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怎麼了?我懷孕犯罪了?懷孕是我的七寸,我被人拿住七寸了?懷孕是授人以柄,任人侮辱欺負都不能說半個不字?我為什麼不能離婚?我為什麼要打胎?有多少父親在孩子的養育過程中是缺席的,對你們男人來說,得到一個孩子,幾乎是零成本的,只要付出一顆**就可以了,可是女人要付出什麼?身體的健康,身材的走形,事業的斷崖,時間,金錢,既然如此,要男人有什麼用,我為什麼不能自己撫養孩子?」知春說得語速極快,帶著一絲火氣,把最近一段時間的鬱氣全發洩了出來。
司機不以為然,像是聽到天方夜譚,覺得這女人八成是被氣瘋了胡言亂語,好言勸道:」妹子,你別激動。」
「好好開車。」
大概十點多,沈其琛開車出了門。知春使一個眼色,司機發動車子,一路尾隨。
沈的車只開了五分鐘,就到達附近的一個小區,這個小區是個青年公寓,多是小戶型。他進了單元門,過了一會兒,和一個女孩出來了,這一次,知春看清了,那是一張極清秀的臉,潔白又安靜,像茉莉花一樣,這一次,穿的衣服也乾淨得體了許多,女孩的小腹隆起得很明顯,知春和自己的對比了一下,大概是四五個月的樣子了吧?也就是說,是沈其琛在和知春發生關係之後。這個狗男人!她咬牙切齒地在心裡罵道。
司機保持了優良的吃瓜精神,有點興奮地說:「噫!那個女人也懷孕了啊?」
沈其琛和女孩上了車,朝前開,又開了不到十分鐘,在一個餐廳門口停下車,進了餐廳,知春就讓司機給她做掩護,也進了餐廳,坐在離他們稍遠的角落。
這家店主打海鮮粥,司機問:「你不點餐?」
恰好服務員拿著選單來了,知春擺擺手,示意讓司機點,他趁機無恥地點了店裡最貴的粥。
沈其琛的位置背對著知春,她看到他對那女的說著什麼,那女孩就乖巧地點頭,過了一會兒,他拿了一張餐巾紙,輕輕地幫那女孩擦拭嘴角。
知春感到全身的血都往頭頂湧。點的粥上來了,她起身就走,不吃了。
司機只好跟在她身後,唸叨:「可惜了,這麼好的海鮮粥。」
他們又回到車上,過了一會兒,沈其琛和那個女人出來了,又上了車。
這一次,他們的車子朝城外開去,大約開了二十分鐘,到達了上次知春查胎兒性別的那家婦產醫院。
她像一個真正的特務,跟在他們身後,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走走停停,躲躲閃閃,假裝鎮定,最後,看著他們登記,簽字,沈其琛送女孩進了手術室。
知春心一橫,厚著臉皮,又去找了上一次那個熟人,讓她查一查剛才那臺手術。
熟人去科室找同事問了,回來後諱莫如深地凝著臉色,體貼地撫著知春的肩:「想開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那女孩孕十六週,要做中期引產。
熱心的熟人還把沈其琛簽字的手術知情同意書拍了照了照片給知春,沈其琛的簽字很潦草,看得出,他很慌亂,手在抖。呵!這個渣男。
知春冷笑了一下,為自己,也為那個女孩。為什麼?身體是自己的,子宮是自己的,生不生這個孩子?做不做流產手術?要由男人說了算,要男人簽字同意。她想不通。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忽然被從裡面大力撞開,那個女孩光著兩條腿跑了出來,發出狼嚎一般的叫聲,四處衝撞,尋找出口。
護士們去追,一直在角落等候的沈其琛也聞訊趕來,女孩看到他,如同看到洪水猛獸,捂著小腹,驚恐地後退,縮在牆角。
「這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們不要過來。」
知春明白了,他逼她打胎,而她不肯打胎。那個女人像所有母親一樣,愛那個和自己血肉相連的孩子。她何錯之有?
