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現在就不緊張了唄。」譚彥轉移話題。
「那當然了,有我家寶貝兒在,我怕什麼啊。」百合笑。
「喲,你都有孩子了?」譚彥打鑔。
「嘿嘿嘿,罵人呢是吧,我像生過孩子的人嗎?是警犬,我的寶貝兒。」百合皺眉。
「呃呃呃,對不起,對不起啊。」譚彥笑了。
「哎,說正題。咱們隊的同志們都怎麼樣,好相處嗎?」譚彥問。
「好相處啊,都是好哥們,沒特別各色的。」百合說。
「比如,比如那個……王寶呢?」譚彥試探著。
「哼,這個你可別問我。我可不在背後說人家。」百合笑了,「行了,拜拜,我下班了。」她嗖的一下站了起來。
「哎,你們每週搞不搞政治學習啊?」譚彥在她背後問。
「哪有空啊,訓練的時間都不夠。」百合說著走出了門。
晚上,譚彥就住在了特警大隊的單身宿舍。馬叔忙前忙後,讓物管的人給他找來新洗過的被褥,又帶著他熟悉了周邊的環境。譚彥洗了內衣,搭在宿舍的暖氣片上,又躺在床上看了會兒市局新下發的檔案彙編,卻始終難以入眠。一天了,廖樊不要說盡地主之誼,就連話也沒跟自己說過幾句。他這個「一把手」不表態,自己這個政委就顯得名不正言不順。就算兩人之前有過不愉快,但畢竟現在一起搭班子帶隊伍,如果開不好這個頭,就會讓底下的人覺得「雙一把」不和,形成對立。譚彥下床披上衣服,準備找廖樊去聊聊。他知道兩人的宿舍也不過相距幾十米遠。但走到門口,他又打了退堂鼓,他不想示弱,自己現在這樣進去,弄不好又會熱臉貼冷屁股。他想起了章鵬說的話,慈不掌兵,善不從警,到基層打拼,得有股硬氣。譚彥開始體會到這點了,自己來當這個政委是市局黨委任命的,又不是給廖樊打下手的,自己可不會像老陳一樣,當個和事佬。譚彥想著,就穿上了衣服,他拿起了電話,打給了廖樊,說如果沒睡,想開個班子會。廖樊停頓了幾秒,「嗯」了一聲,算是給了譚彥這個面子。
晚上十點,特警大隊在單位的班子成員聚在了會議室裡。譚彥坐在廖樊對面,表情溫和,不想弄成對手的樣子。他拿著剛剛看完的檔案彙編,煞有介事地傳達著上級領導的指示精神,算是在其他班子成員前的正式亮相。但當他念到第三個檔案的時候,廖樊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哎,我說譚政委,這些檔案大家都在傳閱,我覺得就沒必要再繼續唸了吧。」廖樊說。
譚彥抬頭正色地看著他。「傳閱是一回事,集中學習是另一回事。按照市局政治部的要求,各單位的班子成員每週都要抽出專門的時間進行思想政治學習。咱們大隊之前,沒有過這個制度嗎?」譚彥問。
「有嗎?」廖樊轉頭看劉浪。
「哦,有,有。」劉浪打馬虎眼。
「執行得如何?」譚彥問劉浪。
「執行得……呵呵。」劉浪笑。
譚彥知道這是他在對付自己,於是放下檔案,環顧了一下其他的班子成員。大家都怕沾上麻煩,於是便擺出埋頭學習的樣子。
「好,那既然廖隊說了,檔案大家就各自傳閱學習。我初來乍到,對咱們大隊的工作不熟悉,也想聽聽大家的意見和建議,以便日後更好地開展工作。請大家都說說,隊裡現在有什麼問題,特別是政工方面的,來,都說說。」譚彥擺出一副謙和的樣子。
大家面面相覷,都不說話。於是譚彥開始點將。「那咱們按照順時針吧,常隊,您先來。」他點了副大隊長老常。
老常沒有準備,表情挺尷尬,他看看譚彥,又看看廖樊,笑了笑,才說:「哦,我沒什麼意見,咱們大隊上下工作都挺好的,無論是領導還是民警,都能團結一心攻堅克難。嗯……我的發言完了。」老常說完又低下頭。
譚彥知道這是老常在說片兒湯話,心裡也對他有了印象。他拿筆唰唰唰地在筆記本上記錄,寫的卻並不是老常說話的內容,而是「老練,圓滑,屬於騎牆派」。
「嗯,那下一位。」譚彥寫完又開始點將。
另一位副大隊長也照方抓藥,說的都是不疼不癢的官話。譚彥一邊記錄,一邊側眼看廖樊,他已經顯得不耐煩了。
「同志們,聽了兩位的發言,我說句實話啊,不過癮。為什麼呢?就是說得都太客氣,或者說,太客套。我想先說說咱們開會的目的啊,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相互鼓勵相互認可,而是紅紅臉、出出汗、提提醒、找找差距,我覺得這樣的氛圍才能讓會議取得實效。」
