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在「汽車墳場」旁大約五百米的地方有個公交站,首班車時間是早上五點三十分,末班車是晚上十一點。我趕緊聯絡茜茜的男朋友,前幾天他來公安局領走了女友的遺物,他說茜茜確實有一張公交卡,但是遺物裡沒找到,他也沒多想。
隊長把情況簡單地和一臉苦惱的局長報告了一下,局長拍著大腿直樂,一眨眼,所有民警都背上書包衝了出去。經過比對公交卡資料,我們很快確定了兇手的交通軌跡。最近的一個行程,距離現在只有十一個小時!我們與兇手的「時差」正在不斷縮小。
公交卡的記錄顯示,兇手最後坐著地鐵來到了火車站。在火車站的監控錄影中,民警第一次看到了兇手的樣子——高高瘦瘦的,穿著和季節不相稱的深藍色套頭衫,黑色七分褲,臉深深埋在帽子裡。
我、老楊和小陳三個人擠在逼仄的中控室,從之前的監控錄影裡追蹤他。一會兒,老楊大聲驚呼:「他在肯德基門口!」我和小陳湊過去,激動得胸中打鼓。過一會兒,小陳尖叫一聲,發現兇手在我們剛才解決午飯的吉野家餐館裡轉悠。
這種感覺很憋悶,明明他就近在咫尺,活生生地站在螢幕裡,肩膀一左一右地晃動著,到處亂逛,但就是觸碰不到。追錄影的亢奮很快過去了,追錄影是永遠抓不到嫌疑人的,他一分鐘的錄影,你要反反覆覆看上半個小時,嫌疑人早就離開了。
怎麼才能抓到他呢?一段簡短而模糊的錄影給了我們機會。
那是一個最早安放在廣場上的舊探頭,畫素很低,但可以看到他在火車站廣場上抽了根菸,其實只抽了兩口,就把剩下的大半截扔進了一個垃圾槽。之後他進麥當勞買了個漢堡,吃掉,然後走入車站的地下空間。從這開始,就再沒上來。我們三個看花了眼,確認沒再看到他的套頭衫出現在螢幕裡。
每當一個偵查辦法走到死角,就要調頭去往新的方向了。於是在看到兇手影片的那天下午,車站廣場上出現了雷人的一幕:
五六個穿著警服的派出所民警圍成一個圈,圈裡,我和技術隊兩個民警穿著便衣,屁股朝天趴在地磚上,把戴著白手套的手深**進垃圾槽,將數以百計的菸頭從腐爛的衛生紙、水果皮、臭雞蛋裡掏出來,挑揀,放進證物袋。我的臉頂在滑膩汙濁的金屬水槽上,一陣陣臭味燻得我直想吐。我滿心想著,等抓到了嫌疑人,要他好看。
旁邊還有大爺打趣:「小夥子這是把啥值錢的玩意整丟了?」
從監控影片中看,嫌疑人很焦慮,香菸只抽了兩口就直接扔到垃圾槽,所以菸頭一定是長長扁扁的,這種菸頭是我們的dna檢測優選。
八個小時後,結果有了。
案發後第四天,8月20日中午,通過監控影片與dna檢測手段,我們確認了嫌疑人的身份。
他叫「王立志」,前科二十條,砸車玻璃、扒竊、搶奪。所有的犯罪都發生在火車站附近,但沒有任何入拘留所的資訊。檔案裡的照片是2012年拍攝的,照片上的少年頭髮濃密,臉色蠟黃,有點黑,有雙清澈的眼睛,滿嘴老煙鬼的黑牙,身材幹瘦。
當年的辦案民警叫老汪,參加工作快三十年了,一張寬大的方臉總是笑呵呵的。老汪很健談,魅力十足,有著他這個年齡罕見的工作熱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十歲。
老貓和他攀談了一會兒,用老民警特有的語言交流以前發生在公安局的趣事。每一個派出所都會有幾個這樣的老警察,他們幹了多年警察,懂的東西和一位優秀的重案偵查員沒有差別。
我們把監控錄影裡穿著套頭衫的嫌疑人照片遞給他,老汪只看了一眼,就無奈地笑了:「這不就是小崽兒嘛!」
「不是叫王立志嗎?」我拿出系統裡的嫌疑人資訊截圖衝他比了一下,他搖搖手。
「那是他姥爺的名字。」老民警說。
老汪對所有在火車站出現的「幫派」「盲流子」都瞭如指掌,因為他曾經有過很苦的日子,所以他把所有的熱忱都投注到幫助這些邊緣人身上。
