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中心

群星 七月 第2頁,共2頁

雲杉見識過這東西,正是在江口鎮上那掀翻了整個房子的構造體,茶桓說那東西叫作「多莉」。茶桓也正是因為在正常生態取樣調查中發現了「多莉」的菌絲體,才成為了構造體研究團隊的一員。也正是這個原因,隨著研究的進行,他又成了「螢火」的一員。

這樣的經歷是螢火組織成員加入的常態,發現,質疑,困惑,被螢火接觸。茶桓是這樣,之前的莊琦宇也是這樣,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在對於構造體的理解過程中,恐懼佔據了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每個研究者在某個時候都一定會感覺到恐懼,如果沒有這樣的敏感,他就根本沒有了解構造體的資格。這成了螢火的信條之一:每個敵人都是還沒有醒來的朋友。

再見「多莉」,雲杉不像第一次那樣慌亂,而是馬上伏低,雙手探地。果然,黑霧中大量生物質極速蔓生開,這次的速度比之前快得多,樹根瘤似的東西從虛空中長了起來,大理石的地板被輕鬆掀開,蒼黑的藤蔓夾著觸手,甲殼似的枝幹拖著蠕蟲一樣的肉……雖然是第二次見,雲杉還是全身都生出了雞皮疙瘩。這不是噁心的時候,她四肢抓牢腳下騰起來的藤蔓,才沒有被丟擲去。

周圍恐慌的尖叫四起,耳朵裡傳來通訊:「狙乙完全失去視野……正在接近目標……無法站立,不要盲目靠近!不要盲目靠近!」

這些扭曲的生物體越長越快,好像生根一樣,朝下面掘了進去。「生命的力量是最強大的。」這句話從沒有這麼貼切過,生物體好像無數鑽頭、無數掘進機,它們如絲一樣、如水一樣沿著大理石、鋼筋、水泥的微小縫隙滲進去,再長大。石塊和鋼筋好像豆腐似的崩裂變形,弾起來,拱出去。

「多莉」在百米以內往上結成亂擰的拱門,往下撕出通往地獄的裂口。雲杉眼睜睜看著腳下從縫隙變成大洞,大洞變成不見底的巨口。地板和石塊崩落,墜下去,堆起來,然後下面一空,又嘩啦再垮下去。

汪海成他們根本沒費心去爭奪電梯或者別的通道,而是直接藉助構造體硬生生在幾分鐘內挖出一條通往中心基地的通道。對人類科技來說,這全無可能,但對於構造體來說,不是。

雲杉攀住藤蔓,那東西最開始長得很快,拽著她往上躥了將近兩米,直徑急速膨脹。兩隻手最開始還能抓牢,但很快就像是要被車裂一般,她只能不斷挪動。不斷膨大的藤蔓裡溢位奇怪的黏液,甚至有的像是觸手和內臟,雲杉強忍著這糟糕的觸感讓自己抓牢,探出頭去在這個已經長成雨林迷宮一樣的東西里尋找汪海成五人的蹤跡。

雲杉感到不解,這群人再有能耐,莫非還能懸浮不成?在這樣地面崩塌的環境,就算挖進了中心基地,他們怎麼下去?

她探頭張望,只見一個人懸在一根倒垂的藤蔓上,四肢牢牢釘在上面。他好像是稍稍用了點力氣把鞋子尖從藤蔓上拔出來,然後往下伸,一腳踢進藤蔓。他手上戴著釘刺手套,腳底鞋尖鞋底都也帶釘刺,這人就像壁虎一樣一步一粘地朝下爬去。最開始他的腳步還很慢,釘進去的力氣很大,拔出來也很難,沒兩下就熟悉了力道,利索地無視重力似的朝下爬去。

雲杉看得發呆。果然螢火的準備都是成套的,並不複雜,也沒有什麼特殊的科技,但很顯然這套東西已經經過無數次測試,只有幾經改良才能跟這個超然之物配合得天衣無縫。這個準備看來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回過神來,發現洞口已經擴大到六十來米,往下已經深得不見底。內面被一片濃黑的霧氣遮蓋,好像從原本的環球中心裡挖出了另一個異度空間,跟原來的世界切割開了。

沒有選擇,必須追下去。雲杉的身體雖然經過基因改造,力量和反應都遠超常人,但也不是什麼身經百戰的徒手攀巖高手。如果掉下去,迎接她的就是粉身碎骨的命運。

自己的鞋上沒有他們那樣的釘刺,雲杉乾脆脫掉自己的鞋襪,光著一雙腳蹬在平整的藤莖上,這才好著力,像爬樹一樣往下爬。

雲杉能聽到活物裡面汩汩的生長聲,好像有血脈在裡面一樣,好像整個地球的血液都隱藏在這東西里面,雜亂的,沒理由的,原始而強大。這似乎是一頭正在露出真面目的巨獸,地面太小,它只能朝地底尋找自己的棲身之地,先長出一張嘴,然後深得已經不見光的地方長出的是它的食道和胃。這個不斷擴張的孔穴只是小小的一部分,而外面更龐大的軀幹潛入岩石當中,根本看不見。

