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警

藏鋒 呂錚 第1頁,共2頁

譚彥在寫稿的時候,總喜歡聽著音樂,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觸控到文字的靈魂。音樂能讓他心無旁騖,躲進自己的世界裡,在孤燈下起舞。他會隨著音樂的節奏,讓稿中的文字躍動起來,時而低吟淺唱、婉轉悠長,時而拍案而起、振聾發聵。他不會像別人那樣苦苦伏案、搜刮空腸,而是讓自己融進稿中的情境,用靈魂起筆謀篇佈局。寫到酣處,他甚至會手舞足蹈,彷彿此刻就站在臺上,面對著臺下成千上萬的聽眾。他能感受到會場的氣氛,聽眾的情緒,以及空氣中瀰漫著的緊張、壓抑、激盪與奮進,他要用文字的力量將所有人裹挾進來,讓他們的情緒糾結在一起,隨著演講的起承轉合,最後推向高潮獲得滿堂彩。他相信感動聽眾的前提,是要首先感動自己。

他自然不會理會章鵬等人對他的汙衊,說什麼他乾的都是些吹牛、說瞎話的事兒。他堅信自己做的是一件有意義的工作。他甚至覺得,此刻面對書桌和電腦的自己,就是一個英雄,一個能指揮千軍萬馬的英雄……但是,理想的豐滿總是抵不過現實的骨感,現實中的英雄並不是他,而是海城市公安局的副局長郭儉,他才是那個輝煌舞臺的主角。而譚彥只不過是郭局背後的一介書生,一個舞文弄墨的「字警」。

在公安局這個武夫扎堆的地方,「字警」的處境是很尷尬的,幹不好被說成眼高手低,幹好了也難入主流。但譚彥還算是這裡面混得好的。他剛過第三個本命年,是海城市公安局宣傳處牽頭工作的副處長,人長得文弱,與傳統的警察形象相距甚遠,日常工作除了給郭局寫講話稿外,就是負責局裡的宣傳工作。這個活兒在別的警種眼裡是個美差,每天只是動嘴動筆,不用像派出所那樣的「七乘二十四小時」地連軸轉,也不用像刑警那樣風裡來雨裡去,更何況還有機會在局領導面前晃悠,大小還算個「紅人」,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但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看上去很美卻冷暖自知,沒幹過宣傳的人怎能明白如今「字警」的苦和累,文化建設、典型推樹、輿情應對、主題活動,哪個幹不好都會出大問題,給領導寫稿更是點燈熬油燃燒靈魂,說句丟失黨性的話,就算成天跟著領導能近水樓臺先得月,但伴君如伴虎,犯的錯誤也常常會被放大。這不,上一任處長老顧就是因為一檔子宣傳的事沒弄好,被下派到分局任職了。老顧在任期間,被取了個外號叫「顧大局」,作風被稱為「三事」,就是大事小事事無鉅細,但就算這樣還是在某次輿情應對上馬失前蹄。所以譚彥在接手他的工作之後,更加謹小慎微如履薄冰。他從警這十六年都是在政工部門度過的,到如今也不過是個副處,警校同級的章鵬、林楠、那海濤都成了所在單位的「一把手」,說心裡不著急那是假的。但由於他缺少基層工作經驗,就一直卡在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上,看似距離「顧大局」的處長位置近在咫尺,實際上卻遠在天涯。在黨政機關裡,牽頭是最害人的,不僅手中的責權不成正比,還隨時可能被外來者取而代之。於是譚彥就只能寄希望於在工作上出彩,照著一鳴驚人努力,也好給郭局創造一個特例提拔自己的理由,也因此被底下人取了個外號,叫「譚榮譽」。譚彥聽了哭笑不得,但「譚榮譽」就「譚榮譽」吧,也算是他的本分。

他今晚寫的,是一個英雄事蹟報告會上的講話稿。愛民路派出所的所長陳飛,因連續加班造成心肌梗死犧牲在了工作崗位上,走的時候還不滿四十歲。此事發生時,正值全域性上下轟轟烈烈地在搞禁毒攻堅的「亮劍行動」,為了避免引發民警的負面情緒,「救火」的任務就落在了宣傳處身上。譚彥自告奮勇,肩負起宣傳和謳歌的工作,誓要將壞事變好,將悲觀的情緒轉為正能量。但不知怎麼了,這次動筆卻始終找不到狀態,一直幹到凌晨,也沒觸控到文字的靈魂。譚彥索性關上了電腦,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把已泡得無味的花茶倒掉,又用兩個u盤重複備份了講話稿的電子版,才關燈下樓。

