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分鐘,端木匯才開口。
「1999年。」
郭遠困惑地皺著眉。
「1999年11月,fbi在亞利桑那州抓獲了兩個沙特人,基地組織的中層幹部。這兩個人在美國招募有飛行經驗的穆斯林。這兩個基地組織的中層在全球恐怖分子通緝名單裡排名前五十。為了抓這兩個人,fbi暴露了安插在基地組織的五個臥底。因為害怕兩個人出境逃脫,在沒有摸清上下線和對方意圖的情況下,他們展開突擊行動,成功將兩個人抓捕。
「當時,這個行動被當作一次大的勝利。但因為兩個案犯‘拒絕合作’,導致線索中斷,基地組織招募美國飛行員的行動目的一直不明。2001年9月11日,十九名有飛行經驗的恐怖分子劫持了四架航班,其中七名是飛行員,剩下的在飛行學校進行過培訓。」
郭遠明白對方想說什麼了,但沒有任何反應。
端木匯繼續說道:「如果他們想要什麼,他們總能拿到。但是如果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我們就連怎麼應對都不知道。這是你來我這裡的第一課,我們不解決孤立案件,我們要解決可能發生的陰謀。」
「所以,你們現在知道了陰謀是什麼。」郭遠語帶譏諷。
似乎沒有聽見郭遠的話,端木匯走到中控臺前,麻利地調出了資料檔案,顯示在螢幕上。檔案上印著血紅的「絕密」二字。
「2030年6月17日,德國格拉蘇蒂鎮,全鎮蒸發。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二十公里半徑內,留下一個半球形的洞,沒有留下任何物質——注意,是任何物質都沒留下,更別提活人。沒有影像記錄,完全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但整個鎮的蒸發過程不會超過一分鐘。沒有留下輻射殘留,什麼都沒有。
「2030年11月,海南文昌新能源研究中心,在十五秒內被炸成廢墟。爆炸產生的塵埃雲懸浮在文昌上空長達半個月,這導致火箭發射中心也停止運轉了半個月。到現在也不知道爆炸物是什麼。」
端木匯隨手點開的兩場襲擊的現場影片和照片雖然沒有聲音,但大螢幕上層疊的恐怖場面黑壓壓地湧過來,仍舊讓人喘不過氣來。可是,端木匯平靜的聲音卻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事後沒有任何組織聲稱負責。襲擊行動的規律也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組織的情況。歐盟方面和我們交換了資料,交叉對比得到唯一的有效情報,就是這個男人在事發之前都在附近出現過。」
畫面上出現了汪海成那張消瘦陰鬱的臉。
「天文物理學家、汪海成汪副教授,」郭遠介面說,他的聲音透著冷冷的嘲諷,「就是檔案裡那個中科大少年班畢業,二十三歲博士出站,二十五歲升任副教授的人。突然放棄很有前途看星星的人生,跑去當恐怖分子。很有想法的小夥子。」
郭遠倒是把卷宗讀得很細緻。
端木匯繼續補充:「文昌的天網監控系統還收到了一句語焉不詳的通話記錄。」
「蜂后反應強烈,可以開始行動。」
「這就是我們之前得到的所有資訊了。這些資訊沒辦法構成一個合理的解釋,部裡花了大半年時間終於鎖定了汪海成,最重要的不是抓到這個人,而是弄清楚這背後的緣由。」
郭遠這才收起之前彷彿厭倦一切的表情,但嘴角帶著的譏諷好像是天生的。「然後你們既沒有得到解釋,又發現成都可能也要從地圖上消失了。」他搖搖頭,「哎喲,我也是服氣。」
「行動徹底失敗,我們的線索全部中斷。所以我們現在必須首先全力保證成都的安全。」端木匯說這話時,盯著中央的沙盤,這個陌生的城市有一千多萬人,如今因為自己的疏忽,可能遭遇恐怖的末日。想到這裡,他臉色煞白。
「全力保證安全?為什麼?如果現在的首要目標是要找到汪海成背後組織的真相,我們應該觀察他是否真的以成都為目標,以哪裡為具體目標,打算怎麼行動。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才對。」郭遠說道。
