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知秋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母女倆的聊天像一幅密卷一樣,一點點鋪開,像圖窮匕見。

媽說:「我能幫你帶孩子,我跟你爸一起帶。」

「嗯!」

「養孩子是花錢,你做好準備了嗎?」

「嗯!」

「這孩子是馮家的血脈。」

這話說的,終於步入正題。明珠沒有吭聲,彷彿是等著媽把話說完。

「建奇他媽一直牽掛你和孩子,老問我來著,叫我勸你。」

這一次,明珠沒有再劍拔弩張地質疑養母的居心,也沒有把自己放在馮母的對立面,為什麼要對立呢?大家不都是想養育這個孩子嗎?何況那是她深愛的男友的母親,是這個孩子的奶奶,她能不對孩子好嗎?

「他們家條件好,不會虧待孩子和你的,媽和你爸也幫襯著,咱們一起把孩子養大,也不枉你和建奇好一場。」

「嗯!」

談話到這裡就結束了,雖然簡短,但言簡意賅,直指中心,明珠把心開啟一個口子,試著接受這份命運帶來的所有悲喜交集。她從逃避回到現實中。

婦產科的病床永遠緊張,明珠留院觀察後沒什麼大礙,下午就被准許出院。

一切顯得那麼自然,一個司機開著載著馮母來接,彷彿是一早安排好的。養母和準親家也執手相看淚眼,唏噓孩子們命運多舛,珍惜這份緣。

明珠至此已經很清楚,準婆婆和養母一直有聯絡,早都串通好的,步步為營,給她設一個圈套,很可能園長解聘明珠這件事也和準婆婆有關,但明珠不想追究了,這件事不能視為一個圈套,她生的是建奇的孩子,他們是有感情的,她心甘情願,這件事她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設。準婆婆要接她去那套承諾的房子去住,說一切都收拾妥當了,連小孩的玩具都買好了。明珠遲疑了一下,說行,但是要回自己的住處收拾,退租,再給她幾天時間。

養母當時就暗忖這孩子一點也不傻,條件沒談妥,可不能這麼稀裡糊塗的住過去,她爭取了幾天時間,剩下的事就看孃家人的了。嶽娥就順口說道;「對,也不急這兩天,先送她回那邊,我跟你過新房看看,看還有什麼要置辦的。」

媽媽們把明珠送回住處,安頓好,就歡天喜地地告辭,臨出門的時候,明珠悄悄地叫著養母,聲音很低很小,但不容置疑:「你適可而止。無論如何,我都要生。」

嶽娥眉稍有一絲絲得意,她說:「放心吧!我有分寸,媽不會害你的。」

人都走了,屋子裡安靜下來。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想要把接下來的事在心裡捋一捋。

過一會兒有人敲門,聲音很輕。她以為是兩個媽媽忘帶了東西回來拿,去開門,卻看到門口站著一箇中年婦女,梨花捲發,白淨優雅,穿一件寬鬆的連衣裙,手裡拎著一提禮盒。那女子笑微微地,說:「明珠,你好!」

明珠看她面熟,一時卻想不起來是誰。

「我是許知夏。」女人自報家門。

明珠倒是聽過這個名字,一個挺有名的作家,做自媒體,公眾號的文出來篇篇爆款,寫情感話題和女權文,明珠還關注那個公眾號,閒來翻一翻文,有些文讀來讓人頭皮發麻,心不能平靜,字字平常,卻像句句像說到了人心上。她以前總以為作家都是蓬頭垢面邋里邋遢呢,眼前這個人,卻這麼優雅好看,她真是那個作家嗎?還是一個同名同姓的人?她來找她有什麼事?不會也是像那些跟風的自媒體一樣,要來採訪明珠吃人血饅頭蹭熱點?這件事還有熱點嗎?

想到這裡,明珠警覺,正要關門,那女人忙解釋:「我是喻靜香的大女兒,你的,姐姐。」

這對生疏的姐妹倆就這樣站在門口默默對視了幾秒,見慣了場面的知夏竟有些侷促,而明珠的心突突地跳著,胸口都快喘不過氣來,在幾秒內壓制了心裡的情緒起伏,把呼吸咬在牙齒裡,佯裝出平靜,說:「進來吧!」

明珠想起來那一次在醫院遇到的那個奇奇怪怪的大媽,童年往事和一些模糊的影像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她忽然靈光乍現,哦!原來是她呀!