沈其琛拿護士送來的床單,走過去,裹住了她的下身,溫柔地說著什麼,離得太遠,知春聽不到。
熟人攏了攏知春的肩,柔聲安慰:「別衝動,冷靜!」
知春覺得自己的肩膀在抖,但卻微笑著對她說:「謝謝你了!改天請你吃飯。」
她徑直走出門診大樓,回到計程車裡,司機一直等候著。
「怎麼樣?都解決了吧!」
「回吧!送我回家。」
司機還想八卦一下,看到知春陰鬱的臉,只好噤聲了。
回去的路上開始下雪,司機說他車的暖氣壞了,知春坐在車上,就覺得有點冷,她想趕緊回到自己溫暖的房間,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進城以後有點堵,知春忽然發現,沈其琛的車就在右前方,她很生氣,斥責司機:「我都說了回家啊!誰讓你還跟著他。多事!」
司機大呼冤枉,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這次純屬狹路相逢。
就在這時,沈其琛的車子忽然瘋了一般猛打了一把方向盤,朝前面斜著別過去,前面一輛車來不及反應,追尾了。
那個女人先衝下了車,像一個被禁錮的人要逃跑,沈其琛隨即下車,將她鉗制,那女孩對他又踢又打,他隱忍不發。
好一齣虐心的劇情。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這個薄情寡義的男人本來就不在知春的人生計劃裡,這位妹妹,如果你的孩子必須要一紙婚書才能生下來,那這個男人,我不要了,拱手相讓。知春絕望又釋然地想。
她下了車,打算上前對沈其琛說——別逼她了,她有權決定生不生這個孩子!你,我不要了,再見!沈其琛。
所有的感情開始都盛大無比,結束時不免潦草敷衍,也許這句告別的話也不必說。當她下車時,已經有些後悔了,她不能讓人看到她狼狽的樣子,她此刻一定有些狼狽。
還好,沈其琛並沒有看到他,在她還沒有走近時,他已經把那個女人塞進車裡,絕塵而去。
是的,那個在雪中昂首挺胸行走的女人,就是知春。
女人這種生物很奇怪,智商忽高忽低,陷入甜蜜愛情時智商為零,一轉身就變成了智者高人。知春有悄悄訂閱知夏的公眾號,她覺得有些觀點頗有道理,雞湯在一個極度虛弱的人眼裡,那就是人參靈芝湯,起死還魂丹。她把自己關在房間,喝了薑湯,洗了個熱水澡,很快安慰開解了自己。不要怨憎,不要抹殺曾經的美好,那些快樂,期待,欣喜,衝動,都是真實發生過的,那些甜言蜜語即使是謊言,它的表層也是甜,也曾經給了她快樂,弱者才會有受害者心理,我知春怎麼會是弱者呢?知夏的文裡還說,讓我們始終保持對生活的熱情、好奇、探索,但不要**情裡的福爾摩斯,你的時間很寶貴。說得真好。
這一夜她睡得很好,失去反倒讓人更踏實,一夜無夢。
早上起床,天晴了,她去公司辭職,老闆挽留,願給她放一個長長的產假,如果她要回來,隨時為她敞開大門。從公司出來,她還去財務領了上一次新品釋出的獎金。
回到家裡,她繳清了物業費,水費,電費,整理了身份證、護照、戶口本,孕婦建檔卡、各類銀行卡,些許先進,簡單的衣物,必需藥品,給遠方的朋友打了一個電話,訂購了一張單程機票,然後,拉上窗簾,走出家門。
去機場的路上,天好藍啊!候機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她坐的地方,暖烘烘的,她覺得臃腫的身體彷彿充盈又輕鬆,胎兒在肚子裡東搗一下,西搗一下,她輕輕摁一下,裡面也鼓一下以示回應,像一個快樂的擊掌。多神奇啊!她感到一種模糊的快樂,隱約的幸福,新生活的新鮮熱情,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