端木匯一開始還以為郭遠是在譏諷,但四目相對的瞬間,一陣惡寒就從脊柱往上爬了起來。這人的眼神清澈,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
他這時才真的理解「嚴重反社會人格障礙」的含意,這不是某種殘暴和惡意,這少年般面孔的傢伙只是單純地沒有把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當作「人」。
「不,」剎那間端木匯心跳加速,「不不。我向上級申請調你協助的目的,是保證成都的安全!」
「可能嗎?」郭遠問,「怎麼保證?有點想象力,我的長官大人。在這個年代,你給我一週時間準備,我有一萬種辦法毀掉一座城市。」
「你太誇張了吧?」端木匯說道。郭遠陰惻惻地說:「誇張嗎?好,我給你舉例來看看。通過地鐵合適的投送線路可以在半小時內向所有人員密集場所投送高爆、生化武器,這還是考慮安檢的前提。給我二十輛汽車,在醫院和學校引爆,就可以調走全城大半安保力量,創造防衛真空……」
端木匯聽得心底發涼,嘴裡卻說:「這些常規襲擊手段我們早有預防……」
郭遠眉毛一挑笑道:「那我就給你介紹一下毀掉成都的非常規手段。離成都不到一百公里範圍內至少有五個武器庫,或者說是相當於武器庫的設施。你不需要我告訴你裡面是什麼武器吧?最近的軍用機場到城市中心的距離不到五十公里,劫持飛機以後能做什麼,我也不用介紹了吧?對了,一個月前我結了一個案子,理工大學的高能化學材料實驗室被盜,實驗室裡有威力比tnt炸藥高二十倍的試驗品,叫什麼來著?高能氮基陰離子鹽還是什麼來著?你給我一個月的準備時間,我能讓很多事情發生。你們給了汪海成多少時間,你自己算吧。」
端木匯聽他說著,心想自己確實需要這樣一個對成都整個情報系統和地上地下網路爛熟於心的人——但這個人,真的可以拿來用嗎他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我可以告訴你我們也都做了準備。」
「恕我直言,如果你們真的認為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那你們根本就不會調我來。」郭遠搖了搖頭,「我直說了吧,長官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可能?你拿給汪教授的那顆無名黑球,很可能就是把格拉蘇蒂鎮或者海南文昌弄成廢墟的東西。如果是那麼小的東西,發個順豐快遞,故事就結束啦。」
「你的恐怖故事麻煩到此為止。」端木匯打斷他,長吸了一口氣,「說你的想法。」
「長官大人,眉頭鬆一鬆唄,稍微輕鬆一下。」郭遠咧嘴笑了笑,「我說我的要求。實話實說,我讀了這個卷宗,又聽你說了這麼多以後,對保證成都的安全並沒有什麼信心。我這人有什麼就說什麼,要是你覺得我說得難聽了……你也就聽著。」
「你說。」
「您是領導,我是下屬。幹我們這行的,沒什麼可抱怨的。你們說要抓人,那就抓人;說要反恐,那就反恐。我在意的事情其實是這個,在路上看卷宗的時候我就在想,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會讓一個前程似錦的天文物理學家變成了一個喪心病狂的恐怖分子?」
其實這個問題,已經煩惱端木匯很長時間了。
「如果這個事情搞不清楚,要想抓住他,還要搞清楚這個組織的動機是什麼——就像你剛才舉的911的例子一樣,恐怕是很難的。」
端木匯眉頭一皺,「你總不能讓我們去做背景調查,放下這裡的事情不管吧?」離十九國峰會只剩短短幾天,來不及了。
「領導大人你說得對。這就是我的問題了,既然該做的事情根本就來不及,為什麼非要拉我下水來做墊背呢?你們安排我來接手這個案子,不像是要幹活,倒像是找人來背鍋。」
端木匯一時語塞,好在此時門外傳來一個清亮的女聲:
「這位新同事倒是挺看得起自己,一個小小的情報員,剛進門就以為自己擎天柱了。我們這裡所有人都沒用,就指著你一個大救星?」
