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愛要完美無瑕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她一說「可是」,母親眼裡的光又閃了一下,通情達理地唏噓:「可不是嘛!獨生子的遺腹子,馮家的根,英雄的後代,應該生下來,他們一家人會感謝你的。那個宮角孕,到底是個啥?沒聽說過啊!嚴重嗎?」

沈大誠一聽這話有些不悅:「胡鬧,這事不成,我不同意。明珠生了這孩子,以後怎麼辦?她還嫁不嫁人?」

「那有什麼?離婚帶孩子的都能嫁。」

「我女兒是離婚帶孩子的嗎?那能一樣嗎?她和孩子以後被人怎麼看?不行,這事絕對不行。」

夫妻倆倒先吵起來。

「就算一婚,嫁個像你這樣的窮鬼,也不見得過得好。」

「有事說事,夾帶我幹啥?誰虧待你了。」

「那就有事說事,我看這馮家家境不錯,兒子沒了,這孫子生下來就是心頭肉啊!那將來明珠和孩子還愁啥?況且人家說了,將來明珠婚嫁自由,我看這家人挺通情達理的,人家就想留下個根,咱也不能寒了人的心,只是啊!這個錢,兩百萬,是不是少了點?」

聽著意思,馮家把開出的條件和明珠的父母也談過了。兩百萬和一套房子,對於一個來自平均年收入兩萬的小鄉村的村婦來說,是一筆天文數字了。明珠在這種聒噪的爭吵和說服中,聽懂了母親的主旨——孩子可以生,但錢不能少要。

她討厭眼前庸俗的婦女,討厭任何人拿金錢衡量她和建奇這份愛情,但她又很需要那份保障,那些和金錢有關的燙嘴的話,必須由母親那樣的人說出來才妥帖。

「媽!——」明珠嫌惡地叫了一聲,表達反感。

「整天錢錢錢的,那後半輩子,是錢能彌補的嗎?趕緊把孩子打了,」沈大誠說。

「明珠,你剛才說那個宮角孕,醫生咋說的?「母親問。

「說再觀察觀察,側臥睡,看能不能回到正位上,過幾天再去做個b超。」

「我就說嘛!別自己嚇自己。你看這樣行不行?媽留下來照顧你,你就安安心心養胎就行了,保證讓你把這孩子順順利利地生下來,媽給你伺候月子,帶孩子,送幼兒園,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這麼一說,明珠有點心動,感到一種輕飄飄的溫暖,像喝了一碗開水衝雞蛋一樣舒坦。

「家的事怎麼辦?」她問。

「現在農家樂慢慢生意也不行了,攤子大,還勞人,也掙不了多少,我照顧自己女兒,帶自己的外孫,又有錢掙,多好!」

「有錢掙?我可沒錢。」前一秒明珠心裡的那點歡喜,馬上灰飛煙滅成灰堆。

「建奇媽說了,一個月給我五千,你別管了。」

「這錢不能要。」她說。

明珠也說不清楚這錢為什麼不能要,但她就是覺得不能要。她的心裡,有一股灰色的力量錯綜複雜,在高潔和卑劣之間,在純粹和複雜之間,她左右為難。

而農婦嶽娥覺得這錢要得理所應當,不僅要這個保姆費,她還得讓明珠多要一百萬,這一百萬可以給兒子在縣城買一套房子,支付未來兒媳的彩禮也綽綽有餘。她的算盤打得很好,可是當她說完這些,明珠馬上炸毛了:「我是你為兒子謀福利的工具嗎?我生下這個孩子是為這點利益嗎?你想都不要想,這不可能。」

母親無情,明珠就無義,她們像兩個磁體,之間有一種奇怪的磁場,看不見,摸不著,有時磁極相斥,有時磁極相吸,當然,相斥的時候多。

「你傻啊?以後後悔了可別找我哭,誰愛管你。」

母女倆談崩了,父親也就暢言:「罷了,明珠啊!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這個孩子得打掉,別聽你媽媽的,可別犯傻。」

