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葬禮上的黑衣女子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1頁,共2頁

大倪回來了。風風火火,說回就回,一如走的時候,說走就走,下午五點登機時打了電話,晚上八九點就已經敲響了明珠的門。

她取下衛衣的帽子,明珠嚇了一跳,只見她的額頭有一道新結的血痂,脖子上有一道紅色抓痕。

明珠忙把她帶進臥室。

「怎麼回事?你跟人打架了?」

大倪依然大大咧咧,笑稱:「姐們兒在街頭勇追小偷,進行搏鬥,掛了點彩,不礙事。」

「見義勇為是好的,可是也要量力而行。」

明珠信以為真,忙去給她拿醫藥箱。

兩姐妹見面,說不完的話。大倪給明珠秀她那蹩腳的廣東話——「猴塞雷」「黑鳳梨」,明珠撫摸著她的臉,唱歌調侃她「可否抽空想這張狗模樣。」這是兩個笑點很低的小傻瓜才能聽懂的玩笑。

夜深了,兩人同床而眠。明珠給肚子上抹一種妊娠紋按摩膏,大倪就湊過來跟寶寶說話,自稱是孩子姨媽,明珠脫口而出:「這孩子可不缺姨媽,你還是當乾媽吧!」

此話一齣,明珠也楞了一下,大倪推己及人,臉上閃過一絲豔羨卻又不屑的神色,說:「姨媽?你是說你生母那邊的幾個姐姐嗎?你們算是和解了?」

那股糾結的勁兒又湧上來,明珠的目光躲閃了一下:「也不算和解吧!反正,就那樣了。」

「就哪樣?」

這麼一問,明珠更說不清了,看大倪似有慍色,便安撫她:「怎麼了親愛的?這你也吃醋?你可是獨一無二的乾媽。」

一層傷感浮上大倪的臉,她幽幽地說:「有些親情緣分淺,斷了,也就斷了。」

「大倪,你怎麼了?」明珠從她的表情發現一絲異樣。

大倪躺回床的一側,閉上了眼睛,昨夜那骯髒一幕此刻像碎片一般被她一點點拼湊起來。

她本來是不肯喝酒的,母親說那瓶紅酒來自法國奧比昂酒莊,不可多得。

衣香鬢影,美酒入腸。只是一杯而已,她只覺得耳熱臉酡,頭重腳輕,便逶逶迤迤上樓去了。走廊長且幽深,有無數道門,她頭昏腦脹,忘記了這是在母親的家裡,還是酒店?忽然,她身後的門緩緩推開,她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拖拽進去。雪白大床,燈光如晝,她甫一捱上床邊,就軟綿綿地撲倒下去。

半夢半醒間,她感到一隻手在她的後背遊走,輕車熟路地摸到她胸衣的搭扣,「砰」的一下,她的心像忽然被揪出來在胸口撞了一下,她瞬間清醒了,轉過頭,看到一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正向她逼近,一個沉重的身體如牆一般壓住她,她驚撥出聲,燈卻在這時滅了,月光白花花地瀉進來,照得那人一臉詭異的慘白,她不知哪裡來了一股莫名的力量,一把推開了他,拔腿就跑,又被扯住頭髮拉了回去,一個趔趄,她重心不穩,額頭重重地撞擊到床角,她被翻轉過來,以難堪的姿勢仰臥在**,華麗的禮服裙被撩至腰間。

那人在她耳邊含混不清地說:「倪,我喜歡你。」

她看清了那張臉,那人叫羅小文,是某集團公司的二公子,母親與其父母交好,有意聯姻,兩人見過兩次,此人一身痴肥,且輕佻猥瑣,她無意深交,冷淡處之,母親說:「霞,你真不聽話。」

她如砧板上的魚一般絕望無助,混亂之中,想起了曾經學過的幾招女子防狼術,勾起膝蓋,朝他的襠部狠狠一擊,那人滾下身,痛苦地呻吟起來。她又羞又憤,奪門而出。下樓的時候,跑得太急,不小心和一個女人撞了滿懷,抬頭一看,是她的母親,她攔住她,不放她走,大倪強忍淚水:「我要回家。」

