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再沒尋機會去看那個孩子。那次回去後不久,家裡發生了許多事,忙忙碌碌,家裡老公公去世了,要操辦喪事,老大知夏中考了,知夏要上高中,她要知夏考中專,意見不合,母女倆吵架,小兒子知冬那年冬天還生了場病,丈夫下崗,她的日子過得焦頭爛額,生活的波濤洶湧沖刷走她心裡僅存的一些愧疚和柔情,風刀霜劍將她漸漸磨礪成一個心硬如鐵的女人。孩子們相繼長大,她好像漸漸把知秋忘記了。忘記也好。
喻老師一夜沒睡,早晨起來,眼袋快掉到嘴角了。
家裡沒人,知夏一定是早早起床送女兒皎皎上學去了。
喻老師做好了早餐,知夏回來了,一進門就抱怨早高峰太堵車。喻老師就順嘴奚落:「皎皎都上初中了,還每天接送,牙長一點路,自己走路去就行了。養女娃就是麻煩。」
知夏最看不慣喻老師把小小的一件事都能分析得男女有別,為此從小到大沒少和她懟,直到現在,也時不時想把母親腦子裡那些迂腐的東西給她扳正了,捋順了。她撇撇嘴,說:「媽,不管是養女孩,還是養兒子,都很麻煩,都要用心,這事不分男女。」
「那倒也是,養兒子小時候輕鬆點,長大了可要父母老命啊!買房買車,結婚彩禮,一層層扒皮啊!女兒長大那可是招商銀行。」
知夏聽到這番論調,已是司空見慣,沒心力和母親辯論,只能一個呵呵,一個白眼了之,揶揄道:「好,你說得都對,你現在要好好為你的建設銀行建設了,碧晨的父母快到了,知春去接了,中午的餐廳我也定好了,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
碧晨是知冬的女朋友,倆人是大學同學,談了三四年了,現在開始談婚論嫁,兩家父母說好見面,兒子娶妻,喻老師最上心,去年藉著旅遊之名,在碧晨的老家河南和對方父母見了一面,雙方溫情脈脈,虛與委蛇,在飯桌上相談甚歡,初步敲定了兒女的婚事,談了房子,車子,彩禮,碧晨的父母都是老實人,當喻老師問彩禮時,他們支支吾吾,尷尬地笑著,似乎怕落入「賣女兒」的俗套,始終說不出所以然來,這一次,碧晨的父母來x市體檢順便旅遊,結婚的事就被重新提上日程,喻老師讓大女兒給親家定了五星酒店,說要好好盡地主之誼。
去餐廳的路上,知夏問母親:「媽,彩禮你打算給多少啊?」
「彩禮」兩個字像是帶刺,喻老師被扎到了,驚叫:「彩禮?還要給彩禮?都什麼年代了,還給彩禮?又不是賣女兒。」
「您要是手頭沒錢,這錢我出。」
「我有錢也不能給啊!他倆是自由戀愛,自己談的,有感情的,你情我願的,又不是相親認識的,要什麼彩禮?」
「這是什麼道理?相親的陌生人倒有身價,有感情的怎麼反倒不值錢了呢?」知夏哭笑不得。
「你懂什麼?反正,我就見機行事吧!能不給就不給,能少給就少給。」喻老師撇撇嘴,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她們比碧晨的父母早到了一會兒,面上的禮數要有,給足,但是裡子嘛!國人們都注重面子,誰管裡子是不是黑心棉還是白心棉?
