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玩商

群星 七月 第2頁,共2頁

縱然雲杉不太懂樂理,可也聽得出這小提琴最多算自娛自樂而已,遠談不上精妙動人。循著聲音望去,只見堂屋靠裡間院門的地方站著一位男子。他身高一米七左右,眉目俊秀,身材消瘦,看歲數三十出頭,國字臉上卻是一副懶洋洋的表情。他歪著頭拉著小提琴,見到雲杉進來,只是微微向她點頭示意,並沒有停下手裡的琴弓,也沒有招呼她的意思。

雲杉沒有打斷他。男子把一首曲子拉完,回身將小提琴掛回背後的土牆上,這才出聲跟她說話:「要的東西都收來了?」

「汪先生倒是好興致。貨我收是收來了,就是剛才差那麼一丁點兒就落到警察手裡了。你們這地方巡邏的特警也太多了!」雲杉抱怨道。

「差一點點,那就是沒有嘛。」這位汪先生一笑,讓出桌邊的椅子示意雲杉坐下,「那就請把東西拿出來,讓我瞧瞧吧。」

雲杉手伸進包裡一邊摸索,一邊嬌滴滴地問:「汪先生,這回可是說好了的:貨我給你帶來了,你可得給我講明白了這東西的來歷。這不明不白的,好像是提著腦袋幹活一樣。人家好歹也算個軟妹子吧好端端的買賣搞得倒像是要命的生意。要是今天我被拿著了,回頭法院給我定個倒賣稀世國寶,判個死刑,你說我冤不冤?人家連這是什麼都不知道呢。」

汪先生一笑,「哪有這事兒?我們這兒都是合法經營。你放一百個心。」

雲杉手停下,沒有急著把東西拿上桌,「大哥這樣不好吧。你要人家信你當然可以,但你也得信得過人家啊。就算這個值十個億,我們談了五萬那就是五萬,難不成你以為雲杉年紀小,就連這點兒信用都沒有?大哥你要是不告訴我這是什麼,這活兒我可真就不幹了!」

「行,我說話算數,這次只要貨沒問題,我保證告訴你。現在可以看貨了嗎?」汪先生倒是不急不躁,伸手示意要東西。雲杉暗暗嘆了口氣,一雙纖手從包裡掏出來。她的手本就嬌小,但那「東西」攥在手心裡卻看不出形狀來,直到在桌上把掌心攤開,才露出真容來。

雲杉層層撥開手心的絹帕,露出的是一個純黑的圓片。說是圓片,娟帕上的褶皺卻分明是被一個球體墜著拉扯出來的。無論從左右上下任何方向去看這個東西,人眼都看不出體積感,與其說是圓片,不如說洞更貼切些。

這是一個直徑約兩釐米的渾圓黑球,但這黑卻不同於世間常見的黑,它似乎不反射任何光。所謂黑色,是視覺對無光的判斷,但世上任何一種黑,都還是多多少少會反射一點光線的。而這黑球沒有一絲反光,視覺找不到用來辨識立體感的光影,看起來似乎就是一個幾何圓貼在了現實的空間裂隙裡,只有下面絹帕的褶皺暴露出那是個球——眼前的景象對人腦空間認知造成了嚴重衝突,稍微看幾眼,雲杉就覺得頭暈。

汪先生小心翼翼地把這顆珠子捏起來,在掌心輕輕轉動了幾圈。也不知他是怎麼判斷這東西的真假,就點了點頭。

「既然貨沒問題,那麻煩大哥你按約定,先給我開開眼,這到底是個什麼?」雲杉把絹帕疊起來,揣進自己包裡,「這東西非金非玉、非瓷非木的,古玩行裡這麼多門,大哥你可得好好講講到底該歸到哪一門裡了吧?」她略帶吳儂軟語的口音,加上欲說還休的一雙美目,橫生一股嬌媚之氣。

汪先生一笑,「雲老闆你倒是有意思得很。東西我收了,你不先跟我清賬算錢,倒是三番五次地問我這東西的底細。要不是我已跟你第二次做這東西的交易,我都懷疑你到底在圖啥了。」