母親溫柔細語:「你喝醉了,這裡就是家。」

「不!我要回家。」她聲嘶力竭地喊。

「霞,你太令我失望了。」

「你同樣令我失望。」

她開啟門,迎著夜色奔跑起來。繁華,奢靡,喧囂,她曾熱切企盼的母愛親情,都被關在了那道門內。

……

明珠輕輕地握住了大倪的手,那隻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在撫慰中漸漸平靜下來。

「所以,是那杯酒?」

「是她。」

頭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大倪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親生母親,在現代社會,竟然還會做出強按頭拉郎配的事來。她自到達廣東後,與母親朝夕相處,齟齬不斷,早已後悔,趁此機會,落荒而逃。

「你還有我。」明珠說。

「對,我還有你。」

「經過這次教訓,你以後要記住,喝車不開酒,開酒不喝車。」

「哈哈哈哈!好傻的笑話。」

就是這樣蹩腳的冷笑話,兩人在黑暗中肆意地笑出聲來,把另一個房間的保姆嚇了一跳。

失去的快樂又回來了。

馮母鬱悶無比,這日她做好了飯,仍不見老馮回來,打電話過去,也是關機,由不得自己亂想。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她捱啊等啊,如今半生已過,人到暮年,老頭的心還不見收,她越想越氣,越想越不甘。電視上網上整日宣揚女人獨立,女人要活出個精彩的論調,她也想精彩啊,為自己活,沒有男人老來伴,自己也能吃好飯,她就打起精神,給自己盛了一碗飯,櫥櫃裡還有一瓶做菜用的花雕酒,她也像模像樣地給自己斟上了,喝了一口,直辣喉嚨,眼淚都嗆出來。

就在這時,明暉又發資訊過來:「阿姨,你考慮好了嗎?」

一看到這小子的資訊就讓人鬱悶。兩萬塊,她有,可她寧願是嶽娥那樣畏畏縮縮腆臉來借,也不願被一個無賴這樣捏著把柄敲詐,兩者都是拿錢不還,但感覺是不一樣的。可她又很想知道他知道的那些她所不知道的事。

她又喝了一口酒,想了想,回覆:「明天吧!明天。」

她想,等一會兒老馮回來,問問清楚,今天到底幹什麼去了?如果他態度還好,她就繼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如果他讓她不滿意,那她就好好鬧一鬧,讓自己也爽快爽快。

剛回完明暉的資訊,有電話進來,是老馮的棋友老楊打過來的,他的聲音是嚴肅低沉的:「何蘭,老馮不行了。」

馮母趕到醫院時,馮父已經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馮母看到那具被白布包裹的屍體時,心咯噔一下,像是跳到一半,被腔子裡的骨頭絆住了。過了幾秒,淚才後知後覺地從眼底汪出來。

喝酒誤事,是馮父在生命最後一刻才悟出的人生真諦,可惜已經為時已晚。他本就有肝硬化,平日吃著藥,白天裡和幾個老戰友聚會,得意忘形,逞強喝了幾杯,人就不行了。

幾個老朋友滿心愧疚,不知道該說什麼,嚅囁著叫:「老嫂子!對不起!」

老馮自己知道自己的身體,怪不得別人,馮母擺擺手,叫他們別說了。

靈堂重又擺起來,屋裡陡然多了許多人,自然有相熟的部下,自家的子侄,熱心的鄰居來執事幫忙。馮母和幾個親戚給老馮換壽衣,他的手僵硬,冰冷。他們有多久都沒有這樣握過手了?馮母有時也羨慕人家老夫妻手牽手互相攙扶,她要是主動拉一下他的手,他肯定不耐煩地脫開,他不跟她並排走,他總是走得很快,走在她前面。

這下好了,這趟路,他也走在了她前面。馮母鬆開那隻僵硬的手,坐那兒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明珠接到電話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婆婆沙啞著聲音,疲倦地說:「建奇他爸走了,你跟寶寶來跟他告個別吧!」

「走了?」她一怔,下一秒,忽然明白了。

大倪和保姆一起陪著她回去。

在路上,明珠想,生命到底是什麼呢?是一陣風,一滴水,一朵花,一條魚,一隻花蝴蝶,一道殘陽鋪水中,生命有很多種形態,有的生命很短暫,死亡來臨,總是令人傷感的。

她對馮父沒有深厚的感情,但她覺得傷感,憂慮,無奈,茫然,各種情緒浮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