伴著這聲音,雲杉大力推門而入,門差點撞在牆上。她已經換了一襲紅衣,樣式寬鬆。這衣服是用來掩飾身上的瘀傷,避免傷勢惡化,乍一看跟緊張壓抑的工作環境決然不搭,倒像是一個飄進來的精靈。
雲杉杏目圓睜,盯著郭遠,她比這個男人還要高小半個頭,便故意挺胸俯視著他,徑直朝他走來,「這位郭探員太把自己當人物了吧看到一群目的不明的恐怖分子,不想自己能做什麼,先想自己身上的鍋,您這麼深的算計,怎麼才當個小情報員?可惜了。」
闖進來的姑娘吸引了郭遠的注意力,他打量了雲杉一番,微微一笑,「新人類,基因強化改造過,對吧?」雲杉一驚,新人類沒有掛牌子,不是那麼好分辨,他是怎麼一眼就認出來的?然而,郭遠沒有糾纏她的身份,「回答你的問題。不好意思,身為一個精神病患者,你覺得我要不算計深一點兒,能當上探員?你對我們精神病有什麼奇怪的誤解嗎?我可不像丫頭你做過基因強化改造,我這種人,當一個正常人就夠費勁了。」
聽他直言反社會人格的事情,雲杉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先前進門的氣勢頓洩,她吮起手中的能量補劑來掩飾自己。這時候,她才突然意識到,大概是能量補劑出賣了自己的身份:基因改造大幅提升了人體的體能,但能量消耗也大了很多,因此新人類對能量補劑比較依賴。
端木匯終於緩過神來,輕嘆一口氣,「行了。說你的條件,別再賣關子了。我們知道,我們都沒什麼選擇,直說,你的條件是什麼?」
郭遠沉吟了片刻。端木匯說得對,大家都沒得選,他不管說什麼,自己畢竟是戰士,沒有抗命的資格。彼此的不信任和不滿除了發洩情緒,並沒有多大用處。
他搖搖頭,開口道:「那我也就有話直說。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想要我在三天內找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一切行動,要按我的規矩來辦。」
端木匯還沒有說話,倒是雲杉怒目相對,「什麼叫按你的規矩?」
郭遠眼中閃過一道寒光,「我的規矩,就是我說怎麼幹,就怎麼幹。」
端木匯心裡先是一寒,隨即就明白了。正如郭遠說的,成都在外人眼裡是安逸悠閒的慢城,實際水深似海,各種能量和勢力複雜交織,若是按正常的法律規章,別說三天,三個月都未必能解決此事。要讓這人協助收拾眼前的爛攤子,就必須讓他放出體內的惡魔,忘記那些規則,用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向前推進。
話雖如此,這一切的後果,必然由端木匯來承擔。
端木匯還在思考,雲杉問:「照你的說法,不就是你想殺人就殺人,你想放火就放火?」
郭遠毫不客氣地點了點頭,「說得對。」
「你……」
「而且是我想殺人,就要你來下刀;我想放火,就要你來點火。本人一來是個精神病,二來又是個弱雞,不像你這種經過基因改造的新人類,脖子以下都是大長腿,一腳就能踢死人。」
雲杉本來就很差的臉色這下更難看了,正要說什麼,卻被端木匯伸手製止了。
「你們之前都在溫室裡。」郭遠搖頭道,「沒有見過真正的黑暗和真正的危險。如果不同意我的條件,我們不如先抽空去烈士陵園給自己選塊風水好的墳地。反正是國家出錢。」
「什麼叫真正的黑暗、真正的危險?」端木匯問。
郭遠沒有看端木匯,反倒是笑著望向雲杉,一字一頓地說:「你做好了在行動中,必須選擇犧牲隊員當炮灰的時候,能公平地根據情況,決定犧牲哪一個的準備了嗎?」
端木匯還沒有回答,郭遠繼續說道:
「你做好了在行動中,假如必須在隊員和無辜百姓之間進行選擇的時候,能公平地根據情況,決定犧牲哪一方的準備了嗎?」
如果說第一個問題端木匯還有準備的話,第二個問題則根本就連其中含義都未曾考慮過,只能犧牲自己和戰士啊,難道還有得選嗎?
「我們是先去烈士陵園,還是先去現場,給個話唄。」
端木匯緊鎖眉頭半晌,最後終於發話道:
「去現場。」
不知不覺中,主動權就已經掌握在了郭遠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