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照著您說的這個標準,您覺得我,是在哪個層次啊?」譚彥問。
「呵呵,這個不能亂說。」馬叔擺手。
「嗯……」譚彥想了想,「我覺得,我可能也就是在工的那個層次,而您,則已經到了聖的程度。」譚彥盯著馬叔的眼睛。
馬叔被譚彥盯得有些不自然,搖了搖頭。「你可別罵我了,如果我真到了聖這個程度,還會守著這個食堂嗎?」他反問。
「那怎麼了?您是人在食堂,可心……並不在食堂啊。」譚彥話裡有話。
馬叔看著譚彥,停頓了一下,又笑了。這時,百合端著餐盤走了過來。
「哎呀,你們聊什麼呢?這麼熱鬧。」她坐在馬叔身邊。
「哼,馬叔給我上課呢。」譚彥笑。
「是嗎?那我也想聽聽。」百合湊熱鬧。
馬叔看著兩個人,嘆了口氣。「譚彥,你的夢想是什麼?」他很少這樣直呼其名。
「夢想?」譚彥想了想,「我記得這個問題,曾經有個人問過我。我告訴她,年底柏林愛樂樂團在襄城有場音樂會,如果能放假,我想去看。」譚彥笑。
馬叔沒覺得好笑,繼續著自己的話題。「我出生在一個山村,小時候家裡窮,父親走得早,就我和母親相依為命。父親走的時候,母親還很年輕,村裡的許多小混混就來騷擾。記得我那時也就十二三歲,只要見到他們進我的家門,一準拿著棍子將他們打跑。呵呵,你剛才說,人類社會之所以文明,就是因為有道德、有秩序,我卻從沒有這麼想過。後來當了兵,呵呵,我曾經跟你說過吧,我那當的不是什麼正經兵,就是個炊事班做飯的。除了給戰士們做一日三餐,還得伺候那個小連長。那孫子事兒挺多,夜宵就愛吃個饅頭片兒,炸老了不行,嫩了也說不可口。沒辦法,人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可以說,我當兵的那幾年,心裡一直都在壓抑著。後來退伍了,我想過考警察,但很可惜,沒考上。因為視力不合格。他媽的,我入伍的時候視力還好好的,怎麼退伍就不合格了?我琢磨了半天,估計就是在那個破燈泡底下炸饅頭片兒炸的。呵呵,你要問我為什麼想當警察,很簡單的理由,除暴安良,懲惡揚善。真的,我從小到大一直疾惡如仇的,看到不平的事情總想管管。以大欺小、以強凌弱,只要我能管的,我肯定插手,甚至連排隊加塞,我都要說兩句。沒辦法,我就是這種性格。」他似乎在自言自語。
「但我可沒看出來啊,您不像這種性格的人。」譚彥說。
「哼……人啊,多複雜。」馬叔感嘆,「後來幹企業,本來有聲有色的,又遇到了劫匪,好好的一個家,被他們毀了。這,就是命運。沒辦法。」馬叔搖頭,「哎,譚彥,你說這個世界上,是好人多呢,還是壞人多?」他問。
譚彥看著馬叔:「好人多。壞人也是好人誤入歧途。」
「哼,你真這麼覺得?」馬叔問。
「有什麼不對嗎?」百合插嘴。
「那我告訴你們,人之初,性本惡。咱們和那些食肉動物一樣。這個社會,不是好人會變壞,而是罪惡就一直隱藏在每個人心底,只要時機成熟了就會破殼而出。」馬叔嘆了口氣,「我總在想啊,人啊,在死之前是不是應該做些什麼,以便讓自己在行將就木的時候,覺得這一輩子沒有白活。」
「你現在覺得,這一輩子白活了嗎?」譚彥問。
「沒有,我一直在做著自己認為對的事情。」馬叔的眼睛露出鋒芒。
「所以你就來到了特警隊,承包了這個食堂。」譚彥說。
「對。」馬叔點頭。
「所以你每年還要拿出十多萬進行貼補,為了能一直幹下去?」譚彥說。
「沒錯。」馬叔點頭。
「所以你能隨時關注隊員們的動向,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加班,什麼時候行動,什麼時候有重要任務。」譚彥說得已經很明確了。
「呵呵,你這麼理解也沒錯。」馬叔點頭。
「所以,你就利用他們,去達到自己的目的?」譚彥盯著馬叔的眼睛。
「這點不對,我沒有利用他們。他們所做的,都是職責內的事情。」馬叔提高嗓音辯解。
