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

藏鋒 呂錚 第2頁,共2頁

「小呂,你給譚政委演示一下結釦的方法,特別是單手結釦。」廖樊指示。

「我……」小呂猶豫著。

「怎麼了?還用我重複嗎?」廖樊皺眉。

小呂顯然沒準備好,他硬著頭皮拿過自己的繩索,試著打了幾下,都沒有成功。

「我說了多少遍了,結釦是繩降中的生命線。在這上面‘鈍’,你不要命了嗎?扣都結不好,怎麼完成任務!」廖樊火了。

「我來我來。」百合挺會辦事。她拽過小呂手中的繩索想幫助結釦。

「你不許動,今天大家都陪著他,不做好了,就都在這兒曬著。」廖樊動了怒。

譚彥看著廖樊,知道他是在用這個方法轉移矛盾。這不明擺著指桑罵槐嗎?廖樊越罵小呂,譚彥心中的火就越往上頂。他一時沒忍住,突然高聲喊。

「劉浪,再重複一遍動作。」

劉浪一愣,下意識地立正。「是。」於是他再次演示起來。

「小呂,看清楚,記牢!」譚彥大喊。

廖樊顯得尷尬,譚彥奪走了他的指揮權。

「劉浪,停手。先讓小呂自己回憶!」廖樊不依不饒。

「劉浪,不要停,繼續動作。」譚彥說。

兩人在劉浪和小呂之間隔山打牛。劉浪終於煩了。

「報告,我也忘了怎麼結釦了!」他大聲喊。

「還有誰忘了?」廖樊大喊。

佇列裡無人應答。

「忘了的操場跑圈,五公里跑,現在,走!」廖樊大聲喊。

「鍛鍊身體,準備捱打;鍛鍊肌肉,準備捱揍!」劉浪帶頭跑了起來,「徒弟,跟上!幹嗎呢!」他拍了一下小呂。

小呂明白過來,趕緊就坡下驢,跟著劉浪跑了起來。

「師父教你啊,穿過大頭,套過小頭,然後反手做一個扣……」劉浪邊跑邊說。

譚彥看看廖樊,一賭氣,也跟了過去。

「劉浪,小呂,換個口號!跟我喊,‘忠誠盡職,勇敢奉獻’!」譚彥喊著。

「忠誠盡職,勇敢奉獻……」兩個人換了口兒。三個人在操場上跑著,廖樊叉著腰,氣呼呼地看著他們。

下了班,譚彥沒在食堂吃飯。他覺得心裡憋悶,就溜達著出了門。時值仲夏,耳畔蟬鳴不絕。他隨便找了個拉麵館,要了花生毛豆和冷盤拼盤,就著一瓶可樂解暑。拉麵館對面是個街邊的小型遊樂場,幾個孩子正在父母的陪同下嬉戲玩耍。譚彥默默看著,心想如果此刻撓撓在身旁,大概也會央求自己帶他去玩旋轉木馬和叢林小火車。他三口兩口地吃完,拎著剩下的半瓶可樂走到遊樂場裡觀看。一個髒兮兮的老頭,一邊在垃圾桶裡翻著瓶子,一邊引吭高歌:「看鐵蹄錚錚,踏遍萬里河山,我站在風口浪尖,緊握住日月旋轉……願煙火人間,安得太平美滿,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老頭唱得不錯,譚彥就站在一旁。老頭唱完瞥著譚彥,走過來衝他努努嘴。譚彥這才反應過來,忙喝完手中的可樂,把瓶子遞給了他。