進了包間,許文忠和女兒知春已到了,許文忠在抽菸,喻老師讓他把煙滅了,他沒聽。落座十分鐘後,碧晨的父母進來了,一對謙和恩愛的夫妻,進門的時候,包間有個高高的門檻,袁父轉身扶了老婆的手。喻老師撇撇嘴,有點酸,轉頭又暗斥丈夫把煙滅掉,這一次,許文忠勉為其難掐滅了煙。
餐廳是知夏選的,陝西民居特色的高牆大院,飛簷斗拱,影壁遊廊,頗有氣勢。喻老師覺得很有面子,但又覺得消費肯定不低,剛才悄悄地問過知夏這家菜貴不貴,知夏說她有會員,有折扣,喻老師才放下心來。
選單傳了一圈,大家都謙讓推諉了一番,最後點菜的重任落在了知夏身上。知夏點菜,喻老師就在旁邊做補充說明:——
「這個葫蘆雞一定要嘗一嘗的,是我們這邊的特色。」
「酸辣白菜要點,不要小瞧這道素菜,這是我們關中的特色菜,一般人炒不好。」
袁父袁母只是忙不迭地勸阻:「少點一些,隨意一些。」
碧晨插話:「阿姨炒的酸辣白菜就特別好吃。」
「對,晨晨就喜歡我炒的酸辣白菜,還有那個粉蒸肉,是不是?知夏,粉蒸肉點了沒?」
「點了點了。」
許文忠話少,就只會不停地遞煙:「老哥,抽菸!」
袁父連連擺手。
天下所有的女婿在岳父面前都又乖又慫,許知冬只會默默地倒茶,拘謹內斂。許大忠暗暗吃驚,這小子在他面前說話,一言不合就梗著脖子,說話噎死人,把老子訓得一愣一愣的。有一次許文忠聽兒子跟同事打電話,對新人傳授經驗:「把客戶當爸爸,親爸爸,親爸爸,……」許大忠嗤之以鼻:「你拿對爸爸的態度對客戶,那肯定談不成啊?你對親爸爸什麼態度,那可不咋好啊!這就是你工作的態度?那可不咋好啊?你得拿出對孫子的態度對客戶啊!你看隔壁老趙對孫子,孫子要什麼給什麼,孫子說什麼都對,孫子可以騎他脖子上拉屎……」許知冬被父親懟得氣結。現在,這個時刻跟親爸爸對著幹的小子,在準岳父岳母面前,變成了乖順的貓仔,甚至為了表現,還給親爸也倒了一杯茶,許文忠受寵若驚。
菜上齊了,許文忠陪著親家公喝了幾杯白酒,酒過三巡,大家緊繃的弦放鬆下來,大家聊了養生,運動,飲食,聊各自孩子的成長曆程,不動聲色地誇著自家孩子,間或說點小缺點,請親家日後多擔待,袁母說女兒懶,不愛洗碗,喻老師說兒子脾氣犟,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這是出廠前的售後免責宣告,最後,喻老師巧妙無痕地將話題引入正題——房子,彩禮。
房子已經買好了,三環內,精裝修,大三室,戶型方正,花了喻老師和許文忠大半輩子的積蓄,大女兒還補貼了一些,按揭二十年,每個月還貸四千,寫的是許知冬的名字,婚前財產。袁母很通情達理地說:「結婚有房子就行,咱們是衝著過日子去的,房子誰掏錢買的就是誰的,估計這也是你們老兩口大半輩子的積蓄,我們也不惦記加名字。」
喻老師也很通情達理:「我們這邊講究女方出裝修,買傢俱,咱們就不講究這些了,我們全都準備好了。」
還是袁父謹慎,問了句:「這個房貸,以後誰還?」
提到這個,鼕鼕馬上回答:「我還,我還,我考到區衛生局了,工資現在雖然不高,但是有公積金,還貸沒有問題。」
「工資現在雖然不高」,到底是多少,袁父在家也旁敲側擊問過女兒,再豁達的老人,面對兒女的婚姻大事,都不免計較多慮,面對準女婿的回答,他似乎挑不出什麼毛病,但又覺得哪裡不對?——還了房貸,那點工資還剩多少?其他家用誰來出?是他的女兒吧?她要在那個房子裡結婚,生孩子,帶孩子,交水電費,買菜,買孩子的紙尿褲,奶粉,可是一旦婚姻有變,她只能……,袁父不願往下想,他這樣想會覺得自己卑鄙,這筆秘密的賬本他不好意思擺出來,所以他只能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擺在碧晨面前的一盤酸辣白菜見了底,知冬貼心地夾了一塊雞肉到她的骨碟裡,她卻嫌油膩,皺眉推脫不要。喻老師見到,故作吃醋狀,調侃道:「媽也想吃肉。」
