楚寫著:茄子、小蔥、白菜、紫藤花、爬山虎……
就像給每一個由他親手照料的小生命賦予名字,他每張木牌都刻得仔細,一筆一劃,如豆腐上雕花。
比他昨夜在黑店隨手提筆寫符,更認真百倍不止。
如此一來,縱然再碰上有人「不識豆角」,也不會張冠李戴,喊錯它們名字。
土豆是他種下的第一批菜,有特殊意義,他給每株土豆苗分別立牌:土一、土二、土三……
淡紫瓣、嫩黃芯的土豆花迎風微顫,翠綠葉片蹭過腳下小木牌,好似在打招呼。
「宋師兄!今天新到的種子!」孟河澤闖進門,扔下三四袋種子,就往灶臺邊衝:「我去煮麵!」
宋潛機輕輕吹去刀尖木屑:「你快突破了。氣息不穩,近兩日戒急躁。」
「師兄看出來了?」孟河澤有點忐忑,「我能順利突破嗎?」
宋潛機笑笑:「當然。」
孟河澤鬆了口氣。好像只要對方一句話,他就真的不再緊張。
「別煮麵了,我有事要出去。」
宋潛機已經刻完所有木牌,放下刻刀,孟河澤適時地遞上溼毛巾,方便他擦手:「師兄去哪,辦什麼事,我替師兄辦。」
「瑤光湖,裝些淤泥回來種蓮藕,用不上你。」
不算院門外兩塊菜地,宋潛機的小院裡,地上有菜,架上垂花,牆上爬藤蔓,除去石桌、躺椅等必須空間,天上地下,已無處可種。
幸好院內屋簷下的石階上,雖然沒有土,卻有一條空地,正好擺下兩口水缸。
他新得了一袋蓮藕種子,顆顆光滑圓潤,泡兩天就能發芽,不種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