明珠想要的那點溫暖和珍愛在父親這裡得到了這一點,可她遷怒於父親軟弱,人微言輕,氣他對母親言聽計從,她也就沒好氣:「你們別管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沈大誠只剩嘆氣,嶽娥還要勸說,明珠轉過臉再不回應了。

後來,父母回去了,母親是罵罵咧咧走出這間房門的,她撂了許多狠話,說,「就當我沒生過……」,驚覺自己說錯了,又改口道:「就當我沒養過你這種沒良心的東西,你可別後悔。」

父母走後,明珠一人在沙發上呆坐了一會兒。她撫摸著小腹,那裡還很平坦,根本看不出什麼變化,但她知道身體深處正在發生著一場裂變,一場命運的暗流湧動,她像一個真正的孕婦那樣,用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小腹,感到一種孤零零的溫暖,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在此刻,相依為命,只有彼此。

因為要臥床,明珠向園長又請了幾天病假。她還挺想念班裡的那些孩子,孩子們笑起來像春天的泉水,叮咚清脆,一想到自己也會生一個那樣可愛的小朋友,她忽然覺得預設的那些苦也不算什麼了。

奇怪的是,馮母並沒有來叨擾她,只是在隔兩日給她發了條簡訊,大意就是,讓明珠保重身體,無論她生不生這個孩子,都尊重她的選擇。

明珠沒有回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父母回去後,明珠才恍然想起,父親那日來城裡是看病的,就打電話問他檢查結果,電話是弟弟明暉接的,對她沒好氣:「爸沒事,就是胃潰瘍,吃點藥就行,媽被你氣病了,在家躺好幾天了。」

瞧!連弟弟也來道德綁架她,怕是也惦記百萬買房款和娶老婆本。她這個弟弟有意思,沒讀多少書,在家裡的農家樂幫忙,嫌父親給的錢不夠,有一次悄悄把收款的二維碼換成了自己的,一天下來,被父親發現,在院子裡追著打。她想起來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有句話說,如果你沒有道德,就沒有人可以綁架你。明珠冷笑了一下,說:「那你好好照顧媽,多幹點活兒。」

大倪回來了,買了很多水果和蔬菜。大倪每天工作很忙,但最近天天回來較早,給明珠做飯吃。

「你不是反對我生這個孩子嘛?為什麼還這麼照顧我?」明珠困惑。

「寶貝兒,我從來沒說過反對,也沒說過不反對吧!我的態度一直都是,這個問題,要你自己做決定。

明珠還是無法做出決定,她想,這個決定,應該留給天意。

隔幾日,大倪陪她去複診。

b超的探頭擱在肚子上滑滑的,涼涼的。

「醫生,怎麼樣了?」她有點緊張。來的路上她想過了,如果胎兒位置長好了,那她就生下來,如果還是上次的狀況,那就打掉算了。物競天擇,優勝劣汰,這個選擇,就交給了老天爺。

「還不錯。」做b超的醫生惜字如金,就說了這三個字。

做完b超,她出來坐在外面等,看到有一對夫妻拿著單子,確認有孩子後又哭又笑,她忽然覺得這個生命如此珍貴,讓人不捨,她有一種強烈的祈願,希望上天的選擇是留下他(她)。b超單打出來,醫生簽了個名遞給她。她就站在原處看單子,大倪也湊過來看。一個灰色的扇形的圖案,上面有影影綽綽的陰影,下面有文字,她好像看懂了,又好像沒看懂。

單子拿給她的醫生,就是上次夜間幫她逃跑的那位。

醫生看了看單子,倒對她的年齡感興趣,似問非問地說了句:「你24,本命年啊?」

一聽到本命年,明珠心裡咯噔一下。本命年,是中國人耳熟能詳的一個詞,老話說「太歲當頭坐,無福恐有禍」,民間有拜太歲,穿紅**,扎紅腰帶的的習俗,就是因為本命年往往會出現意外之事,也就是邪事,凶事,所以要趨吉避凶。明珠本來不信那個邪,母親叫她穿紅**,她還笑她老封建,直到建奇出了事,她隱隱信了邪,覺得很後悔,那個紅**,她要是穿了就好了。

