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只有南城有直升機訓練場,而它的旁邊恰好有片兒狗場。
晚上十一點我拉著陳程在那一片開車轉悠,附近的平房參差不齊,甬道狹窄。他閉上眼睛,憑感覺和燈光一通亂指,我一腳油門一腳剎車地穿行在平房中間。
三個小時後,我腦袋昏昏沉沉,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掐著煙,讓陳程看準點。陳程默不作聲,繼續指指點點,竟然真的找到了案發的那間民房。民房是個日租金一百九十元的出租屋,房主不在本地,案發當天,房子租給了一個甘肅人,此人二十來歲,體貌特徵和黃毛基本吻合,但沒留下身份證號。
「能不能通過黃毛大腿根上的小狗圖案找他?」陳程怯怯地問我。
「讓我滿大街找染髮的,挨個扒褲衩嗎?」我說著,精疲力竭地笑了。
黃毛沒線索,陳程只能繼續每天來蹲我辦公室,為了方便和安全,他乾脆住進警局旁邊的賓館。
一天中午我回到屋裡,第n次聽陳程給我敘述他如何被裝進狗籠,又如何被拉出來被黃毛等人用警棍毒打。我問他為什麼確認那就是警棍,陳程手舞足蹈地向我比畫:「他們把我提出來的時候,手一甩那棍子就伸出來,肯定是警棍。」
這個不經意的「提」字震得我和老貓如「五雷轟頂」。老貓問陳程為什麼用這個詞——「提出來」,陳程陷入回憶,當時油頭指揮大夥拉他出來毒打時,多次說到「把那孫子給我提出來」。
「提」字雖然不起眼,對我們卻意義重大。老警察都知道,以前還沒有偵審一體化,只有看守所裡的預審員和看守民警需要用到「提票」,把刑事拘留的嫌疑人從號裡「提出來」訊問,「提人」這詞兒很專業。
心裡揣著「提」字,我和老貓趕緊去了看守所。所長是老貓的同學,沒架子,但這話還真是沒法直接開口問,我和老貓絞盡腦汁往案子上套。
沒想到線索真來了,所長跟我們講起,臨近的看守所最近出了一檔子「大事」。有個剛調到看守所的安保人員,晚上喝多了酒,把警車開了出去,一百八十邁奔上高速,快開出本市時一頭紮在了護欄上,滿頭是血,差點死掉。
我和老貓預感到快有眉目了,喜出望外,直奔公安醫院。
邁過門口一道紅色的警戒線,我和老貓走進病房,那個倒霉的安保人員躺在病**,一隻手掛著點滴,一隻手被銬在床邊,腦袋上纏滿了紗布,只露出一對敏感而兇狠的眼睛。
老貓把紗布揭開了一點,看了看頭髮,烏黑,摸上去有摩斯的黏膩感,我倆對了個眼神,他應該就是那個「油頭」。
我直接報出自己是哪個分局的,油頭揚了下眉毛,沒說話。老貓提起翡翠原石等,油頭沙啞地否認。老貓不急,盤起手串,開始問油頭的出身、生辰八字。接下來,足足兩個多小時,老貓問了油頭很多其他事情,包括家裡幾口人,怎麼出的車禍,甚至他是不是處男等。在此期間,油頭一直在無關緊要的小細節上撒謊,而後屢次被老貓揭穿。
油頭開始焦躁地捂住眼睛,嚷著腦袋疼,合上了眼皮。
「看著我。」老貓命令道。
油頭不得已睜開眼睛,他的眼神似乎在懇求,求老貓開口指控他,這樣他才有機會否認。
「你們是不是缺心眼啊?你們幾個犯錯誤了,知道嗎?」
油頭抬起頭來,身子搖搖晃晃。
老貓拿出交警給的車禍現場照片,警車的擋風玻璃上,對應駕駛位和副駕駛位的地方,各有一個大窟窿。
「副駕駛還有一人吧?」