知冬笑笑,他知道自己在岳父母面前的表現是令人滿意的,大家都戲謔又欣慰地笑著,他去給母親夾肉,讓這個調侃達到應有的效果,大姐也給母親夾肉,碧晨也把自己碟子裡的肉夾過去,喻老師的碗裡一時多了好幾塊肉,碧晨看著那幾塊金黃焦脆的雞肉,忽然感覺到一陣胃液翻湧,像是有一根小棍在胃裡翻攪,她忙捂著嘴巴,起身去洗手間。
知夏定的是個大包間,洗手間就在包間裡。碧晨在洗手間乾嘔了一會兒,也並沒有吐出什麼東西來。她望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蒼白的臉,心裡有點不安。
她回到席間的時候,母親和喻老師已經談起了彩禮。不知道是誰先提起來的,但這場談話並不順暢,每人說一句,就會夾帶一個虛偽又尷尬的笑,這個笑破碎了,再由另一個人笑,真正的意思都隱藏在那個笑背後,難以捕捉;每個人說的話都不成句——「您看,這個……」,「別人有的,咱肯定有,不過,這邊剛買了房子,這個……」,核心意思全隱藏在沒說出的半句話裡。
袁母明顯嘴笨,又放不下可笑的自尊心,喻老師顯得誠意滿滿,總是不等袁母把後半句話猶猶豫豫地說出來,她就體貼地結果話頭:「我知道,親家,我理解你的意思……」,理解歸理解,可她還要說「可是……」,她的可是說出來,袁母就遲疑地點點頭,像是被她說服了。
在座的其他人雖然有的在若無其事地夾菜,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在勸飯勸酒,但每個人的耳朵都豎長了,在關注這場談判。
多麼俗氣的談判啊!袁碧晨屈辱又侷促地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一塊砧板上的五花肉,被人看中了,——「老闆,能便宜點嗎?」「不能!今年飼料漲價了,人工也高。」「今年形勢不好,錢難掙,現在這豬肉價也漲得太離譜了,都吃不起了。」「這樣吧!給你抹個零。」「能給個員工價嗎?可以賒賬嗎?能分期付款嗎?」袁碧晨如坐針氈,恨不能遁地而逃,她討厭這場談判,可她心裡又覺得這彩禮應該給,爽爽快快地給。
談判終於結束了,似乎是約定了一個數目,十萬?還是二十萬?袁碧晨沒聽清,她胃不舒服,想早點回去休息。
這場鴻門宴終於結束,袁碧晨陪父母回酒店休息。袁父去洗澡的時候,母親悄悄地問女兒:「你剛才一直噁心想吐,該不是,懷孕了吧?」
既然已經談婚論嫁了,碧晨想了想,就對母親坦白了:「嗯!拿試紙測了,還沒去醫院。」
袁母的第一反應是:「知冬知道嗎?他媽媽知道嗎?」
「還沒來得及給他說,打算叫他陪我一起去醫院看看。」
「他媽媽不知道吧?」
「肯定不知道啊!」
得知親家並不知道這件事,袁母輕輕地鬆了一口氣:「先不要告訴知冬,也不要讓他媽媽知道。」
袁碧晨懵懵懂懂地點點頭。
不讓喻老師知道?喻老師何等人也?她懷孕過六次,生了四個孩子,還分別引產和小產過一個,女人懷孕時那種細微的變化,她一眼就能看出大概。回去的路上,她就開始盤問兒子:「碧晨是不是懷孕了?」
知冬哪知有詐,老老實實回答:「沒有吧?就是前兩天聽她說那個,就那個,還沒來。」
喻老師也輕輕地鬆了一口氣,微微地笑了,寵溺地看了兒子一眼:「我兒子真行。」
知夏多嘴問了句:「媽,那個彩禮錢,你夠嗎?不夠我給你拿點。」」不用,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