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案 北漂女之死

這幾天的小陳,看起來和平時一點都不一樣。從第一天上午九點多,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點,整整二十多個小時,小陳就這樣一隻手滴眼藥水,一隻手操作滑鼠扛了下來,終於找到了錄影中取款的女人。

她是個站街女。離近了看,她其實和趙翠玉也不是很像,只是髮型和臉型有些神似。我們以涉嫌盜竊罪的名義將她傳喚到辦案中心,她哭得稀里嘩啦,後悔一時糊塗。

據她說,是個熟客叫她這麼幹的,對方說媳婦給自己戴綠帽子,還想把共同財產轉移走。她因為同情對方,才答應冒充趙翠玉把錢取出來。那天對方給了她一部手機和一個新號,並給她發了銀行卡的密碼,讓她拿著趙翠玉的身份證到銀行櫃檯辦理取款。

小陳從兜裡拿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上面有十二個男人的照片,讓她指認利用她的男人。站街女擦了擦眼淚,在令人緊張的靜默中伸出手,徑直點在李松巖的照片上。

隊裡再次開會,認為趙翠玉是自殺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但老貓依舊不信趙翠玉是被害的。有的時候,經驗是助力;但有的時候,經驗也是負擔。老貓臉上有點掛不住,說你們可別亂搞,現在唯一的證據只有一份辨認筆錄,刑拘都不一定能批。

小陳溫和地笑著,說老貓哥說的沒錯,所以一定要謹慎,先以盜竊罪辦他,再一點點找證據。老貓哥有了臺階,同意對李松巖進行傳喚,但仍然保留了意見:「我絕對不信他是殺人犯。」

沒想到,就在兩天之後,李松巖用一記凌厲的飛腳親自告訴了老貓,他就是殺人兇手。

兩天後的下午,隊長接到電話,「李松巖約了一群社會上的朋友,包了個大巴車準備到郊區去玩。」隊里民警們摩拳擦掌,準備傢伙。老貓竟然也拿上了警棍,一反常態主動要求跟我們一起上。

老貓不愛出外勤抓人,這裡面有個陳年舊事。老貓以前是探長,在組裡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但十多年前,他帶著組裡一個新來的哥們去抓人,糊里糊塗摸到了一個賭局,老貓見勢不妙,沒敢亮證件帶上那哥們開車跑了,結果在路上被賭局裡的打手們用切諾基越野車攔了下來,狠狠捱了一頓打。

老貓腦震**,養了一個多月才痊癒。那新來的哥們原來是練跆拳道的,一米八五的個頭,但架不住打他的人下手黑,被打傷了腦子,辦理了病退。有次隊裡組織活動,他媳婦開車送他過來時我見過一面,瘦骨嶙峋,眼神渾濁,規規矩矩地兩手放在膝蓋上坐著,聽到黃段子時會靦腆地笑。

後來老貓沒事就叫上一些原來的老哥們喝酒,包括這哥們。我覺得老貓其實就是想借個由頭看看他。雖然老貓「牙尖嘴利」,但深藏的愧疚總能左右他的行動,也因此他不太喜歡出外勤抓人。

但這一次為了面子,抑或是為了彌補之前對小陳的嘲諷,老貓必須要打頭陣。

我們提前來到大巴必經之路的收費站等著,隊長協調收費站領導將四個收費口併成一個,路上排著一條緩慢挪動的車流。二十分鐘後,灰黃色車身的大巴車緩緩停在車流後面,車窗有深色的玻璃膜,隱隱約約能看到裡面坐著十幾個人。

對了下車牌號,老貓第一個衝上去,還沒等亮證件,李松巖就飛起一腳,正中老貓肚子,差點把他踢下車。就是這一腳,讓老貓徹底相信對方是心裡揣著事的殺人犯。

我們採用了對付練家子的最好辦法——幾個小夥子撲上去,活活把他壓在人山下面。

老貓躺在地上,緩了半天,嘴唇煞白。事後他心有餘悸地和我說:「兄弟,你知道咱們刑警和練家子差在哪兒嗎?咱們太慢,人家那邊一動念就出手,你這還琢磨怎麼下手呢,腳就到你肚子上了。」

