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彩禮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你說什麼胡話?你一個人怎麼要這個孩子?你要單身生這個孩子?孩子一出生就不知道爹是誰?你是不是發燒了呀?行行行!那男人不負責任是吧!那趕緊去把孩子做掉吧!幾個月了,還沒有三個月吧?呀!你幹得這叫什麼事啊?三十多歲了,本來都是高齡產婦了,還打胎,多傷身體啊!以後還要不要孩子了?怎麼這麼不叫人不省心。」

喻老師急火攻心,一股血直往腦門上衝,百爪撓心,卻一籌莫展。知春是家裡的老二,那幾年知夏中考,知冬還小,婆婆又病了,喻老師忙得腳不沾地,對知春關注比較少,直到現在,知春還經常調侃自己二女命苦,父母是「疼大的,愛小的,中間夾個受罪的」,說這話時,喻老師就一陣心虛,強詞奪理,「你怎麼受罪了,短你吃還是短你穿了。」,還時不時把知春擅自退學的事拿出來說,「還是沒讓你讀書?好好的大學,說不念就不念了,五千塊的學費就那麼打水飄了。」一提起這件事,母女倆就要爭辯一番,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知春一直喜歡畫畫,自學,高考時報了美術學院,喻老師說女孩子做個老師就挺好,有寒暑假,受人尊重,好找物件,將來自己孩子上學也方便,知春不聽,說任何職業都不應有性別標籤,沒有什麼工作是必須男孩子做的,必須女孩子做的,廣闊天地,大有可為,每個人都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夢想,喻老師跟她說不通,悄悄改了知春的志願,後來知春被師範大學錄取,心有不甘去上學,不到半年就退學了,自己打工自費去讀美術學院的成人班,沒有學歷,喻老師氣得肝疼,她那時才恍然覺得,這個孩子在夾縫中野蠻生長,已經生了翅膀,不受她的掌控了。

現在,知春冷靜地看著母親,她的眼神平靜,呈現淡淡的藍色,像嬰兒的眼睛一樣純潔而閃亮,這是劍拔弩張橫衝直撞的從來沒有過的眼神,她說:「我不打胎,我也不結婚,我會生下這個孩子,不管男孩女孩,我會給他(她)全部的愛,給他(她)最好的成長環境,教育條件,給他(她)自由選擇的人生,他(她)想學藝術,還是想學造船,我都會支援他(她),我不會改他(她)的志願,因為那是他(她)的人生。」

句句如劍,句句刺挑著喻老師的神經,喻老師憤怒又焦躁,不耐煩:「行了行了,你就作死吧!愛咋咋地,我不管了,有你哭的時候。一個個的,沒一個讓我省心的。」

喻老師氣呼呼的起身走了,錢沒要到,還生了一肚子氣。知春心裡又不落忍,起身追出去,要開車送她,喻老師走得很快,甩開女兒的手,頭也不回。

從知春的小區出來,喻老師拐了個彎,找了個公交站牌,站在那裡等車。這裡全都是新建樓盤,人流少,公交也少,半天都不來一輛,下午太陽還沒落,一絲風也沒有,喻老師站了一會兒就一頭汗。想到自己大熱天還為兒子的彩禮錢奔波,又在女兒這兒生了一肚子氣,她也不免自怨自艾,嘆自己命苦。她年輕時受婆婆的氣,婆婆不在了,她壓抑的強勢的性格漸漸暴露出來,又看不慣窩囊無能的丈夫,天天和他生閒氣,他抽菸打麻將,睡覺磨牙放屁打呼嚕,事事都不遂她的心意來,孩子們逐漸長大,個個都有自己的想法,個個都能高高在上地審判她,糾正她,說服她,她有時很茫然,經常會在心裡琢磨,是不是自己的觀念,想法,真的錯了?知春真的做得對嗎?不能啊!單身生孩子,沒人會贊同吧?

車還沒來,站牌後的甬道上,走來三個女人,兩個中老年婦女,和喻老師一般大,還有個年輕女孩,走在她們旁邊。喻老師定睛一看,這不是……,不是知秋嗎?

她連忙移開目光,若無其事地轉過臉,聽到她們在聊天。——

「這個房子就是我給你和建奇買的婚房,給你和寶寶,天經地義。」

「親家,我聽說過戶可以加急辦理。」

「在辦了,在辦了,放心吧!保姆我也請好了。」

「請什麼保姆?我照顧明珠就行了,誰能有孃家媽盡心?」

……

對,知秋在那家叫明珠,那個穿藍衣服的,就是明珠的養母吧?