仲夏的夜晚,月朗星稀,寧靜安詳,譚彥騎上自己的老電動腳踏車,緩緩地游弋在街頭。耳機裡放著霍爾斯特的《行星組曲》,這是他一天難得的閒適時刻。譚彥喜歡音樂和文學,早年在警校上學時就組過樂隊,寫過一些不那麼正能量的頹廢小調,在工作之餘,還好寫個長篇小說,有幾部發表在了《當代》《十月》《中國作家》這樣的文學大刊上。但這些事他卻從不敢炫耀,在警察群體裡「字警」勢微,玩文藝的難免會被打入另冊,最後成為仕途競爭中的軟肋。

「無怨無悔,無私無畏,用生命鑄就忠誠的豐碑……不行,太正統了。」譚彥一邊騎車一邊默唸。

「永不言敗,迎接最艱難的挑戰,永不言棄,哪怕山高路遠……不行,太文藝了。」

「信念,使命,是至高無上的榮譽……去他的,狗屁榮譽!」譚彥編不下去了,大腦的汁水似乎枯竭。他大聲咒罵著,引得幾個吃夜宵的人冷眼旁觀。

譚彥停下車,仰望著雲層中的月亮,突然感到一種失落。這種失落瞬間將他拉到谷底,讓他開始審視自己的卑微與無力。自己乾的是一個警察該乾的事嗎?自己的工作真的有價值嗎?他嘆了口氣,從包裡拿出了一粒口香糖放在嘴裡,在成功戒菸之後,他靠這個聊以自慰。吹牛、說瞎話,他想起了章鵬對自己的評價,卻頓時釋然了。也許自己乾的就是這麼個事兒,天天嘴上說著榮譽,拿榮譽粉飾太平,但心眼裡卻壓根不信,就拿那個陳飛來說,他真的是個英雄嗎,還是個被工作壓垮的倒霉蛋?唉,好好活著吧,多掙幾年退休工資比什麼都強。譚彥想著就擰動車把,讓車速加快。但正在這時,身後卻呼啦啦地衝來一幫人。

這幫人有十人之眾,號稱「南城騎行團」,每人一輛撅腚趴賽,總在夜裡瘋狂騎行,自詡健身達人。譚彥覺得這幫孫子有病,不想與之為伍,卻不料又光榮地成了他們的座標。譚彥騎快的時候,他們就猛追不放,個個撅腚超越,而一旦譚彥放慢車速,他們就趁勢休息,聚在一起談笑風生。譚彥最終忍受不了,松把停車讓他們得逞。他嘆了口氣,感受著拂面的夜風,不料一段話卻突然從腦海中蹦了出來。他趕緊拿出手機進行記錄。

「所有為理想犧牲的人,都會化作璀璨的繁星,把世界照亮。他們生命的價值,就是真正的榮譽……」

這個靠譜!譚彥笑了。這就是靈感,好的稿件需要靈感,寫出來的話要既高深又通俗,既熟悉又陌生。他興高采烈起來,一掃剛才的自卑沮喪。他感嘆著,在這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一個卑微的「字警」完成了對榮譽的偉大描述,不亞於當年詩仙李白鬧酒炸後留下的千古名句。而正當他揚揚自得之際,身後又傳來一陣風聲,譚彥不禁回頭,正見一輛白色寶馬風一樣地從他身邊駛過。他被嚇了一跳,剛想咒罵,又看到兩輛黑色大眾緊隨其後。譚彥覺得不對,認出了其中一輛的密檔號碼,那是禁毒隊的車。他猶豫了一下,擰把加速追了上去。

幾百米之外,白色寶馬停在一個燒烤排檔附近,一個留著寸頭的壯漢走下車。他沒立即鎖車,而是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才快步走進了排檔。不遠處的路口,那兩輛黑色的密檔大眾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章鵬坐在車裡,拿起電臺呼叫著:「六子,老三,你們堵住東西兩個路口,別開警燈,等我命令再靠近。」

「明白,章隊。」六子在電臺裡回覆。

章鵬控制著呼吸,以緩解緊張的情緒。他默默地從槍套裡拔出92式警用手槍,靜靜地開啟保險,然後開啟車門,緩緩地走了下去。

「章隊,抓捕之前是不是跟郭局報一下?」小周在身後提醒。

「報個屁!」章鵬皺眉,「報了之後,廖樊那幫孫子肯定會聞著味過來。到時抓了人算誰的?」

「明……明白……」小周點頭。

「你回車上等著,老謝、老喬,你們倆跟我過來。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章鵬叮囑道。