老貓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搖著腦袋,連聲嘆氣:「你們怎麼還往人頭上吐痰呢,惡不噁心啊!」
老貓就是老貓,他這幾句話,點出了油頭酒駕和陳程綁架案的兩個細節,油頭開始做賊心虛,面紅耳赤。
接下來就是警匪之間的正常互動,讓嫌疑人訴苦,這是一個找臺階下的機會。嫌疑人一般都會大吐苦水,給自己犯罪找理由。這時候,只要來點甜頭,哪怕是一根菸、一瓶飲料,嫌疑人都會就著梯子下臺階。我出門去超市買了點火腿腸、豆腐乾,沒多久,油頭就「撂了」。
油頭是來自甘肅的一個窮孩子,窮到什麼程度呢?父親兄弟倆攢了點錢,但錢只夠娶一個媳婦,他的媽媽就同時嫁給了兄弟兩個人。同房的日子要排號,油頭是頭胎,算作大哥的兒子;隔了三年,黃毛出生了,算作二弟的兒子。
油頭很上進,考上了中專;弟弟黃毛則早早混進了社會,還把學到的知識文在身上:胸口是e=mc2,屁股上彩旗飄飄,大腿根上是隻小熊——這被陳程看成了卡通狗。
中專畢業後油頭來到本市,當上了安保人員,第一個月賺到兩千塊,樂得他在上鋪翻跟頭。但很快,他發現城裡兩個人吃一頓羊肉串就得兩百塊。
沒多久弟弟黃毛和幾個老鄉也來到這裡,黃毛告訴油頭自己在夜場當少爺。油頭聽了有點慌,因為他一直和家裡人吹牛,說自己是個警察。兄弟倆第一次在城裡相聚,邊吃邊聊,最後油頭和黃毛相視一笑,二人都明白了,哥哥油頭只是個保安,而弟弟黃毛則是個偷電動腳踏車的小賊。
半年過後,油頭調進看守所,他對裡面一個「混混」非常照顧,正是通過這個混混,他們兄弟倆認識了八千萬「賭石」的擁有者之一「最後的江湖大佬」馬軍。沒多久,黃毛找到哥哥油頭:「馬老闆說他有個石頭被人偷了,值上百萬!只要能把石頭要回來,就給咱三十萬現金。」
油頭很不高興,不僅因為這事風險大,更是因為馬軍沒直接找自己,顯然弟弟黃毛在馬軍心裡比自己更有地位,不過油頭還是答應了「辦事」。
油頭通過非法手段查到陳程的住址,找來兩個「小夥伴」。四個人盯著手機,就著啤酒,一起「觀摩」《驚天大劫案》,學習「世紀悍匪」張子強。快播完的時候,電影被暫停了,沒人敢看結局。
那晚他們在地下車庫綁了陳程,回到租來的民房「審訊」。兩天中陳程雖然對石頭的去向說不出一個字,卻漏了嘴,說石頭價值八千萬,黃毛聽得很清楚。
黃毛把油頭拉出屋子:「馬軍那傢伙,沒跟咱們說實話,他不仁咱們也不義,石頭咱們自己弄了!」
油頭沒吭聲,但八千萬就像一管雞血,激得四人眼睛越來越紅。
油頭的煩躁都化作了暴打與口水,兩天一夜過去,陳程還是沒透露半點口風。黃毛突然把兩根鞋帶抽出來,勒住了陳程的脖子。油頭說,「他當時真想殺人,那眼神和狼一樣」。
最後放走陳程,兄弟幾個一臉的不捨,像是放走了八千萬。
八千萬是一場宏大的夢,油頭不想醒來,他晚上睡不著,白天不想動。他把社交軟體賬號換了一個頭像,照片上有兩樣東西,一副手銬,一摞厚厚的現金。他卡上原本還有五千元,兩天過後,全被他扔在了歌廳小姐身上。黃毛也差不多把錢花了個精光,只想越過馬軍再逼一下陳程,找到那塊八千萬的石頭。這次出場的就是那隻被油頭剁掉頭放在陳程車前蓋上的王八。
那些天,四個假警察總是不醉不歸,其間又「辦下」了那兩起「假警察案」。
分錢當晚他們喝了頓大酒,油頭想起老家當稅務幹部的初戀,他拿起手機打給初戀:「我在大城市裡,當上警察了。」話筒裡傳來女孩的笑聲。油頭急了,邊打電話邊往外衝,「我現在就開警車回去,明天一早你就在單位門口等著!」
