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那就好。我晚上不吃甜的,明天給我帶上。我做了兩件嬰兒的小棉衣,到時你幫我給明珠送去。」
皎皎寫作業寫到一半,跑來找知夏問題目。
知夏一看,是魯迅的文章裡頗受爭議的兩句話:「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棗樹,一株是棗樹,另一株還是棗樹,」問這句話背後有何深意。想當年知夏也做過這道題,早忘了當初是怎麼胡謅的了。她自己也有發表的散文被選入某地期末考的閱讀題裡,被煞有介事地分析,想想都覺好笑,因此對這一類題,知夏也愛莫能助,她調侃道:「我覺得沒什麼特殊的意思,這樣寫真的怪怪的,沒必要,不過假如他寫一個女人‘生了三個女兒’,倒不如用這種寫法,你看,‘她生的第一個是女兒,第二個是女兒,第三個還是女兒’,這句話情緒強烈,能夠馬上把讀者的閱讀興趣調動起來,眼前瞬間就有了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媳婦連生三個女兒的失望畫面感,甚至還能聯想到這個女人的絕望,以及她後續家庭地位的變化,她為翻轉這種家庭地位所做的努力,還有這三個女兒的不同境遇……」
說著,知夏不動聲色地偷眼看看喻老師,喻老師聽出自己被內涵了,撇撇嘴:「我還說今晚陪陪你,切,擠兌我,我回家去呀!」
就在這時,知冬打電話來:「媽,你在我姐那兒嗎?我去接你。」
「好,幾分鐘到?好好好,我等你。」喻老師故意回答得很大聲,掛了電話,得意地挑挑眉:「我生兒子怎麼了?我兒子多孝順,大晚上來接我。」
……
知冬接到喻老師,沒有馬上回家,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開著,遇到堵車,就煩躁地按喇叭,罵人,喻老師眼神不好,看不清路,但覺察出他情緒低落。
「開車別急躁,罵人幹啥?遇到不講理的,起了衝突就不好了。」
堵車時間有點長,知冬忽然趴到方向盤上,一聲長長的嘆息:「媽,怎麼辦啊?」
「怎麼了?你哪兒不舒服?」喻老師忙用手去扳知冬的頭,去摸他的額頭。
「媽,你跟你說了,你別罵我。」
「到底怎麼了?」
「碧晨要把孩子打了,跟我離婚。」
喻老師瞬間心跳加速,話在嘴裡打了個趔趄,都說不利索了:「啥?你說啥?把孩子打了?現在都五個月了,都成人形了,胡鬧!為啥?還是為那個遊戲裡的老婆?你咋不長記性呢?」
知冬又把臉埋到方向盤上,痛苦地說:「媽你別問了,反正都是我的錯。現在碧晨在她同學那兒,說明天一大早就去醫院做。」
「她同學在哪兒?走,趕緊走,把她勸回來。」
「她不見我。」
「我去,走,快走。」喻老師用力地拍知冬的肩,既是催促,也是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沒結婚前,碧晨和一個大學閨蜜合租,閨蜜現在依然住在原處,此刻正義憤填膺,一邊給碧晨拿紙巾,一邊大罵渣男。她們住的小區門禁不那麼嚴,知冬和喻老師很輕易地就來到門口。
敲門,閨蜜從貓眼裡看到知冬,馬上對他惡語相向,叫他有多遠滾多遠,喻老師無奈,只好親自出馬敲門,低聲下氣:「碧晨啊!是我,有什麼委屈跟媽說,我給你做主。」
閨蜜嗤之以鼻,在裡面繼續說知冬壞話:「瞧瞧!整個一媽寶男,負荊請罪還帶上老媽。」
聽到婆婆來了,碧晨有點動搖,她的教養不允許她一直把老人關在門外。
喻老師又敲第二遍,語氣很誠懇:「媽不知道你們為了什麼事?但是媽也有懷孕的女兒,女兒這時候被人欺負了,哪個當媽的不心疼?將心比心,你從河南遠嫁到西安,沒有別的親人,知冬欺負了你,無論什麼原因,我都站在你一邊的。」
一聽這話,碧晨又委屈又傷心,哭得更厲害了。
喻老師進來了,閨蜜到另一個房間迴避,走開時,對知冬橫眉冷對,以手做出抹脖子的動作。
喻老師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事,猜想還是和那個遊戲裡的老婆有關,既然知冬說都是他的錯,她也就把所有的過錯攬在知冬身上,說回家一定要老許狠狠地打知冬一頓,又說到碧晨肚子裡的孩子,剛提到寶寶,碧晨的眼淚刷得一下湧出來。
喻老師忙給她拿紙巾,一時沒找到紙巾,情急之下就用自己的大拇指幫她抹眼淚,說:「媽媽的情緒影響胎兒,生氣傷的是自己的身,為難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不划算,饒恕別人,其實是饒恕自己。有什麼問題,我們要面對,解決,而不是這樣迴避,躲起來。走,乖!咱們回家。」