雲杉粉臉唰地一變,扶著椅子站了起來,嗔道:「大哥,你這話怎麼這麼奇怪?我能圖些什麼啊?難不成你疑心我勾兌了你的上家,要自己出貨嗎?都是幹這行的,明人不說暗話,這是不怕貨打眼,就怕不識貨。不說別的,光這鎮上,當年可是抓了小几十人,這些人有幾個賺了大錢?有的聽說就幾千塊,一判就是十年起步。妹妹我就是個生意人,可是一隻手進,一隻手出,總不能連進出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吧?回頭操著賣白粉的心,賺著賣白菜的錢,被拿進去一問,二十年起步,我受得了受不了啊?你好歹得告訴我,這是什麼?要不然我真不敢做,大不了人家洗手不幹了。我連人都還沒嫁呢。」雲杉氣得滿臉緋紅,本就瓷白的膚色染上飛霞。

汪先生卻只是笑,「好好,我不是疑心你,我是笑你錢都沒拿,要不要這麼心急?來,我先把錢給你點了,再跟你慢慢講。」

雲杉剛想阻攔,又怕這一來二去,他真起了疑心,只得點頭。見汪先生走進內屋,她這才環顧四周,這房子裡沒什麼陳設,若是強攻,這人即便有三頭六臂,也絕無逃出生天的理由。

就算他也是強化過的新人類,自己也有自信正面纏鬥絆住他,等到隊伍趕來圍捕。現在就怕兩點:一,這人生死不說他們到底要幹什麼,這古怪的「貨」絕不是什麼古玩,到時候費了這麼多功夫布的局可就白費了;二,這人見勢不妙自殺,沒了活口,上下線都還沒鎖定,再下手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了。

就是看在費了這麼大力氣的分上,雲杉也得在這裡想辦法搞清楚這東西的用途,然後確保活捉此人。

從自己進入暗區已經過去了十多分鐘,外面的隊員恐怕早就等得心急如焚。

汪先生一從裡屋走出來,雲杉趕緊藏起自己的心思,接過那一疊現金,也沒有點就掩著笑意放進了包裡。

「來來來,我來好好給你介紹一下,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汪先生露出燦爛的笑臉。

「你說這東西非金非玉、非瓷非木的,想知道古玩行裡這麼多門類,它到底歸在哪裡,對吧?

「好,我給你講實話,這東西其實不歸在任何一個門類裡。如果不是問我,你拿著這東西問誰也問不出來。」

這是大實話,這東西到手之後,他們拿去找了各方面的鑑定專家,做了各種無傷技術鑑定,始終一點眉目也摸不到。

「原因非常簡單,你猜猜是什麼?」

雲杉一愣,倒不是因為這話本身有什麼問題,只覺得汪先生的語氣有點古怪。

「因為這東西根本就不老,它根本就不是古玩,」汪先生的笑容突然嚴厲起來,露出一股冰冷的煞氣,「就像姑娘你一樣,根本就不在這行裡!」

不好!雲杉不知自己是怎麼被識破的。無暇多想,她馬上抬腕捏碎了右手的翡翠戒面,裡面的發信裝置立刻全功率啟動,發出了突擊訊號。就這麼不到半秒,汪先生已經回身走入了天井當間。

不能放走他!這是雲杉的第一反應。她一個箭步欺身向前,想要近身擒拿這汪先生。只一步,就抓穩了他的手腕。

雲杉一愣。跟嫌犯接觸這兩回,從他的反應來看,神經敏銳反應迅速,就算不是新人類,也是經歷過系統搏擊訓練的。她先前料定這次抓捕會有一場苦戰,萬萬沒想到一伸手就抓個滿準。

不對!這完全是出於直覺的預感,但這時候自己絕不能放手,右手一邊發力箍住對方手腕,猛地一撲,要把汪先生按倒在地,扣上雙手。誰知,她的左手剛搭上對方的肩,就感到地下一陣蒸騰熱浪朝自己襲來。

只見汪先生鬆開右手,手心一個四五釐米的長柱體脫手,直直墜到天井的地上。農舍天井正中有一片磚圍的菜地,種著些蔥、薄荷之類的調味品。那長柱體也是一樣的純黑無光,剛一沾地,突然就像水滴一樣濺開,全無阻力地化入地下。

「這?」超自然的現象讓雲杉腦子裡頓時一亂,目光無法移開。

「姑娘,作為幫了我這麼多忙的答謝,如果你有什麼親戚朋友還在成都,讓他們出去玩幾天吧!」汪先生連聲音都變了。

伴著話音,腳下這片菜地突然翻騰了起來。一堆不知道是枝葉、藤蔓還是軟體動物,甚至是昆蟲外骨骼的東西,夾雜著黏菌似的生物質從土裡漲了起來,先是掀翻菜地,然後屋子裡薄薄的水泥地面拱了起來,把雲杉拋翻在地。

