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成在貴州的行程從原本的三天延長到了五天,回到珠海的時候已經是新的一週。雖然對他們來說只要有電腦有網路,哪裡工作都一樣,但在這個當頭上,打斷工作一路輾轉從貴州山區回珠海太耽誤時間,汪海成和白泓羽都不樂意——但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力。
學校黨委陳書記直接打電話給汪海成,命令兩人馬上回校,機票已經定好,不得有誤。汪海成在電話裡爭辯了幾句,書記以不容辯駁的口吻結束了對話。汪海成心緒煩躁地轉告白泓羽的時候,這丫頭抱怨了好半天,自己還不得不去安撫她。那時他才發覺事情沒那麼簡單——為什麼打電話的既不是天文院的李院長,也不是羅校長,而是黨委的陳書記?
回珠海的飛機騰空而起之後,他愈發心緒紛亂。這幾天的時間完全耗在科研上,連吃飯睡覺躺在床上都在思考這個爆炸性的發現到底應該如何解釋。他有了幾個思路,但都需要後續實驗證據的支援。這個電話把他從象牙塔里拉了回來,一堆被自己丟在腦後的事情隨著貴州大地越來越小又紛紛湧上心頭。
房子那堆破事兒還沒解決,學校又急著找自己回去,原因還語焉不詳。
總不至於是那房東在學校裡搞什麼吧?汪海成心中咯噔一下,那傢伙確實威脅過要去學校找自己麻煩。
這念頭只是瞬間一閃,就被他給否決了。就算真出什麼事情,也不會驚動書記,撐死了歸李院長管就頂天了。
那到底能是什麼事情?
紛亂的思緒並沒有轉多久,年輕的副教授就因為這幾天嚴重缺乏睡眠而沉睡過去了。下飛機的時候他才醒,發現自己腿上還搭著毯子。原本是白泓羽從空姐那邊要來的,兩人都趁著旅途小小補了一覺。
出了珠海機場航站樓,兩人居然看到了前來接機的同事。「到底啥事兒?這待遇不太對頭吧?」上了車,汪海成覺得氣氛有點怪異。
「這個……你到了就知道了。」
車沿著情侶路一路向北,開得極快,半個小時就到了學校。沒有去院裡,車直接拉到了校領導的辦公樓,進了會議室才發現李院長和陳書記都在等候著。
書記說話言簡意賅:「小汪你們兩個抓緊時間休息兩個鐘頭,準備一下,上級領導下午會到學校來,要聽你們彙報。」
「啊?」汪海成望著面前的兩個領導,「哪個上級領導?」
李院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不看新聞的嗎?」
新聞?汪海成這才想起飛機上瞥過一眼的新聞,望著神色肅然的院長和書記,他駭道:「難道是……」
書記點了點頭,他頓時瞠目結舌。
書記解釋道:「領導本來是去視察澳門的,現在專門從行程裡擠出兩個小時來跟我們瞭解情況,所以你們必須從貴州趕回來。」
汪海成並不知道領導在澳門,這麼高階別領導的行程都是嚴格保密的,只有事後才會在新聞裡向社會公佈,他一個平頭老百姓自然不會知道了。他一時有點懵,這件事情怎麼就驚動到這麼高層上去了?天文物理是跟現實離得相當遠的學科,甚至比理論物理和純數學都要遠,理論物理能推匯出核武器和核電站,純數學是計算機的基礎,但是天文物理……
不過再一想,他又有點明白了。
外星文明!
疑似外星超級文明的發現可能是讓上級領導有了錯覺,以為會對我們的文明造成什麼影響吧?打外星人的電影大概是上映得太多了,會讓人覺得只要發現了外星人,他們就會坐著圓盤一樣的飛碟降臨地球,來掠奪人類的資源了。
好煩惱……
汪海成皺起了眉。雖然領導也是清華畢業的高才生,不能算「普通人」,但對於外行來說,要從直覺感性上理解宇宙的時空尺度還是太過困難。舉個例子,人類目前為止載人航天器最遠到達的距離是月球,這個距離跟天文中最常用的距離單位「光年」相比,一光年是地月距離的兩千五百萬倍。登月飛行人類需要八天左右時間,如果按這個速度計算,人類科技抵達距離地球最近的恆星——四光年外的半人馬座,大概需要五十四萬年。
兩個疑似戴森雲,一個離地球一千四百光年,另一個更是接近上萬光年,即便以超級文明科技的極上限考慮,要和人類發生接觸,哪怕發個電波過來,所需時間也比整個人類物種史都要長了。
這幾天,汪海成一直處在莫名的恐慌當中,但比單純的恐慌更復雜,他知道這東西是沒辦法說出去的,太荒誕了。
書記給他們說明了隨後的安排,就讓李院長送兩人回去休息。院長跟這位年輕的副教授肩並肩走著,親切地說:「小汪啊,有些事情你可能沒太明白,我給你提個醒啊。」
「啊?院長您說。」
「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院裡的經費可就靠你了。你明白嗎?」
「不……不是很明白……」
「呃,這麼說吧,我們搞天文的,能創造經濟效益嗎?能解決就業嗎?能造炸藥打仗嗎?都不能,對吧?但我們搞研究要花錢,天文臺、望遠鏡、深空探測裝置,哪個都要花大錢。沒有企業合作賺專案的錢,我們花的可都是政府的資金。
「那政府憑什麼要支援我們,這錢拿去幹什麼不好,要給我們看星星?