黃毛上了做夢的哥哥偷著開出來的警車,一路闖過紅燈,上了高速。
「你知道咋開嗎?」黃毛也上了頭,兩眼發直。
「就往西北邊開!」
就在黃毛搖晃著開啟導航時,一聲巨大的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警車撞上了高速護欄,兄弟二人從座位上飛起來,擊穿了擋風玻璃。
大酒和八千萬的石頭夢都醒了。
油頭讓黃毛趕緊走,自己躺在座椅上,在交警趕到之前,他給初戀撥去最後一個電話:「我這邊加班辦案,明天過不去了。」
如果說辦案像燒菜,那麼油頭幫我們揭開了鍋蓋,老闆馬軍就是鍋裡的那道菜。
馬軍本來是南城一個小流氓,靠霸佔河灘賣沙子給工地掙了大錢,搖身變成大流氓。2000年年初,馬軍開了一家火鍋店,生意興隆。可好景不長,對面也開了一家,搶上了生意。馬軍就找來一百多號流氓,整天到對面火鍋店裡佔座涮白菜,連個麵條都不點。後來馬軍因為涉黑、尋釁滋事被判了兩年零兩個月,所有的兄弟都被公安機關打散了。
要說算計心眼,賬目上巧取豪奪,李然行;可要說月黑風高,殺人越貨,馬軍強。
我們查過馬軍的電話,他很謹慎,沒和黃毛打過電話。還是老貓機靈,想到一招——打草驚蛇。我們在馬軍家門口堵到了他,老貓擠對他半天,說你不是不在本地嗎?馬軍畢竟和警察打過交道,客氣地把我們請進門。
我告訴馬軍,最近破獲了一系列冒充警察的案件,「有個叫油頭的嫌疑人,上交了塊石頭,據他說,是在你的指揮下從別人那兒搶的,價值八千萬!是不是你公司被偷的那塊?」
馬軍立刻面無表情,咬著牙說:「肯定沒有這回事!」
我和老貓告辭而去。
不一會兒,相關部門查到馬軍通過網路電話聯絡了黃毛,馬軍氣急敗壞地罵黃毛不講規矩,以後別在江湖上混了。黃毛反唇相譏:「你也沒說實話,那石頭明明值錢得很。」
知道了黃毛的手機位置,我們準備第二天去拿人。
老貓回家後,我在警局宿舍洗澡。剛洗完赫然發現有個陳程的未接來電,只響了幾秒鐘,我回撥,電話關機。我直奔旁邊的賓館,進門就看見了派出所的民警,原來剛剛賓館來了「外地警察」抓人,老闆覺得不對勁,打了110。
我瘋了一樣調監控錄影,發現一個染著淺黃色頭髮的男孩和兩個同夥把陳程帶走了,八成是和馬軍通完電話後,黃毛再次「出警」。陳程要懸,我渾身寒毛直豎,紅著臉給同事們挨個打電話,直奔黃毛的落腳點。
寒風中我們在一座公寓背面找到了那輛綁人的切諾基越野車。公寓是違章建築,通向地下室的門口歪歪扭扭地用紅粉筆寫滿了「足療」「專治梅毒淋病」之類的廣告。我們只有四個人,進去可能是一對一,也可能一對二,甚至更糟。
我小心翼翼地踩著臺階走下去,地下室的味道讓我痛恨自己長了鼻子。通道兩邊擺著盆盆罐罐,掛滿衣服被褥。經過十幾道門,裡面都是矮小精壯的男人,罵罵咧咧,口音和油頭很像。我攥緊兜裡的警棍,身旁剛閃過的門縫裡擺的全是液壓鉗和改錐,這是賊窩,數十人的賊窩。
我們在已知的門牌號前停下,老貓把我推到身後:「你小娃還沒下崽呢。」
我們奪門而入,迅速反鎖。
屋裡有個上下鋪,兩個男人坐在下鋪玩手機,其中一個正是黃毛。上鋪一對男女正在**,男人猛地跳起來。
這時候不是你服,就是我輸。屋裡是肉體與硬物碰撞的聲音,但誰也沒敢大聲叫喊,過了好一會兒,三個男人跪在了地上,女的縮在被子裡。
我薅著黃毛的頭髮問:「人——在——哪——呢?」
黃毛叫得像是胃疼:「大哥,人在床底下呢。」