做了幾十年教師,喻老師慣會給學生做思想工作,除了知春,她只要苦口婆心一番勸,講事實擺道理,時不時在加點哲思金句,就是人心有座山,也能讓她移了。
說到最後,碧晨心裡鬆動了,眼淚也止住了,決定跟婆婆回家,面對問題。
知冬除了在喻老師身後說「我錯了」,再說不出什麼新鮮話,出門的時候,他去扶碧晨,她仍帶著十二分的火氣,把他的手甩開了。
回去的路上,喻老師和碧晨坐後排,一直拉著碧晨的手,問她和知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碧晨也不肯說,喻老師這時想起知夏說的「家長」和「父母」的論調來,想起她說的界限感這個詞,覺得很有道理,就沒有再追問了。
知冬默默開車,時不時回望一下後視鏡,他深知釀下大錯,不敢多說話。
和那個女人的事說起來有點荒唐。他們部門聚餐,幾個男人猥瑣地勸新來的女孩侯薇薇喝酒,他擋了,替她說了幾句話。侯薇薇新來乍到,嘴很甜,有什麼事來問知冬,開口必稱呼「知冬哥」,一股剛出校門的大學生的謙遜和懵懂的勁兒,有點像碧晨從前的樣子。侯薇薇也和閨蜜合租房子,知冬順路送過他兩次,這也不算什麼特別的交情,畢竟知冬也送過其他人。那晚侯薇薇沒有被灌酒,但知冬多喝了幾杯,散場後,本來要叫代駕,侯薇薇忽然說,她會開車。坐上副駕駛行駛了一段之後知冬才有點後悔,侯薇薇大概是個本本族,沒怎麼上手開過車,車子開得一卡一停,知冬覺得胃都快被顛出來,沒走多久,就叫停下車去吐。她也跟著下了車,輕輕地幫他拍後背,從旁邊的便利店買了水給他,他俯著身,彎著腰,她也俯著身,彎著腰,不經意一抬眼,他才注意到她的大衣裡穿了一件低胸的很薄的毛衣,一對水蜜桃似的胸露了一半,在昏暗的夜色中明晃晃的晃人眼,他中了邪似的,竟然問:薇薇,你穿那麼薄的毛衣不冷嗎?不冷,辦公室有暖氣,車上也有暖氣,不冷。
說完這話下一秒,她又覺得不對,改口道,冷,我冷,知冬哥,我現在冷。
他為什麼會抱住她?是酒精作祟,還是精蟲上腦,他也說不清。
有研究表明,酒後亂性是個偽命題,當血液中的酒精濃度超過0.05bac時,男人的性反應會直線下降,醫學界廣泛認同,酗酒可導致**。男人酒後有無作案能力,這是人品和科學的重要議題。知冬覺得自己很清醒,抱在懷裡的女孩是滾燙的,她一點也不冷,像一團火,他瞬間就被點燃了。
記憶進行了選擇性遺忘,他不記得怎麼去了那家酒店,但他記得女孩隱約的曲線和雪白的肌膚,他做得差強人意,但最終仍在羞恥和愧疚中到達**。早晨他被噩夢驚醒後就睡不著了,他們各據床的一邊,並沒有像情人那樣相擁而眠,他反省這場苟且的產生,發現彼此並沒有什麼心動和愛情,只是淺薄的情慾當頭,他也揣摩她的心意,不知如何收場,惴惴不安中捱到天亮。後半夜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冷雨敲窗,像貓爪一樣撓心。天亮後女孩兀自起床,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還要去上班,沒有索取承諾,更沒有追問什麼,他有點不好意思,起床後雨仍在下,他覺得至少應該送送她。
他拿了酒店的傘,和她同撐著出了酒店,她就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他的身體繃得很緊,像一隻待宰的蝦子,唉!出軌的滋味一點也不好。
碧晨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也許是那家酒店附近有一家味道很讚的煎餅果子,她穿越兩條街道前來,也許是那裡離她的單位很近,她正好經過。是的,他親愛的妻子,身材臃腫行動不便的妻子依然堅持上班。
與碧晨劈面碰上那一瞬間,他手裡的傘差點沒把住,他迅速把傘推給了昨夜歡好的女孩,連同她一起推開,說:「你先走吧!」
侯薇薇見過碧晨,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碧晨馬上明白了。她並沒有馬上衝上來給他一個耳光,她也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了。
知冬覺得他應該說點什麼,可是碧晨走得很快,健步如飛,她很快消失在早高峰的人群中。