李松巖雖然年過四十,但腰桿筆直,站如松,坐如鐘,很有範兒。他性格暴烈,訊問的過程中,覺得跟你聊不來,就一瞪眼睛不理你,然後故意和你的搭檔熱情地聊天,孤立你,既幼稚又好笑。

小陳和老貓搭檔著問了半天,李松巖什麼都不承認。

「我既不認識趙翠玉,也沒幹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你們愛說什麼說什麼。」

但這時,所有偵查員都已經對他是兇手這件事堅信不疑了。

首先,我們採集了他的dna資訊,並再次細心搜查了趙翠玉的家。在沙發下面找到了兩片瓜子皮,上邊留下了他的dna。

其次,我們調取了李松巖的車輛軌跡,在3月3日凌晨一點多,他的紅色轎車出現在趙翠玉小區附近的地上停車場;三個小時後,他回到了車裡。趙翠玉就是在那段時間出事的。並且在站街女被指使去招商銀行取款的過程中,他的車也在銀行附近被交通探頭拍攝到了。

再次,我們去他家翻查了他的筆記型電腦,發現他最近在網上以六千元的價格購買了一部微孔攝錄影片手錶,家裡沒有找到這部手錶,但通過技術部門對電腦資料進行恢復,我們發現幾段手錶偷拍到的影片。

鏡頭晃動不停,眼前一片混亂,先是男女調笑的聲音,緊接著趙翠玉的聲音響起,「轉過去!別偷看!」「不看就不看!」李松巖的大臉連同天花板出現在鏡頭裡,隨後鏡頭慢慢轉向趙翠玉,她穿著一身旗袍式的睡衣,一臉笑意地指過來,「別偷看啊!」然後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就這一段影片李松巖足足播放了三百一十三遍,看了一個多月,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老貓說這肯定就是趙翠玉喪命的關鍵。

李松巖在被傳喚的二十四小時裡非常不配合,他的尊嚴像一層刀槍不入的盔甲,話裡話外透露著對警察的不屑,還喜歡搶話。

老貓對他說:「你也知道,現在這科學技術……」

李松巖立刻抻長了脖子,「不就dna和指紋嘛,這點事我早就知道。你們要是有證據啊,就別和我聊了,你們自己說吧,我聽著。」

我們雖然能夠證明他參與了盜竊,但關於實際案情和動機我們依然一無所知。

訊問過程中,這樣一個「硬漢」不停吵吵說自己牙疼,要吃止痛片。

老貓說:「活該!這是給你看牙來了?」

李松巖用手指了指看守所白牆上的「反思迷途,迴歸正路」的標語,說:「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在這兒拿腦袋撞牆上!」

那意思是要讓老貓吃不了兜著走。

平時細聲細語的小陳躥了起來,說話突然加上了口音,「去撞!我正好順手把你丫制伏了!」

李松巖嘿嘿冷笑,衝小陳一點頭。

就一眼沒看住,他就用手銬往嘴上砸,一下又一下。我們拽他時,他一邊斜眼睄我們,一邊還護著雙手繼續砸著。

「我牙疼!」他滿臉不耐煩,滿是血的手裡面有顆牙。

最後是老貓想到了破局的辦法,他說,一個人的弱點就藏在他看起來最強的地方。於是我們想辦法請來了李松巖往日的老領導。

安排他們見面那天,我們也下了一番苦功。凌晨四點多,小陳把李松巖從看守所提出來,給他戴上頭套,開著警車拉到附近大壩的土路上轉了一圈,那土路上淨是石頭,車子跑一會兒「飛」一下。