兩個人對峙著,距離事實只有一層窗戶紙。百合在一旁,密切觀察著馬叔的動向。
「唉……」馬叔嘆了口氣,「我給你們講個典故吧。戰國時期啊,列國戰爭不斷,百姓不得安寧。躲在深山裡的鬼谷子啊,就想謀劃一個大局,結束這個亂世。他是怎麼做的呢?他教了文和武的兩類徒弟,一類是蘇秦、張儀,一類是孫臏、龐涓。他讓他們相生相剋,針尖麥芒。他先讓龐涓下山,幫助魏國四處征戰,擾得天下大亂;再讓孫臏出馬,幫助齊國剋制魏國,讓雙方對峙;然後,蘇秦身負六國相印,聯絡其他國家對秦國形成合圍之勢,使秦國十多年不敢出函谷關;而始作俑者鬼谷子呢,身處深山,卻可遙掌天下。你不覺得,他很偉大嗎?」
「所以,你就改了姓名,從馮驥搖身一變,成了馬學軍。」譚彥說。
「哼哼,看來你已經查得很清楚了。」馬叔苦笑。
「我們已經被矇蔽得太久了。」譚彥說,「在你退伍的一年後,你說的那個連長出了車禍,造成腿部殘疾。他被撞的地方沒有監控,肇事司機到現在也沒找到。這件事,是你乾的嗎?」譚彥問。
馬叔沒有回答,不屑地笑著。
「那個連長到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就因為他讓你感到過壓抑,你就要讓他付出代價?」譚彥繼續說,「哼,但也可笑,你一直在模仿著他的特徵,自稱自己的腿也有缺陷。」譚彥指了指馬叔的腿。
馬叔依然沒說話,似乎在等著譚彥揭秘。
「但你能騙得了我們,卻騙不了科技。你可能不知道,海城的‘天網系統’已經全面升級了,除了‘人臉識別’功能外,還多了‘動作識別’。這段時間,我們調取了幾個案發地周邊的影片,都發現了一個能健康行走的身影。經過比對,那個身影就是你。」譚彥加重了語氣,「對了,還有你使用的電話,1113到1133,哼,你處心積慮啊,手裡有這麼多匿名號碼,看來是有一個大計劃啊。哼,從馮到馬,你去掉的兩點,一個是正義,一個是良心。馮驥!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嗎?」譚彥拍響了桌子。
但馮驥卻依然不為所動。他冷冷地看著譚彥,開了口:「是,你說得沒錯。我是在利用你們的資訊。你們加班、集合,我都能看見,你們出動多少警力,我依據盒飯的數量就能判斷。你們去了哪裡,我可以暗自調查車裡的gps,甚至連你們開會的內容,我都可以從閒聊中得知。但是,我不像你說的,丟了正義和良心。我才是真正為了正義!」他大聲反駁。
「胡扯!」譚彥忍不住了,「我問你,那天開槍擊斃蔣坤的人,是不是你?」
馮驥與譚彥對視著,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是,那槍是我打的。」
「哼,哼哼……」譚彥搖頭,「可笑,一個炊事兵竟然打槍打得這麼準。」
「誰告訴你炊事兵就不練射擊的?」馮驥蔑視地看著譚彥,「這麼多年,我從未向命運低頭。他們不讓我做什麼,我偏要做,而且還要比他們做得好。」
「所以你藉著我的手殺了蔣坤,讓警方滅掉了這個最大的團伙,之後又冒充‘二孩子’團伙搶走了那批‘春雪’,造成了蔣坤餘部與‘二孩子’團伙的爭鬥,坐收漁人之利。借刀殺人,挑撥離間,隔岸觀火,哼,你的計劃很周全啊。」譚彥說。
「你不覺得,這些事就叫作正義嗎?」馮驥放緩了語速,「我告訴你,這一年來,我一直在給你們引路,引導你們向著對的方向去走。每一件事,都是你們應該去做的!」
「包括將我拖下水?」譚彥皺眉。
「錯,我是在成就你。讓你獲得至高無上的光榮。」馮驥說。
「扯淡!你是在利用我,你在利用身邊的每一個人!獨狼,你藏得夠久了!」譚彥將「窗戶紙」捅破。
「唉……」馮驥仰靠在座椅上,「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但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也沒想到,會栽在你這麼一個文人手裡。但有一點你說錯了,我不是獨狼。我……只不過是他的指引者。」馮驥說。