喻老師等她們稍走遠了幾步,又悄悄回頭看。對,知秋在那家叫明珠,那個穿藍衣服的,碎花連衣裙的,就是明珠的婆婆吧?藍衣服那個,自然是明珠的養母了?聽語氣虛頭巴腦,透著股子虛偽。不知為何,喻老師天然地對知秋的養母有一種敵意,就好像她女兒是人家搶走似的。

聽起來,是婆婆和媽一直有商有量,明珠一直不說話,看上去不太開心?喻老師又不自覺地憂心忡忡起來。自從上次在醫院偶遇,她放心不下,託知夏去看明珠,知夏回來說,明珠一切都好,婆家和孃家都支援她生下孩子,知夏還說,明珠不怨恨喻老師。喻老師聽了這話,心裡更多了層愧疚,這孩子善良,長得也好看,跟那個明星趙麗穎似的,看著就叫人喜歡,當初怎麼捨得把她送人了呢?她要是在身邊長大,又是怎樣一番光景呢?

那三人走了大約兩百米,進了路邊這個小區的大門,喻老師再看不見了。

這家小區正好在知春家小區旁邊,新樓盤,交房有兩三年了,是什麼開發商喻老師也不懂,但是聽知春說過,她這一片的樓盤,都是非富即貴。聽話聽音,好像是那婆婆說要把房子給明珠?這是讓明珠生下孩子的條件嗎?有房傍身,有人照拂,總好過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只是孩子的爸爸沒了,明珠這樣生下孩子,真的好嗎?一個個的,都不叫人省心。

車來了,喻老師回望了一眼,上了車。

回到家,許文忠正在客廳嗑瓜子,喻老師急急進了衛生間,剛才在公交車上一直憋著尿。誰知剛坐上馬桶,屁股一涼,伸手一摸,一手的水,不用問,又是老許上廁所沒掀馬桶蓋,尿到了馬桶圈上。

喻老師強忍著怒火,擦洗乾淨,從衛生間出來,老許還在嗑瓜子,瓜子皮鋪了一地,牆上的時鐘指向六點,該做晚飯了,但老許永遠是那個等著開飯的人。喻老師氣不打一處來,冷笑道:「怎麼今天沒去打牌呢?」

老許不知有詐,還老實回答:「我跟這人都不熟,也不知哪有棋牌室?我明天回去呀!」

「要回自己回去,沒人跟著伺候你。」

「我一個人也沒見餓死。」

喻老師給老許做了一輩子飯,到頭也沒落好,聽到這話,喻老師一口鬱氣悶在胸口,就想開火幹仗:「那你倒是做一碗飯啊?就會做到這兒當大爺。」

老許這才意識到又撞到了喻老師的槍口上,他無意招惹她,馬上口氣疲軟:「我又不會做飯,我做的飯你又不吃。」

「不會做不會學啊?」

……

每次吵架,就會這樣陷入死迴圈,兩個人都覺得累,吵完了覺得特別沒意思,人就像空了的面袋子,精氣神全抽走了。

喻老師吵了幾句,想到兒子快回來了,還是自己進了廚房。

晚飯做得簡單,油潑面,老許和兒子都愛吃,面剛煮好,知冬就回來了。

飯桌上,喻老師又嫌老許吃麵聲音太大,又嘮叨他:「注意一下形象!以後跟兒子兒媳住一起,叫人家嫌棄你。」

老許不以為然:「誰要嫌棄嫌棄去,我跟誰也不住,我自己在老家待著,哪有不去,我明天就回去。」

喻老師白一眼,無語至極。

知冬破天荒地替父親說了句軟和的調停的話:「晨晨聽話,哪會嫌棄你們呢!」

喻老師和老許心裡都感到欣慰,互相撇撇嘴。

既說到兒媳,知冬這才才斗膽問了一句:「那,那個彩禮錢?咱有嗎?晨晨雖然沒問,可是這樣拖著不太好吧!」

一提到彩禮,喻老師就想起知春剛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想到她腹中來路不明的孩子,頓感血往上湧,沒好氣地說:「我沒有錢,給你買這個房子,都把家底掏空了。你給她說,就這條件,給一萬塊意思一下,要結就結,不結就拉倒。」

知冬愣住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嚷起來:「你怎麼出爾反爾啊?這不是那天說好的嗎?你叫我怎麼給她爸媽交代?」

「你要是有錢,是一百萬我都沒意見。」

「我哪有錢啊?媽,你想想辦法啊?我和晨晨以後一定會孝敬你的。」

喻老師心煩意亂,被兒子纏得不耐煩,不小心脫口而出:「我想辦法了,你大姐說給十萬,老二說要錢可以,讓你去找她要。」

「什麼意思?讓我去找她?聽她陰陽怪氣教訓我?不就有兩個臭錢嗎?有什麼了不起。」

一直默默吃麵的老許抬起頭來,補刀道:「有兩個臭錢就是了不起。」

知冬飯還沒吃完,把碗一撂,氣沖沖地回房了,嗓門震天響:「這婚我不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