那麼,是她派大女兒來的嗎?她們想要做什麼?也是和腹中的這個孩子有關嗎?

明珠開啟門。

她們像是被鑄在空氣裡,許久沒有開言,知夏是被母親強逼來的,喻老師自上次在醫院見了明珠,就跟中了邪似的,非要來看看明珠,被知夏勸住了,但勸住的條件是知夏來打個前陣,她在來的路上,把要說的話演練了好多遍,可是當真正面對這個妹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不能像對知春那樣親密無間,不能像對知冬那樣訓誡教導,這尺寸很難把握。

明珠呆坐了半天才想起來給客人倒水,而知夏呆坐半天才想起說第一句話:「你一個人住這裡嗎?」

這個地址是她輾轉託了老家那邊的人打聽到的,小區中低檔,樓管門禁也並不嚴,她跟著進單元門的人就進來了。

明珠泡了一杯**茶給她,真好,知夏最近正好有點上火。

「我和閨蜜合租的。」她對這位姐姐不設防,如實回答。

「幾個月了?」知夏盯著她的肚子問。

明珠一時沒反應過來,答非所問:「我們在這裡住了快兩年了。」

「我是說,你懷孕幾個月了?」

「哦!還不到三個月。」

「孩子的父親?你們……?」知夏猶豫了一下,還是直接說了出來:「你們的事,我在網上看到過訊息,那天在醫院見到你,就一直很牽掛你,想來看看你。」

「我挺好的。」

「是打算生下這個孩子嗎?」

「嗯!我要為他生下這個孩子。」明珠聲音太高了一些,有點怪,像上戰場的戰士喊口號。

屋子裡忽然又陷入一陣沉默,知夏低頭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組織措辭,許久,才說:「其實你不必揹負道德壓力,考慮其他人,你該多想想自己。」

這是她此行想要對這個妹妹說的話。

「我想過了,我想要這個孩子,沒有人給我壓力,是我想要。」

「這會很難。他的父母一定也很想要這個孩子吧?他們會幫你吧?」

「當然。」

「你父母身體還好吧?」

「還行。」

「那就好。」

明珠的回答都很簡短,始終待著一種疏離的客氣,她對眼前這位優雅知性的姐姐遷怒不起來,但也親熱不起來。

她們的談話到這裡本該結束了,知夏卻覺得堵得慌,就像她寫文章卡殼,有好多話憋在筆頭,不吐不快,她又喝了一口茶,說:「我來之前把要說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哪些話該說,哪些不該說,可是見了面說起來還是毫無條理。有些話,在我心裡好多年了,我幻想過有一天見到我這個妹妹,我該怎麼說。你出生那年,我已經十二歲了,我還用奶瓶給你餵過奶,你小時候長得特別好看,眼睛是彎彎的,好像時刻在笑。

我現在三十七歲了,到了這個年齡,好多人覺得自己混沌開了,活明白了,越來越慈悲為懷,有些事不知道該去指責誰,有些事分不出對錯,我不知道這樣說你是不是接受,我媽她……,我是說,喻老師一直也內疚,她也不容易,你不要怨她。」

「我不認識她,為什麼要怨她。」這話說的明白,卻還是不經意間,帶出了幾分怨恨。

這樣的反應,是知夏預料中的,甚至比預料中好很多,她做過最壞的打算,明珠將她拒之門外,把她提的東西和她一起扔出去,但是她沒有,她是一個善良的女孩。

知夏知道自己該走了,多說無益,她們的談話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聊不透,徒勞,徒增煩惱。她說:「那就好。生孩子的事,你要自己拿主意,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隨時找我。」

「我沒事,我很好,謝謝你。」明珠馬上表明立場,無情地拒絕了她。

知夏站起身,那盒燕窩進門時就悄悄放在玄關,要走的時候,她也依然讓它悄悄地留在那裡,不必特意提醒,不敢太過醒目,她害怕它的命運是被扔出來。

明珠送至門口,知夏還是忍不住,說:「能留一個你的聯絡方式嗎?我保證不打擾你。」

她們加了微信。

進電梯的時候,知夏才開啟了明珠的的微信主頁。她的主頁背景圖是沙漠孤煙,下面是一條直線,知夏不知道是不是她加完微信就遮蔽了她,還是她從來不發朋友圈?應該是前者吧!明珠的微信暱稱就叫「明珠」,真是個老實孩子呢!

知夏想告訴她,那時候媽媽也給她取了名字,叫知秋,很美的名字,但是她知道,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