幾個人都開啟了手槍的保險,在夜色中緩緩向燒烤排檔靠近,不一會兒,已經可以看到那個壯漢的身影了。

章鵬打了個手勢,示意身後的警員原地待命,自己則脫掉了外衣,想佯裝成吃夜宵的人混進大排檔。但不料,譚彥卻騎車到了身邊。

「哎,幹嗎呢?執行任務?」譚彥小聲問。

章鵬一愣,趕緊豎起一根手指讓譚彥閉嘴。但就是這麼一個細微的動作,還是露了馬腳。此時壯漢剛走出排檔,警覺地朝這邊一掃,立即向寶馬車跑去。

章鵬知道不能再等了,舉槍大喊:「警察!別動!」

話音未落,東西路口埋伏的警員也衝了出來。

情況瞬息萬變,壯漢突然掏槍向章鵬射擊。槍聲劃破了夜色的寧靜,排檔的食客頓時亂作一團。章鵬怕誤傷群眾,抬手讓眾人不要還擊。壯漢藉此機會躥上寶馬,奪路而逃。

「他大爺的!」章鵬咬牙咒罵,拿起電臺發出指令,四周埋伏的警車頓時閃起了警燈,衝著寶馬圍追堵截,卻不料壯漢車技了得,一陣左突右撞後竟衝出重圍。

章鵬急了,也不顧譚彥,自己躥上了小周駕駛的黑色密檔車。

「六子,老三,你們繞到前面的路口截住他,我和老喬在後面堵,今天必須給丫辦了!」章鵬大喊。

「哎哎哎,等等我。」譚彥也拉開了車門,躥上了車。

「譚大處長,你就添亂吧!」章鵬撇嘴搖頭。

說時遲那時快,三輛警車和兩輛密檔車已經死死咬住了寶馬。章鵬換到了司機位,將油門一踩到底,一馬當先地縮小與寶馬的距離。小周搖開車窗,拿高音喇叭喊著:

「尾號6806的寶馬,立即靠邊停車,不然我們將採取措施了!」

「這是,抓誰呢?」譚彥被章鵬的幾個急加速弄得腸胃不適,用手緊緊抓住後座的扶手。

「灰熊,本名鄧暉,襄城毒梟蔣坤的手下。」章鵬回答。

他所說的蔣坤,是公安部b級通緝令的重犯,全省最大販毒團伙的主犯之一。

「啊?這麼大的事兒你怎麼沒跟市局報啊?郭局知道嗎?」譚彥問。

「抓到了再報吧。哎,你扶好了啊。」章鵬說著就猛地打把,密檔車一下撞到了寶馬的車尾。

寶馬頓時向右甩去,差點撞上了路基。章鵬順勢提速,衝到了寶馬左側。卻不料,寶馬發出轟鳴,迅速超過章鵬,灰熊並不戀戰,亡命逃竄。章鵬知道,再過幾個路口就要進入海襄高速,到時一旦飆起車來,他這輛大眾1.8t,是根本跑不贏寶馬3.0t的。

「六子,老三,你們丫幹嗎呢?」章鵬急了。

還沒等兩人回答,寶馬已經衝過了下一個路口。章鵬駕車經過的時候,六子和老三的警車才剛剛包抄過來。

「廢物!」章鵬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

「趕緊報指揮中心吧,在前面設卡攔截。」譚彥提醒。

章鵬嘆了口氣,依然有些不服輸。

「你不報我報了啊。」譚彥搶過了電臺,「喂,指揮中心嗎?我是市局譚彥,警號02783。我發現一名網上在逃嫌疑人,正在追逐中,請立即布警阻截,位置在海襄高速入口處。對,馬上!」

「煮熟的鴨子要是飛了,可真他媽就丟大人了。」章鵬冒汗。

「我看你是貪功心切,想吃獨食。」譚彥搖頭。

「廢話,抓灰熊就是我們禁毒的事兒,我們不上誰上啊!」章鵬不高興了。

「但是郭局說過,這個專案是你們和特警聯合辦案。」譚彥說。

「聯合個屁,扯淡!案子是我們的,特警他們丫就是個工具。」章鵬不屑。

在黑夜中,白色寶馬像一道閃電,率先劃破寂靜,而隨後駛來的警車,則被越甩越遠。大家都知道,雖然譚彥通報了指揮中心,但已過了亡羊補牢的時間,前方警力根本來不及阻攔。眼看只差最後一個路口,寶馬就要駛上高速,就在大家懊惱之際,一輛特警防暴車突然橫空出現,攔腰撞在了寶馬的右側車身上。

轟的一聲巨響,寶馬頓時騰空,翻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跟頭,重重翻在路上。

章鵬和譚彥都驚呆了,幾輛警車迅速趕上,圍在了周圍。

那輛特警防暴車俗稱「劍齒虎」,由福特f550改裝而成,在海城市公安局只配有一輛。裡面的駕駛者不是別人,正是特警隊長廖樊。

車門開啟,幾名特警如狼如虎地跳了出來,舉槍將寶馬圍住。廖樊一馬當先,拽開了寶馬的車門。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全副武裝,穿著印有「特警swat」的作戰服,遠看像一尊鐵塔,一臉的陰沉傲慢。

灰熊被撞倒了,玻璃碎片將他劃得血肉模糊。廖樊拽著他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地甩到車外,灰熊剛想反抗,就被他猛抬一肘,擊暈在當場。

章鵬見勢不妙,趕緊小跑到跟前。「廖隊,謝謝……協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