雲杉覺得自己像是《木偶奇遇記》裡面的匹諾曹,被吞進了鯨的嘴裡。幸好童話的美好結局給了她一點安慰。

下面閃出兩道光柱。大約在她身下二十米的位置,有兩個人開啟了手電筒。光柱之下,影子呈現出詭異的形狀。藉著光亮,雲杉看到下面交織的藤蔓狀物質好像鋼筋一樣把整個洞口撐開,上方一塊落石越過她肩頭掉了下去,正從手電的光柱裡穿過,撞在藤上又彈開。幾個起落,聲音延綿不絕,越來越遠。手電的光不自覺地追著落石下去了,但那深度很快就超出了它的照明範圍。

真的是深不見底了。下面幾道光柱陸續亮了起來。從光柱的盡頭能判斷出人的位置。螢火成員有攀登裝備,他們下降的速度要比雲杉快得多,離她越來越遠。

雲杉想了想,撕掉長袖,藉著閃過的手電光記住身下的藤蔓位置,四肢一鬆,跳了下去。

落差不超過兩米,彈,勾,掛,抱,一氣呵成。最開始還有些遲滯,後面就越來越靈活,像獵豹在林間穿梭。

但自己的碰撞不斷髮出異常的響動,她往下逼近了十米之後,下面的人就注意到了這個異常的聲音。

「什麼聲音?」

「石頭吧?」

「石頭不是這樣的響動。」

兩道光柱掃了上來,雲杉急忙奮力攀過藤蔓背面,把自己隱身在狹縫當中。來回兩趟找不到什麼異常,對方也就放棄了。

又往下了二十來米,才剛鬆手跳下,一根光柱就照了上來。顯然這人早已有了疑心,怕是已經側耳傾聽了很長時間。越深入地底,越安靜,對方應該是從聲音找到了規律,這時候雲杉半空做什麼也來不及,光柱左右兩晃都從邊上擦過,但從壁上反射的光還是勾出了她的身形。她心說不好,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光柱找到了她的落點!

情知再躲也沒有用,雲杉逆著光亮看準那人的位置,一蹬外壁,迎著他撲了上去。幾米的落差,不到四分之一秒的反應時間,對方哪裡料到她反應如此果斷,像一發出膛的子彈。這時候躲是來不及了,他不是站在地面:在這個雨林一樣的怪洞裡保持位置靠的是手套和鞋子上的釘刺,想要改變位置就要更換四個釘刺的位置,那東西釘在藤上,並不那麼靈活。他勉強拔出一隻腳想要側身讓過,雲杉反應奇快,哪給他這樣的機會,一手拽住他的腿,藉著下墜的力道生生把這人從藤上拔了下來。

「去吧!」雲杉輕聲叫道。

兩個人滾成一團,全憑神經反應,對方全然不是雲杉的對手,連撞兩次藤蔓就暈了過去。

撂倒一個,而且這人還沒來得及發出警報。她輕嘆道:「好險好險。」剛才假如失手,自己未必有生命危險,但郭遠恐怕就無法可想了。沒有通訊,一時也不知道他情況如何。這聲響必然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雲杉趕忙躡足潛蹤往旁邊攀走,剛才自己的四肢都已經撞得酥麻不堪,動作遲緩。

果然,雲杉才剛剛躲到一邊找個角落藏起來,四道光柱就照了上來,發現同伴失足摔暈,他們馬上用手電四面搜尋起來。

深度已經接近百米,若不是手電,一定黑得不見五指。雲杉屏住呼吸,扒過細藤,從邊上抓起幾把不知道是泥巴還是生物黏液的東西塗在身上,小心避過光柱直射。這次行動真是完全把生死放在一邊,安危還都系在了郭遠那傢伙身上,雲杉反倒覺得一絲暢快:像真正的戰士一樣賭上自己的性命吧。

手電的光柱來回掃蕩了足有兩分鐘,才聽到下面的聲音:

「行了,先不管了,上面的人遲早是要下來的。抓緊時間。」

「姜離呢?」

「別管了。走。」

下面的人窸窸窣窣地繼續往下,雲杉一直沒敢動。過了大概有五分鐘的樣子,她突然感到一股強風從下面衝上來,一陣潮溼的腥氣揚起周圍的塵土,差點讓她窒息過去。

通往地下中心基地的通道已經打通了。

果然,已經能看到從下面透上來的光,那種純白的光源離自己只有三四十米深,隱約看到兩道手電的光柱落了進去,融化消失在裡面。藉著下面的燈光,雲杉小心地看了看下面四處有沒有人把守,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她甩了甩手腳,讓血脈活絡了一些。抬頭上下望了一下,上面已經看不到什麼光,一片漆黑,反倒是地下透著明亮的光,有一種天地倒轉的感覺。

想來這裡的工作人員也真是苦,成都本來就沒什麼太陽,在這種地方工作就真要蜀犬吠日了。雲杉亂七八糟地想著,慢慢地爬了下去。越靠近下面的洞口越小心,洞口還在不斷往下陷落,擴大。

這就是中心基地了。茶桓那個軟腳蝦說的居然還真的都沒錯。

之前還有懷疑,而現在自己已經朝下爬了近兩百米的距離。

太可怕啦,居然真在這麼深的地下造出這樣的東西來。

所有秘密的終點,就在這裡了。

雲杉不自覺地摸了摸腰間的槍。

武器並沒有像平常一樣讓她感到安全鎮定,反倒有一種古怪的恐慌莫名從心底升起來。

她想起茶桓在審訊時說的一句話:「跟那個東西比起來,我們人類的所有技術、所有武器,都是嬰兒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