李院長輕輕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這些年,我可能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沒有去做研究。做些什麼呢?參加活動,搞科普,當半個網紅你不會以為我喜歡搞那些玩意兒吧?
「nasa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就能發射‘探索者1號’,能登月,甚至還啟動了火星殖民的準備工作。到今天半個多世紀過去了,nasa早年有的工作我們都還在追趕。為什麼後來nasa無聲無息地停了一大堆如此領先的專案,現在甚至連一個太空站都沒有了呢?
「因為政府覺得不值得在上面花錢了。你可能覺得在天文學上有無數恐怖的東西——黑洞、超新星、真空衰變,動不動就是幾萬光年的空間消亡毀滅。但在我看來,天文學上最恐怖的東西,是隻要政府一句話、領導的一個念頭,就會改變我們學科半個多世紀的發展可能。
「我花了這麼多精力,可能在你們看來,怎麼院長都不做正事兒為什麼呢?其實就是為了解決這個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事情——讓上面相信在天文上花錢,是值得的,是必要的。
「這次機會太難得了,一定要好好給領導說,爭取到國家對我們的支援。」
汪海成這時候才開口說:「就是怎麼要錢。」
「對!就是怎麼要錢!」
李院長拍了拍他的背,轉身走了。一抬頭,汪海成才注意到自己已經走到了宿舍前。學校給年輕教師分配的宿舍條件挺不錯,但只有兩年的過渡期可以用,眼看自己只剩三個月的時間,再不解決房子問題,真就要無家可歸了。
錢,錢,錢,一切都是錢。什麼也繞不開錢。
兩個小時之後,汪海成、白泓羽被帶進了學校簡樸的小會議室。樓道里很安靜,不似平時的喧鬧模樣。
大廳裡的佈置很簡單,除了上級領導和身邊的一名工作人員,並沒有常見的一大堆隨行官員。書記親切地迎著兩人進來,引薦給上級領導說:「這位就是汪海成副教授,還有和他一起工作的白泓羽博士。」
領導看起來比電視上更瘦,他微笑著伸出手和兩人有力地握了握,笑道:「好年輕啊。請坐。」
四人相對而坐。領導身材高大,神情頗有些疲憊,言談更像學者而不是政治家。「我昨天晚上看了科學院發來的報告。發現很重要,但有的東西寫得不太明白啊。」領導看著汪海成說。
「謝謝領導在百忙當中還抽出時間來關心我們的工作。我不太清楚那個報告寫的是什麼,可能不是我寫的……我的意思是,領導有什麼問題,我儘量給您解答。」汪海成頭回見到這麼高階別的領導,自然有些慌亂。
「關起門來還這麼說話就太累了。別領導來領導去那麼多客套話,你就當一個外行來找你學習就是了。」領導擺了擺手,一邊翻開了手邊的報告,「第一個問題,報告裡提到兩個疑似戴森雲的巨型輻射源,已經確認了,是嗎?」
「報告領導,我們在fast觀測到兩個異常輻射源之後,已經通過美國的vla和vlba兩個大型陣列望遠鏡進行了驗證,確定了兩個天體的存在。一個距離太陽一千四百光年,另一個是九千六百多光年。輻射源是確定存在的,但以我們的觀測能力,暫時不能確定是不是戴森雲,但從理論上推測,這種可能性很高。」
「只有美國的天文臺驗證過?我們自己的天文臺驗證不了?」
「這個……我們沒有那麼大型的陣列式天線。」汪海成沒太明白領導的思路,「fast的訊號靈敏度更高,但是角解析度要低不少。我們能判斷訊號源的訊號內容,但要準確定位訊號來源則很難。」難道是在擔心國外的天文臺給我們假資料?這個念頭突然在汪海成腦子裡氾濫起來。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另外,斯皮策空間望遠鏡也發現了這兩個輻射源。」
「報告上把這兩個東西叫作‘未知大型天體’,但是發現者——也就是你們——認為這有可能是戴森雲,也就是外星文明的人造天體。這種可能性有多大?」
汪海成剛要開口,突然想起院長的叮囑。
「以我們個人的意見,我覺得可能性非常大。但是……」
「請等一下,我先確認我有沒有理解錯。你相信在外太空存在兩個超級文明,他們已經可以創造覆蓋住自己恆星的人造天體,而是這個人造天體比整個太陽系都要大。對嗎?」
「是的,但是……」
「真的能憑空造出這麼大的天體?就像《星球大戰》裡的死星一樣?」
「死星?」汪海成一愣,馬上把頭搖成了撥浪鼓,「死星很小的死星直徑只有……」他熟練地掏出手機搜尋了一下,「一百二十千米。戴森雲直徑差不多是死星的二十億倍。如果戴森雲是地球這麼大,死星大概只有原子那麼大。用死星攻擊戴森雲,就跟朝太陽吐口水一樣沒有太大區別。」
領導靜如止水的臉上有一瞬間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但很快就掩飾下去。汪海成能理解領導的心情,那算科幻作品裡最出名的巨型終極武器了,而這東西即使存在,在真正的浩瀚宇宙裡也根本連塵埃都算不上。
有大約一分鐘的時間領導沒有說話,汪海成和白泓羽自然不敢打斷領導的沉思。
「你剛才一直想說什麼,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