她在閨蜜處住了一晚,他吃了閉門羹,車子停在她們樓下,他在車裡睡了一晚,對喻老師謊稱帶碧晨去山裡民宿玩了,第三天,她終於回他資訊,說她想清楚了,流掉孩子,離婚。知冬慌了,只好搬來了母親。
……
路遇紅燈,車子停下來。知冬這才發現,附近正好是他們的母校xx學院。學院的門口一到晚上就化身小吃一條街,此刻,各種食物的香味粗鄙又霸道地混合在一起,衝撞著人們的嗅覺。碧晨最愛吃的那家烤紅薯還在,那個烤紅薯的女人在寒風中縮著脖子,和她的烤爐是校門口的一個標誌。她像上班族一樣,只在周內到校門口烤紅薯,週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烤紅薯不知道為什麼特別香甜,學生們要是想在週末吃到,沒門。
知冬覺得碧晨也許還沒有吃晚飯,於是小心翼翼地問:「校門口大姐的烤紅薯,你吃不吃,我去買。」
「不吃。」她想也沒想就回絕了。
烤紅薯的香味像一個記憶的密碼,「吧嗒」一下,把碧晨記憶裡那道門開啟了。青春由此開始,她怎麼會忘記呢?碧晨家遠在河南鄭州,那時一學期才回去一次,一到週末,本市的同學各自回家去,宿舍裡就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知冬也就週末不回家,陪她在圖書館看書,用省下的錢帶她去看電影,去爬翠華山,山上有一座吊橋,一走上去,他就使壞,開始晃,她嚇得尖叫,緊緊地摟住他的腰,一抬頭,他目光灼熱的看著她,凝住不動了,然後吻了她。
她喜歡吃校門口大姐的烤紅薯,可是一到週末,大姐就消失無影蹤,有一次,饞蟲鬧得厲害,他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大姐家的地址,在大姐家巷子口見到了她的烤紅薯攤。她吃著他費勁巴拉買來的紅薯,就感覺到了幸福。年輕的時候總容易被這樣惠而不費的小事感動,以為那就是愛情。
他現在還記得她喜歡吃那家烤紅薯,可是他怎麼能幹出那樣骯髒齷齪的事呢?他都承認了,她一質問,他就承認了,她寧願他撒謊,編藉口,她鬧鬧脾氣,也好給自己一個臺階下了,眼睛一閉,心一橫,日子就還可以這樣稀裡糊塗的過下去,可是他承認了,她被自己的道德感逼到了死角,原諒,不原諒?兩條路都不好走。
為什麼?兩個人的心曾經可以那麼近,又可以像現在這麼遠?她想不通。
綠燈了,車子啟動。又走了一段,經過一座過街天橋。這座天橋是另一所大學門口的天橋,是附近幾所大學學生眼裡共同的聖地。天橋上一到晚上,小販出動,貼膜的,買襪子的,賣小飾品的,賣辣條的,五花八門,什麼都有。有一年冬天,碧晨和知冬都感到窮氣逼人,決定也做點生意。他們進了一批熊貓元素的馬夾衣服和帽子,為了避人耳目避免被同學恥笑,特意跑到這座天橋上擺攤,碧晨戴著那個熊貓帽子,熊貓帽子下面有個氣囊,按一下,熊貓耳朵就會動,就會吸引小朋友,她和知冬一個人戴帽子表演,一個人收錢,配合默契,城管來的時候,他們也會跑,他們跑得極快,揹著大包裹,跑遠了,就開心地笑,有一種滑稽的刺激的快樂。他們用賺的錢到路邊買關東煮吃,她把辣椒汁沾到了嘴角,熱氣騰騰地笑著,他忽然俯身去吻她,連同那辣椒汁一同吻下去。
那時候,她以為愛可以永恆。
車子拐了個彎,駛入了他們社群的那條街道。記得兩年前,這裡還是一片工地,許多新樓盤在如火如荼地建造著。那時他們剛剛畢業,各自在一家小小的企業裡工作,感到模糊的快樂,隱約的幸福在等著他們。有一天,知冬告訴他,媽為他買了婚房,他向她求婚。她帶他回鄭州見父母,父母提出希望婚房加上女兒的名字,他們可以出錢裝修,陪嫁車子,知冬笑得很尷尬,那次回來後,他們大吵了一架,知冬說她的父母現實、算計,她怨他並不真心,對她設防,雖然後來她妥協,但心裡卻留下了芥蒂。她仍深深地愛他,卻覺得這愛裡有了心酸和委屈。
半座城市,數十公里,從夢境到現實,從校園到婚紗,她不過用半個小時就回憶完了,她不知道這段路程從哪一個路口變得苦澀,也不知道這段記憶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味,眼前彷彿有一道門檻,她從前始終把自己包裹起來,矇蔽起來,以為還可以留在舊的歲月裡,現在不知不覺,那道門檻,她終於跨過去了,那道門檻,是成熟,跨過了那道門檻,就是大徹大悟後的決然,大破大立中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