「咱們這是去哪兒啊?」黑暗削弱了他的忍耐力,李松巖說話帶著顫音。

過了一會兒,李松巖又開始撿難聽的話說,話裡捎帶著小陳去世的親人。

一個被你親手抓捕的命案嫌疑人,居然戴著手銬對你罵髒話,你忍住不還嘴,這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換我的話一定會反唇相譏,老貓也必定損得他無地自容,但小陳就能做到一聲不吭,當什麼都沒聽見。李松巖的髒話全罵給了空氣。一個多小時以後,也不知轉了多少圈,小陳把他拉回了看守所。

摘下頭套,開啟燈,李松巖當年的老領導推門進來,身上每一顆金屬扣都閃著光芒。李松巖高大魁梧,他的領導連一米六都不到,一雙金魚眼,滿頭白髮,但自有一股威嚴的氣勢。領導眼裡滿是殺氣,渾身蓄勢待發。

「李松巖,你長本事了啊!給老子爭臉了哈!你看你現在這副熊樣!」

李松巖鼻涕眼淚混在一起,差點沒跪下去。他抹了一把臉,向昔日的領導伸出手去,又縮了回來,沒哭一會兒就全撂了。

這種感覺就像什麼呢?這位老領導後來給我解釋:你上小學的時候身高一米二,你爸一米六,你爸天天捶你;等到你長到一米八了,你爸一瞪眼睛,你還是害怕,因為你心裡覺得自己還是捶不過他。

李松巖在外人看來是個幸運的男人。

父親走得早,小的時候,家裡窮,母親總是隻吃少許,把大多數留給他,母親總說「我不餓」。後來他長大了,明白母親為了不讓他捱餓而選擇自己捱餓。上了大學,身邊家庭條件好些的同學總會把吃不下去的肥肉交給他處理。

後來李松巖到機場工作,成了一名負責排程和實驗的工作人員。不久以後,他認識了他現在的妻子,一個有錢家庭的女孩。李松巖大獻殷勤,終於贏得美人歸,住上了大房子。雖然日子好了,住進了市區,但他仍然保留著過去的習慣:不管多少人一起吃飯,永遠見不了眼前有剩菜,必須全吃掉才能走。

媳婦從小跋扈慣了,李松巖一直忍著。直到有一次他和朋友來到一家「私人會所」,朋友挑中一個女郎,急急忙忙領鑰匙上樓了;他則看上了溫婉可人的趙翠玉:「一會兒你陪我唄!」

趙翠玉曖昧地一笑,手掌輕輕拂過他臉龐:「我,你找不起。」

後來兩個人搞到了一起,趙翠玉的「善解人意」讓他著迷。過去他窮困潦倒別人不給他面子,如今他有錢有勢在家也做不了主,在趙翠玉這裡,這種被人重視的感覺,是他從未獲得過的。

二人很快打得火熱,趙翠玉也停止了生意,「黏糊」上了他,讓他快點離婚。李松巖幾度拖延後,趙翠玉便一改平日裡體貼的模樣,逼著他離婚,還大半夜跑到李松巖家樓下給他打電話。這繾綣風流變成了他心裡隱隱的痛。

李松巖動起了除掉趙翠玉的念頭。他害怕自己辛苦經營的一切會隨著趙翠玉的騷擾而化為烏有。一邊是人生中未曾體驗過的溫柔鄉,一邊是妻子富裕的家產和那棟大房子。這種情感與物質的拉扯,讓他陷入了中年男人經常會遇到的抉擇中。

但真正促使他下手的是一場車禍。那段時間趙翠玉逼得緊,他壓力很大,他騙媳婦說去外地,實際上是開車去找趙翠玉。路上,心浮氣躁的他在三里屯附近追尾了一輛瑪莎拉蒂,「車主」是個油頭粉面的小崽子,車主逼著他照價賠償,總金額十幾萬,把他幾年以來攢下的私房錢全部花光了。