「不好!」端木匯心臟驟然一緊,作戰指揮室紅色警報乍起,他伸手抄起指揮麥,用力拍下行動通訊令,大吼道:「b計劃啟動!信鴿已暴露!強攻!快!」

沙盤上靜默的五支分隊瞬間都亮了起來。三人為一組戰鬥單元,各分隊留一組鎮守路口。包圍分隊散開成網,剩下各隊從四個方向朝目標屋子強攻突擊。

老秋在指揮頻道里急叫道:「主動監控裝置呢?現場畫面!馬上雷射測音裝置難道還要我喊嗎?把暗區給我打亮!」一直沉默的主動監控裝置全部啟動,制空雷達和反無人機系統也快速升空,整個江口鎮立刻被電磁干擾籠罩,力求讓目標無路可逃。

最近的突擊組距目標不到一公里,兩分鐘的路程。第一隊全副武裝的突擊單位剛趕到院外的鐵門,山上下來的紅組兩個戰鬥單元也逼近了後牆。雙方點頭示意,紅組按預定方案散開包圍,把房子死死鎖住,突擊員仗著動力裝甲直接撞上了鐵門。

巨響之下,鐵門應聲飛入院內,一地乒鈴乓啷亂響還沒停,破門的戰士就大喊道:「屋裡聽好,你已經被包圍!放棄抵抗!」

輔助視鏡上有隊友測距雷達提供的即時地圖,而槍裡上膛的是橡皮子彈。雖然隔著牆,但紅外視野良好,他們只要強衝進室內,就能剝奪目標的行動能力。

突擊小組在院內稍做停留,互成犄角援護之勢,然後打了進攻手勢。這時候,就在紅外視野裡,室內突然急速升溫。

「踹門!」

戰士一腳下去,那搖搖欲墜的木頭門板早已朽空,被動力裝甲直接捅了個洞,卻沒有撞開。

「該死!」老秋罵道,另外兩名戰士反應迅速,立刻上前撞碎門板,衝入屋內。

此刻,紅外監控上室內本來暗淡的光越來越亮。「不對,不對。」端木匯的心跳越來越快。

沒有聽到槍聲。

那房子中央的天井陡然衝出一道黑霧噴在半空,朝四面兩三百米的範圍蓋了下去。突擊隊員的頭頂突然一暗,正抬頭,腳下的地面卻像被巨拳從地底打穿,突然掀開的水泥地直接把屋裡的兩名戰士衝出門去。緊接著,一堆夢魘似的生物質蠕動著,從地下捲了出來。

老秋完全不能相信自己在監控上看到的東西,似乎主體是植物的枝幹,像是膨脹了幾十倍的樹根瘤往外擠著,邊上蔓生著不知哪裡算頭哪裡算尾、沒法界分彼此的蠕蟲樣東西。老秋常年在反恐部隊摸爬滾打,見慣了各種血腥慘狀,但這畫面還是嚇得他兩腳一軟,差點倒在地上。

「撤回來!」端木匯倒還清醒,大叫,「放棄行動!撤離目標地馬上!越遠越好!」

話音剛落,就看見紅外監控裡,那周圍兩三百米的山地紅外反應越來越強。通訊頻道里一下就亂了起來:

「地下!地下!」

「噠噠噠……」槍聲四起。

「停火!停!」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

即使是最精銳的部隊,面對這種無法理喻的情況也會陷入混亂。尤其是完全陷入這三百米範圍內的三個分隊,在不斷翻騰的地面上,就算是新人類也無法站穩,任你如何身經百戰,能以一當百也毫無用處。戰士們只能恐懼地伏在地上,緊貼著翻騰蠕動的生物質地表,努力讓自己不被掀飛出去,也不被吞到地裡。

這混亂持續了將近五分鐘,那些翻騰的恐怖之物才慢慢停了下來,不再無窮無盡往外長。

一時間,端木匯竟然不知道該下令去搜尋雲杉和目標的下落,還是該趕緊執行撤退命令。戰士們沒有一個人在頻道里發聲,他們親身經歷了不可名狀的異變,無線電裡只聽見失序而沉重的呼吸聲。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是什麼東西?生化武器?

靜默中,原來那間屋子的廢墟里,一隻手撥開倒塌的土牆,爬了出來。

雲杉的黑裙已被磨得稀爛,蓬頭垢面。她也顧不得全身劇痛,硬是拖著一瘸一拐的傷腿走到門口的戰士身邊,一手搶過他的通訊器。

「目標已脫逃。貨物屬性未確認。成都可能有危險。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