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

藏鋒 呂錚 第2頁,共2頁

廖樊停頓了一下,點點頭。

「這幾天,我一直在找咱們的隊員聊。我給你說幾個例子吧。一個隊員說,他最痛快的時候,就是出任務開車。只要任務危急,不用限速,他就把車開到最快。一百二,一百五。你知道為什麼嗎?」譚彥問。

「為什麼?」

「他平時覺得壓抑,身上的荷爾蒙分泌過剩,容易衝動,得找出口釋放。」譚彥說。

「所以我每天讓他們堅持訓練啊,五公里,不能讓他們閒著沒事。」廖樊說。

「錯,那不是釋放,是消耗。對抗荷爾蒙,得用多巴胺。得讓他們分泌出多巴胺,才能感到快樂。」

譚彥把廖樊給說糊塗了。「怎麼……分泌?」

「榮譽感,使命感,歸屬感,充實而愉快的精神文化生活,健康的生活方式,才能讓他們分泌多巴胺。」譚彥說。

廖樊靠在沙發上,顯然對如何讓民警進行分泌不甚瞭解。

譚彥見狀,開始直奔目的。「作為大隊政委,我不但是思想政治工作的第一責任人,更是政治建警、從嚴治警和從優待警的第一責任人。我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他開始反客為主,「我準備建立幾項制度。第一,加強日常管理,設定早點名制度,無論民警是否加班,早晨八點半都必須到大隊會議室集合,由你來總結前一天的工作,並部署新一天的工作,我來通報和安排政工、紀律和後勤等工作;第二,要加強思想政治工作,每週開設黨課,集中學習政治理論和上級指示精神,做好上傳下達,同時開展好批評與自我批評,將查漏補缺做到常態化;第三,同事之間不能再稱兄道弟,要規範人民警察的日常行為準則;第四,車輛也要管起來,我查了,近期幾輛車的違章情況嚴重,我建議統一由綜合隊管理,出車要填報‘公車使用單’……」譚彥洋洋灑灑地說出了整治計劃。待他說完,《行星組曲》最宏大的《木星》樂章正好結束。

廖樊默默聽著。他知道,自己顯然低估譚彥了。「就這些?」他反問。

「我覺得當務之急是先進行這些,以後再有什麼想法,咱們隨時溝通。」譚彥留了個活話。

廖樊點點頭。「我同意你剛才說的一些看法,但也有一些不同意見。」他看著譚彥。

「請說。」譚彥抬了抬手。

「首先說紀律要求,特警不是朝九晚五的單位,許多工都是臨時性的。就說昨天,凌晨市局指揮中心釋出任務,讓我們去配合經偵抓人。利劍突擊隊的人凌晨三點才結束工作,你讓他們早晨八點半點名,這不是強人所難嗎?」廖樊說。

譚彥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馬上回答:「因為執行工作任務‘拉晚’的,可以請假,但必須經過你和我的同意。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廖樊點點頭。「還有,你總說的稱兄道弟,那我告訴你,這不是你們認為的家長作風或者一言堂,更不是什麼黨建弱化。這是民警們相互的信任,相互的託付。」他提高嗓音,「你在政工部門幹了十六年,我也在特警隊裡幹了十六年。記得剛參加工作的時候,老特警就跟我說:‘拿上槍,跟我走。’那時條件差,幾個人只有一件防彈衣,在抓捕的時候他們就讓我穿,但衝鋒的時候卻自己上。特警是在刀尖上幹活的人,跟你們坐辦公室寫材料的不同。有一次我和同事們去抓捕一個網上在逃犯,那孫子身上揹著三條人命。我們分頭在一個大雜院裡搜尋,當我衝進一個房間的時候,看到了他。但沒想到,屋裡還有另外三個人。當時我已沒了退路,就只能硬著頭皮上。沒想到對方開了槍,第一發子彈從我腋下飛過去,我攥住了他拿槍的手,跟他滾在一起,另外三個人就對我拳打腳踢,甚至搶了我身上的裝備。我知道那是一幫亡命徒,已經殺了三個人,多我一個也無所謂。我和他們整整搏鬥了一分鐘的時間,他開了兩次槍,都險些打中我。我漸漸力不從心了,覺得自己要完了,這輩子肯定就交待在這了。但這時,我的兄弟們趕到了,制服了那幾個嫌疑人,把我從死亡線上救了回來。譚彥,你知道嗎?特警之間,是可以把後背交給隊友的。我們之間不是同志、不是同事、不是同僚,而是兄弟,是血濃於水的兄弟。」廖樊說著站了起來,「不恰當地說,我們之間的感情甚至比家人還深,我們信任彼此,依賴彼此,可以把命交給彼此!還有,既然幹了特警,就意味著奉獻,意味著犧牲,我不管他們來這裡是不是有雜七雜八的目的,但到了這兒就得拋開那些私心雜念,就得在危急時刻拿命往上衝。我覺得這他媽的就是榮譽,就是忠誠!」廖樊擲地有聲。