李松巖氣急敗壞,覺得全都是趙翠玉害的,「沒有她,也就沒有今天的事!」

他知道趙翠玉有一百多萬放在股票裡,但是趙翠玉一直防著他,每次在電腦上輸入密碼時都讓他轉過臉去。於是他購買了攝錄影片手錶,偷偷拍攝了幾段趙翠玉輸入密碼的影片,回到家裡反覆觀看琢磨,把所有可能性的組合排列著寫在紙上,一個一個試驗。

為了不讓趙翠玉警覺,他每天只能試一到兩個組合。在一個多月內李松巖反覆觀看了三百一十三遍影片,試驗了無數次,終於成功破解了股市交易密碼和銀行卡密碼。

「這時候可以動手了。」

為了佈置一場「完美謀殺」,李松巖為自己設下了三重掩護。

3月3日凌晨他帶著兩罐加了安眠藥的奶茶,以及一份偽造的離婚協議,來到了趙翠玉的家裡。說自己已經簽好了離婚協議,準備和趙翠玉一起過。趙翠玉對安眠藥極為敏感,沒多久就沉沉睡下了。李松巖拿起一根電線套在她脖子上,狠狠地勒著,直到停止呼吸。此時安眠藥只存在她的胃裡,並未進入心血。後來法醫徵求家人同意進行解剖才發現胃部的安眠藥。

用手機轉賬的過程中李松巖靈機一動,決定設下第一重掩護,轉移警方的視線。他用趙翠玉的手機撥通了那個開瑪莎拉蒂的男孩的號碼。電話接通後,李松巖就是不說話,對方罵神經病,結束通話,他再撥回去。誰知這時沒有死透的趙翠玉幽幽醒轉過來,發出呻吟聲,這就是瑪莎拉蒂男孩在電話裡聽到的聲音。

李松巖嚇得魂飛魄散,趕忙結束通話電話撲過去,順著還沒拆解下來的電線繼續勒。這次完事之後李松巖把兩根手指抵在趙翠玉的眼皮上,稍稍用力,確認是真死了。

那封假遺書並沒讓他費多少工夫。趙翠玉的字跡很有特點,只要細心模仿,乍一眼看不出來差異。緊接著他把趙翠玉拖到馬桶上放好,偽造了一個自殺現場,清洗完自己接觸過的地方,拿出備用鑰匙反鎖屋門,離開。這個精心偽造的場景和遺書是他設下的第二重掩護。

數天後,那個取走受害人財產的站街女一定沒想到,自己傻乎乎地成了殺人犯最後一個「煙霧彈」。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因為當時的證據皆偏向於自殺,差一點我們就和真相擦肩而過。

講述完這個驚心動魄的「故事」,李松巖如獲大赦,靠在了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衝著我一樂。

「老爺們兒嘛,一人做事一人當。」他覺得自己挺男人。

但我覺得他一點都不爺們兒。

這種人習慣性的做法就是逃避、推卸責任,一旦出現問題就把包袱甩出去,對痛苦的忍耐力極低。就像那顆被他打掉的牙,疼了,就打掉,以擺脫那隱隱的痛。對於昔日的情人趙翠玉也是如此。

這樁命案水落石出,小陳榮記三等功,得到五千元獎金。

獎章批文發下來那天,他急不可耐地要請大家喝酒。老貓幾個老炮兒互相一使眼色,菜沒點幾個,好酒自帶了不少,就是為了看酒量不佳的小陳喝醉。小陳不善言辭,推不掉酒令,一口口悶著,不一會兒就滿臉通紅。他出身體校,給我們打了一套太極拳。

酒過三巡,小陳已經趴下了,甭管大家怎麼「激」,就是不抬頭。老貓大聲嚷嚷,一臉壞笑地用手機給不省人事的小陳拍特寫,說小陳酒量不行。但這一次,我覺得他的語氣變了。

雖然小陳提前打了招呼要請客,老貓還是主動去買了單,他以前只跟那些老搭檔搶著買單。

我再扭頭去看小陳,他還趴在桌上,臉貼著桌面,看不清是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