「大爺,您唱得不錯啊。」譚彥說。

「嗐,在家裡沒事兒,弄個卡拉ok,天天唱。」老頭說。

「哎喲,家裡還有卡拉ok呢?」譚彥問。

「嘿,你是看不起人是吧?你別看我撿瓶子啊,這是為了環保。我家裡有好幾套房呢,我就是沒事幹。」老頭瞥了他一眼,拿著瓶子走了。

譚彥笑了,也哼起這首歌。這時,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馬叔。

譚彥走了過去。

此時馬叔正在一個攤位前,拿著氣槍在打著氣球。看得出,他技術很差,打了半天也無一中標。

「馬叔,您這水平不行啊。」譚彥在他身後笑。

馬叔一轉頭:「嗐,政委,我這是瞎玩。你怎麼在這兒?」

「我出來溜達溜達。」譚彥說。

「呵呵,怎麼了,新官上任,有煩惱?」馬叔笑。

譚彥笑著搖搖頭。他回身搬了把凳子,坐在馬叔旁邊。

「來,我幫你打兩下。」譚彥接過馬叔的氣槍。

「啪,啪,啪……」譚彥連打三槍,成績與馬叔不分伯仲,一個沒中。

馬叔大笑:「哎,說到底還是政工幹部,業務不行啊。」

譚彥聽了覺得有些刺耳。「哎,誰說政工幹部不行的?」

「打槍,講究的是端穩、放鬆、瞄準,再擊發。看得出,你沒練過。」馬叔笑,「走吧,咱別耽誤人家生意了。」他說著站起身。

兩人一起散著步。馬叔的腳跛,走得不快,譚彥就隨著他的速度。因為聽了百合的介紹,譚彥對馬叔多了些好感。馬叔挺健談,能看出他走南闖北,有一些見識。

「我聽百合說了,您這兩年幫大隊做了不少事兒。」譚彥說。

「嗐,我那是報恩。」馬叔感嘆,「當初要不是這幫小夥子,我早就完了。我這半輩子啊,也算經過風雨,見過彩虹了。我知道,你和廖樊有點不合拍,但我真心說啊,那是個好人。好人都犟,都軸。」

「哼,他不是總說自己‘敏’和‘銳’嗎?怎麼在您嘴裡倒成了犟和軸了?」譚彥笑。

「呵呵,」馬叔笑,「你也是個好人。我能看出來。你見過世面,經過風雨,懂得處事。」

「了不得,您還會相面呢。」譚彥打趣。

「那倒談不上。但是相由心生啊,通過人的長相是可以看到他的內心的。」馬叔說。

「願聞其詳。」譚彥說。

「你看啊,這人在三十歲之前,相貌是父母給的,但過了三十,就是自己修的了。人的相貌會隨著人生經歷而改變。順心者愛笑,眼角就有魚尾紋,不順者愁眉苦臉,眉心就會打結,能說會道者嘴唇薄,喜歡思考者眼神深邃,自以為是者麵皮緊繃,和藹者皮膚鬆弛。人生經歷是會寫在臉上的,是否經歷風雨和坎坷也在眼睛裡……」馬叔說得頭頭是道。

「嘿,您說得還挺有道理。」譚彥點頭,「那要是既有魚尾紋,也眉心打結,既嘴唇薄,也眼神深邃,那怎麼看這個人?」

「呵呵,你不就是這樣的人嗎?」馬叔笑了。譚彥也笑了。「是啊,現在的人哪是那麼容易區分的,社會把每個人都變得太複雜了。」

「聽說您當過兵?」譚彥問。

「嗐,我那不叫正經當兵,為了跳出農門,幹了幾年炊事班。」馬叔說,「記得我們連的那個小連長啊,特拿自己當回事。除了一日三餐,晚上還要加個夜宵。倒不復雜,就是炸饅頭片兒。但他要求卻挺高,炸老了不行,嫩了也說不可口。別人都伺候不了,只有我做得他滿意。於是我這幾年參軍的主要工作,就是給他炸饅頭片兒。」

「哼,這世界上拿自己當回事的人太多了。」譚彥搖頭。

「是啊……當一個杯子裡裝滿牛奶的時候,大家就會說這是牛奶,當裝成啤酒的時候,他們就會說這是啤酒。只有杯子空了,它才是個杯子。」馬叔說。

「這是什麼意思呢?」譚彥覺得挺有道理。

「當我們拿自己當什麼的時候,其實就已經不是自己了。廖樊就是這樣被架上的。他總覺得自己代表特警,為人處世也得是特警的樣兒。我勸過他,不能這樣,但是他不聽。人不能被自己所誤,無論你幹什麼,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誰。政委,特警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人。」馬叔說。

「嗯,謝謝指點。」譚彥點頭,「那……以前的老陳呢?」譚彥問。

「老陳不行,見到廖樊就犯怵,開會的時候被懟得直結巴。後來就落了個外號,叫‘陳結巴’。」馬叔搖頭。

「陳結巴……」譚彥若有所思,「哎,那幫孩子給我起了外號沒有?」

「呵呵,你不是叫‘譚榮譽’嗎?」馬叔笑了。

「嘿嘿,起碼比‘陳結巴’好聽點兒。」譚彥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