「那誰是獨狼?」譚彥問。
「你覺得,我會說嗎?」他看著譚彥。
「你本可以用法律的武器維護正義。你可以舉報那些毒販,我們會依法拘留他們,檢察院會提起公訴,法院會進行審判。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譚彥問。
「是,你們是會拘留,起訴,審判,但過了幾年呢?他們還會出來,還會作惡。你們的那些政工簡報上總是說打掉了幾個團伙,但打掉之後呢?除根了嗎?等他們出來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我告訴你,只有從物質上消滅,才能絕了後患。」他一字一句地說,「從我妻女走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想明白了,要對付罪惡,就要比他們更罪惡。要痛下殺手,不能留情,才能讓好人生活得更好!」
譚彥看著他,心生寒意。昔日的經歷和挫折,讓馮驥的內心變得陰暗脆弱。他衝百合使了個眼色,準備開始動手。
「哎,事到如今,我倒想問問,我是怎麼被識破的?」馮驥問。
「你一定知道‘亮劍行動’吧?」譚彥問。
「知道,當然。」
「在‘亮劍行動’背後,還有一個‘藏鋒計劃’,你就是這個計劃的目標。」譚彥說。
「好,懂了。」馮驥點頭。
「知道那個公式,為什麼是六減一等於六嗎?因為逃跑的一個人,是我們故意放走的。」譚彥笑了。
「行了,都明白了。願賭服輸,一敗塗地。但起碼,我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情。」馮驥站了起來,「但我還是想說,我沒看錯你,譚彥。你身上有我喜歡的潛質,雖然你嘴上說著正義和善良,但其實你是最懂弱肉強食的,聽我的,只要好好走下去,你的仕途早晚能一帆風順。但要記住,不要因為感性而停下腳步,你不屬於這支隊伍,你的職位升得越高,你就越能實現自己的理想,周圍的一切就會變得越溫柔。但當你卑微的時候,一切都是猙獰的面目。所以,別浪費自己的生命,別放縱自己的感情,不要讓自己變成‘羊’,而要成為‘狼’。狼可以不吃羊,但吃的時候,是不會注意羊在流淚的。」
譚彥聽著馮驥的話,竟然有些走神。而突然,馮驥就將手伸進了後腰。百合迅速反應,一個「折腕牽羊」,將他制服。他手裡攥著一把槍,正是特警的92式配槍。譚彥知道,那顆射向蔣坤的子彈也該來源於此。
「你們讓我死,讓我死!」馮驥大喊著。門外等候已久的幾個特警魚貫而入,給他戴上了手銬。
「哼,馮驥,你表面上為了正義,口口聲聲要除掉罪惡,但實際上呢?你這幾年處心積慮,為了讓自己一家獨大,妄圖借我們的手鏟除異己。你和蔣坤、黑娃兒等人一樣不可饒恕!四倍的利潤讓你瘋狂了,也正是由於這瘋狂,才導致你的毀滅。你現在沒有權利去死,等待你的是法律公正的審判。」譚彥的話錚錚作響,幾個特警將馮驥押了出去。
百合看著譚彥,倒吸了一口冷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說著,「老譚,他,讓我想起了你之前說過的一段話。」
「什麼?」譚彥不解。
「你在政工會上說的,人有ab面,正面和負面。他不就是這樣嗎?上班期間看著是好人,但‘八小時之外’呢,是罪犯。」百合心有餘悸。
「嘿,怎麼能這麼說呢。我說的那個ab面,是對待同志的。他,哼,無論八小時內外,都不是好人。你呀,參加工作時間太短,可別被他說的謬論給矇蔽了。這個社會,很複雜的。」譚彥搖頭。
「哦……」百合吐了吐舌頭,「但他不承認自己是獨狼,那真正的獨狼在哪裡呢?」
「這正是我們的下一個任務啊。走,帶上雷歐,出發。」譚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