「哼,紅紅臉,出出汗,還走走腎呢。」廖樊不屑。
「哎,廖隊,你這是什麼暗語?」譚彥似笑非笑地看著廖樊。
「譚政委,你知道咱們特警是幹什麼的嗎?」廖樊問。
「幹什麼的?」譚彥反問。
「特警是搞行動的,訓練、出擊、完成任務,不紙上談兵。」廖樊說。
「我同意你的說法,但還有句話叫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糧草是什麼?我認為就是民警忠誠、盡職、勇敢、奉獻的思想保障,所以,通過開會來統一思想、帶好隊伍,與業務工作並不衝突。」譚彥的話有理有據,說得廖樊反而沒話了。
大家面面相覷,覺得這個政委挺厲害的,和之前的老陳截然不同。譚彥不光有水平,而且有膽識。要知道,在局裡能跟廖樊硬頂的,可真沒幾個。
「那咱們繼續,劉隊,你來說說。」譚彥繼續點將。
劉浪是特警大隊的副大隊長兼利劍突擊隊的隊長,在隊裡的角色是很重要的。他轉轉眼珠,覺得挺為難。這兩位「一把手」剛交過鋒,自己往哪邊靠,都似乎危險。於是他便操起了那副大大咧咧的德行,「嗯,那我說點實際的吧。政委不是說了嗎?要紅紅臉,出出汗,走走腎……哦,不,找找差距。那我就說幾個具體問題。」他故意在嘴上拌蒜,引大家發笑,「第一啊,是咱們大隊的環境衛生問題……」他開啟了話匣子。
譚彥拿起筆,在本上記錄。
「大家都知道,咱們隊員的訓練任務重,每天起步就五公里跑。在訓練之後啊,有個別同志不注意個人衛生,特別是不洗襪子,這個問題啊,我覺得必須引起重視。還有啊,用完衛生間,有的同志不沖水,嘿,我就遇見過一次。也不知道誰,拉那麼多,跟山似的,得吃多少饅頭啊。就不能衝一下嗎?是不是?這蒼蠅多了也影響健康不是。」劉浪這麼一說,大家都笑了。
譚彥知道這是他在裝著玩,但也不好反駁,於是默默地在本上記上,「油頭滑腦,自認為聰明,難堪重任」。
劉浪這麼一起頭,剩下的人也都照方抓藥。整場會開成了一個笑話大全。譚彥無奈,提早結束了會議,大家才大呼一口氣,各自夾著本回去休息。但在門口,廖樊攔住了譚彥。「譚彥,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廖樊居高臨下地問。
譚彥知道廖樊對自己有意見,趁左右沒人,準備緩和一下關係,「廖樊,那天在洗手間,我說的是氣話。」他答非所問。
「我沒說那事,我是問你,這麼開會有意思嗎?」廖樊冷冷地看著譚彥。
「有沒有意思也得開,以後不光要堅持開,而且不能開成今天這樣,得有實際效果。」譚彥回答。
「你們政工幹部是不是都這樣,三分工作,七分開會?」廖樊皺眉。
「你什麼意思?」譚彥也皺眉,「你對政工幹部有成見?」他反問。
「我幹事,有一說一,不玩虛的。以後但凡虛的東西,少玩。」廖樊提醒。
「三會一課必須堅持,思想政治工作也不能落後。」譚彥說。
「哼,我知道你是來這兒翻盤兒的。沒事,我配合你。從今天開始,你該鍍金鍍金,我該工作工作,咱們互不干涉。」廖樊下了通牒。
「你說的是一名隊長該說的話嗎?」譚彥加重了語氣,「我告訴你,我這個政委是市局黨委任命的,我來,就是要改變這支隊伍的現狀!」他不再客氣,盯著廖樊的眼睛。
「哼,你這樣的我見得多了,拍腦門,拍胸脯,拍大腿,拍屁股,拿警務工作當兒戲。我沒跟你討論,而是告訴你該怎麼做。我的話說完了,要回去休息了。」廖樊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要走。
「廖樊,你給我站住!」譚彥提高了嗓音。
廖樊轉過頭,看著他。
譚彥叫住廖樊,本想用一些高大上的話壓住他的氣勢,但又不想將矛盾繼續升級,一時間竟愣在那裡。
「哼。」廖樊撇嘴笑了,「記住啊,以後在特警,儘量說人話。」廖樊頭也不回地走了。
譚彥壓抑住情緒,在心中長嘆一口氣。他知道,未來的形勢將比他想象的更加嚴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