譚彥看著廖樊,甚至有把他這些話記下來的衝動。說得太好了,雖然有點飄,但能看出是有感而發。

「啪啪啪……」譚彥鼓起掌來,「說得好,我向你致敬。」

「我不會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只是想告訴你,我們這支隊伍,不亂,不弱,不消極!我的兄弟們,都是好樣的!」廖樊啪的一下拍響了桌子。

譚彥一哆嗦,沒想到廖樊是這個態度。

「我今天找你不是來認的,也不是來聽你跟我說大道理的。我想跟你聊聊的目的,也無非是為了手底下的弟兄們。但沒想到你,卻跟我說了這麼多廢話。」廖樊變了臉色。

譚彥的笑容僵住了,沒想到會適得其反。

廖樊搖搖頭,從揹著的包裡拿出了一瓶白酒,咣噹一下撴在了桌上。「這個看來也白帶了。你這麼講規矩,是不是喝酒也得按著局裡的要求報備啊?」廖樊問。

「當然得報備,特別是作為市局直屬單位的‘雙一把’。」譚彥冷下臉來,特意強調「雙一把」,「你倒提醒我了,以後隊裡再有人飲酒,也得立下規矩。中隊長以下的,要向中隊長報備,出了問題他們負責;中隊長以上的,包括你我,都要直接向市局指揮中心報備。」

「得,一切按規矩來。」廖樊苦笑,「你好好定你的規矩吧,我先走了。」他說著就轉過身去。

一股火氣突然從譚彥心底冒了出來,《行星組曲》也似乎快倒回了《火星》。他拍響了桌子:「廖樊,我跟你討論的是關乎隊伍發展的嚴肅問題,你跟我耍什麼個人態度!」

廖樊轉過身,輕蔑地看著譚彥。「我領教過你的嚴肅問題了,也說過我的態度了,你好好體會。既然市局派你到特警當政委,那好,以後你抓好你的思想政治工作,管好你的後勤和紀檢,其他的,特別是業務工作不要摻和。咱倆分工負責,各不影響。」廖樊指著他說。

譚彥看著廖樊:「好,這是你的態度是吧?」

「對,這是我的態度。」廖樊板上釘釘。他說完一轉身,摔門而去。

「我……」譚彥想罵髒字,又努力忍住了。他從辦公桌後走出,在屋裡轉圈踱步,怎麼也想不到今天自己的謀定後動、事緩則圓會滿盤皆輸。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譚彥真不知道廖樊這塊料是怎麼當上隊長的。就因為幹活兒不要命嗎?郭局真是看錯了人。譚彥被廖樊的亂拳幾乎打死,肺都快被氣炸了,手也抖了起來。他努力讓自己冷靜,從轉圈踱步到緩步慢行,最後又強迫自己坐到沙發上。他均勻地吐著氣,知道自己不能意氣用事,不能像老陳那樣和廖樊決裂。那樣將一損俱損,不但自己下派「翻盤」的意願破滅,而且還會陷入內鬥的泥沼。他想起了那海濤說的話,好的書法,筆鋒不顯露;明白的人,鋒芒不外露。他知道總說戰天鬥地,其實最難斗的是人。幹了這麼多年宣傳了,他早就厭倦了什麼從警的初心,什麼理想、奉獻、懲奸除惡或伸張正義,那都是剛參加工作的小民警才會有的想法。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扭轉自己崎嶇的仕途,儘快觸底反彈、峰迴路轉。他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馬斯洛的需求理論是逐層遞進的,要想獲得尊重,必須鞏固地位,要想自我實現,必須擁有話語權。譚彥可不想像那些被宣傳的勞模一樣十年如一日地原地踏步,他要努力奔跑,目標明確地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譚彥想到這,重重地呼了一口氣,拿起電話打給百合,讓她群發一個資訊,從明天開始,正式執行早點名制度。百合有些猶豫,說是不是要請示一下廖樊。譚彥鄭重地回答,這是政委的職責,告訴各中隊的隊長,這是他要求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