老貓從床底下拉出紙箱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心跳頓住了。
陳程這傢伙光著身子躺在紙箱裡,塞著耳塞,嘴裡是一塊臭抹布,眼淚直往下淌。老貓扯下抹布,陳程半天才回過神,哇的一聲哭出來:「我這是在哪兒?」
黃毛嬉皮笑臉,把個性發揮到極致,被捕後還在貧嘴。老貓點著黃毛鼻子一句句罵,直罵到他抬不起頭。沒過一會兒,黃毛撂了。黃毛供出的犯罪細節與油頭供述的大體相似,只有一點不一樣——「差點勒死陳程的那一下是我哥乾的。」黃毛告訴我們,那時候油頭才是起殺心的人。
「‘有這麼個目擊證人,咱們早晚被抓到。’」油頭當時說。
「我勸了他半天才把繩子拿下來。」
我一開始不信,但又問了其他兩個人,和黃毛說的一模一樣,很多細節也全對得上。很快,我們抓獲了所有涉案人員,馬軍也進了看守所。
但這充其量是破獲了陳程兩次被抓的劫持案,那塊八千萬的石頭還是下落不明。老貓勸我,案子破了就得了,別想那麼多。
陳程事後給我打了很多電話,我都沒接。他又給我發簡訊,說要來送錦旗,我也沒回。又過了半個多月,一天晚上我出現場回來,陳程蹲在警局門口瑟瑟發抖,手裡抱著個大紙箱子。
我有點看不過眼,把他叫進辦公室。老貓蹺著二郎腿,叼著煙看著他。陳程青腫的臉上掛著慘笑,嘴裡唸叨著我們救了他的命,還說要不是我們把人抓了,這事在他心裡永遠過不去。五十歲的人了,不到一個月捱了兩頓揍,確實有點慘。他開啟箱子,裡面是一蓬亂草,上面擺著幾個雞蛋。
「救你一條命,就送倆雞蛋?」老貓擠對他。
陳程把箱子往門後一推,就要請我們喝酒去。我搖了搖手說禁酒,不喝。他緩緩坐下,擦乾頭上的汗跟我們聊起來。
陳程說他事後越想越不對,總覺得被唐華這個女人坑了,為此他專門找到唐華對質。唐華哭著說對不起他,竟然道出了「原委」。原來那段時間唐華和李然這兩口子過得也不順,畢竟唐華明著給李然扣上了綠帽子。李然罵唐華破鞋,罵著罵著就說漏了嘴——這幾年不僅公司不景氣,李然還侵吞了大量公款,他害怕馬軍追問,就從十里河市場花一千塊錢買了塊假「翡翠原石」頂賬。他還找來一個專家,兩人一起忽悠馬軍,說得天花亂墜,馬軍著了道。唐華說事後很後悔,差點害死了陳程。
陳程又聊到自己,說現在吃齋念佛,每天放生做善事。我聽著聽著打了個哈欠。他話鋒一轉,問我:「趙警官,假如那天你們不來,黃毛這孫子能不能弄死我?」
我琢磨了一下,不想嚇到他,說應該不會。他點點頭,又問:「要是我騙他,說石頭在我這,然後拖延一會兒,他能殺我不?」
「那你死定了。」我說。
陳程開始感嘆:「這石頭真是邪門,竟然弄得這麼多人妻離子散,肯定是被下過咒。」
老貓突然起身要去拎裝雞蛋的箱子,「你給我拿著這東西滾出去。」
我還沒明白過來,陳程留下一句「下次請你吃飯」就一溜煙跑了。老貓嘆了口氣,又沒精打采地陷進沙發。我腦子慢,想著那塊石頭原來只值一千塊錢,傻傻地問老貓:「這石頭到底哪兒去了?」
老貓扔過來一盒煙,又指了指那裝雞蛋的箱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急不可耐地扒開箱子裡上面那層亂草,瞬間無法動彈。
亂草之下,靜靜躺著一塊晶瑩剔透的石頭,石頭髮著幽暗的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