「不正經」的醫生有時就會變成了算命先生。他看看她,又看看單子,說:「本命年,民間也叫做檻兒年,是一道門檻,很多人會覺得倒霉,事事不順,其實我覺得,這個問題,要用辯證的角度來看,我覺得本命年看起來不順,其實是一個撥亂反正的過程,它只是在這個人生節點上告訴我們,我們的人生應該改變些什麼,走上正軌。就像這個孕囊,也在努力地遊啊遊,朝宮腔移動。」

繞了這麼大一圈,原來他只是告訴她,寶寶已經回到正確的位置上了。

「真的嗎?醫生?你的意思是說,這個孩子可以生?」

「情況有改善,還是要持續觀察,十天後再來複診。」

明珠急著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大倪,誰知一齣門就被一對男女圍住,那男人手裡拿了相機,女孩拿著一個小小的麥克風,快戳到明珠的臉上了,她開口說:「我是xx新聞的記者,您是馮建奇的未婚妻嗎?能採訪一下你嗎?」

明珠本能地往後退,那記者又上前一步,生怕她跑了,不管被採訪人同意不同意,女記者開始了一連串的發問:「聽說你懷孕了?今天是來產檢的嗎?胎兒一定很健康吧!你會生下這個孩子嗎?」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接受一個陌生人的盤問,不知道要不要回答這些問題。明珠從沒接受過什麼採訪,她在電視裡和小說裡看到過那種突如其來的採訪,被採訪的大佬們鐵青著臉,丟下一句「無可奉告」,她是不是也可以這麼做?可是那「記者」下一句,就讓她放棄了這個想法。

「你是英雄的妻子,能給我們講一講,他平時在生活中,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知道,這些日子,建奇在火災中犧牲的事被媒體輪番報道,他被稱為最美的逆行者,火光裡的英雄,一時輿論紛紛,媒體歌頌,太痛心了,明珠看一遍痛一遍,她索性關了網。

現在,聽到「英雄的妻子」,明珠下意識地站直了——她不能給建奇抹黑,英雄的妻子也該賢溫柔賢淑,品德高尚,該站有站相,哭有哭相,更不能對記者冷漠吧?

「他,他,他很好……,我……」她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問題。

「你會生下這個孩子嗎?你有什麼困難和壓力嗎?」

「我……」明珠四處張望,想尋求幫助,這個大倪,關鍵時刻不知道去哪兒了。

「你猶豫了?你難道想打掉這個孩子?聽說馮建奇是家中獨子,你不想為他留下血脈嗎?你不會這麼自私吧?」

是嗎?她自私嗎?她承認,自己在很多個瞬間,產生過打掉孩子的念頭,如果這樣做了,建奇會同意嗎?會理解嗎?會原諒嗎?生下這個孩子,才能證明她的愛完美無瑕,她的道德高高在上,對嗎?

她被這個牙尖嘴利的小記者問得啞口無言,委屈又心酸,快哭出來了。

這時,李景哲醫生從診室出來了,他擋在了明珠的前面,質問那對男女:「你們在幹什麼?……什麼記者?哪個臺的記者?……記者證我看看!這裡是醫院,你們怎麼進來的?」

那女人還真拿出了記者證,李景哲草草掃了一眼又還給她,還是趕他們走:「你們在這裡吵吵鬧鬧,孕婦情緒波動,動了胎氣,你們負責得起嗎?孕婦生不生孩子,一要問醫生,胎兒發育健康不健康,能不能生?二要問孕婦自己的意願,想不想生?」

記者一聽,馬上問醫生:「您是她的主治醫師吧?請問胎兒健康嗎?孕婦懷孕幾個月了?」

醫生一臉嚴肅:「這是我病患的隱私,無可奉告。」

隨行的攝影大哥差點崩不住笑出來。這個醫生有意思,你讓人問醫生,問了你又說「無可奉告」,難搞。

小記者一看採訪受阻,再這樣下去也問不出什麼,打算結案陳詞了,對明珠說:「既然如此,我們就不打擾了,希望您好好養身體,為我們的英雄生下一個健康聰明的孩子。」

話已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