老汪第一次遇見小崽是在公共廁所裡。當時小崽躲在廁所一個隔間裡握著右手哭,保潔大姐聽到哭聲後告訴了正在巡邏的老汪。老汪開啟隔間把小崽拉出來,發現孩子右手食指被整個夾斷了,問他怎麼回事,他就是不說。老汪帶他去了醫院,聊著聊著就明白了。小崽是個專門在火車站翻旅客行李的小賊,這次被幾個北方大漢抓個正著,把他堵到廁所,用老虎鉗夾斷了他的手指。
老汪教育小崽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同時讓小崽報警,小崽不去,他說行有行規,自己學藝不精,是活該,要是報警讓師傅知道了下場更慘。
老汪又問他家裡人呢,小崽只報了個村莊名字,在東郊。老汪專門利用休息日去了一趟東郊,找到了當年給小崽接生的老太太。老太太說小崽是真正的「黑戶」,既沒戶口,也沒名字。
小崽是他母親上高中時懷上的。孩子的爹不是她的同學就是學長,「嫌疑人」有好幾個,誰都不認。小崽的姥爺是個基層小幹部,氣得不行,直接把女兒趕出家門,宣稱斷絕關係。小崽的母親也是犟種,就在家附近租了個小房子,沒幾個月就把小崽生了下來。
那段時間娘倆生活很辛苦,姥姥有時候偷偷去接濟一下,但也供養不起。後來小崽的母親成了村裡有名的「爛貨」,她依然和小崽的姥爺較著勁,父女倆誰也不退讓。
小崽七八歲時,母親跟著外地來村裡幹活的漢子跑了,不久姥姥也去世了。姥爺搬到了天津,去和小崽的老姨一起住,打那起,小崽在村裡再沒有親人了。
他吃了兩年鄰里的百家飯,就去遠房親戚的汽修店幹活。又兩年,他一路流浪到城裡,住進火車站,活得像陰溝裡的小老鼠。
也就是在這裡,他遇到了自己的師傅「大黃魚」,還有一夥常年在這裡偷東西的賊。這些三教九流裡有專門玩刀片、七進宮的老炮兒,有抱著塑膠娃娃騙錢的中年婦女,也有使鑷子的年輕人。小崽成天和他們廝混在一起,學了一身「本領」。
有錢的時候小崽就找黑網咖玩遊戲,沒錢的時候就回到車站裡,找人要點地瓜、煮雞蛋。他在車站學到了全國各地的方言,天南海北不管碰上誰,小崽亮出一口方言,攀一攀老鄉,和誰都能聊到一起去。
前兩年他經常和老汪打交道,被抓了好幾回。小崽一進派出所就和老汪嬉皮笑臉,自稱「王立志」,還說王立志是天字第一號王八蛋。老汪給小崽塞過一些零錢,讓他買點吃的。小崽給老汪送了點便宜的香菸和小工藝品作為回禮。老汪大概是小崽在這個世上唯一真心尊敬的人。
這兩年老汪看到他的次數越來越少,但小崽的暴力行為卻逐漸在升級,有幾個老太太都在車站附近被他搶了包,拉著包不放的小崽還要給上兩腳。
「他這次到底犯了啥事兒?」老汪一臉關切。
「他在這兒有其他衣服穿嗎?」我沒直接回答老汪的問題,老汪對他過於關心了。
老汪想了想告訴我,小崽不知道在哪兒偷了一套帶有「執勤」字樣的保安服,經常穿著這套衣服在附近混。
我恍然大悟,終於明白為什麼小崽從火車站的監控錄影裡消失了。
他變裝了。
我和隊長拉上從小崽手裡買了手機的胖男人,我們三個加上五十幾個便衣分成四組,如水滴一樣,散入火車站的人流之中。
沒找到小崽,先找到了他師傅,「丐幫幫主」之一的「大黃魚」。大黃魚五十七歲,在這裡「佔山為王」。大黃魚的慣用手段是把上好的銅疙瘩賣給收廢品的大爺大媽,再讓小崽等小賊偷回來,一塊廢銅能賣一年,值幾千塊錢。
我們在火車站一角見到了大黃魚,他盤腿坐在報紙上,旁邊坐著新收的「一妻一妾」。那是一對母女,母親五十多歲,滿頭白髮,正在給大黃魚剝橘子;女兒三十多歲,看起來有點痴傻。
我和同行的派出所民警還沒開口,大黃魚先報了價:「找人吧?有照片的四千塊一個,沒照片八千塊一個。」
我說我是警察,旁邊的傻丫頭鼓起掌。大黃魚雙手支地,盤腿衝向別處:「點炮的事兒我可不幹。」
「別廢話。」同行的民警覺得沒面子,把照片展開對準他的臉,大黃魚看都沒看就開始大喊不認識。
「這不是你徒弟嗎?別跟我廢話!」民警告訴大黃魚。
大黃魚從喉嚨裡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聲音。
「最多一千塊錢,你愛幹不幹,不干我去找老杆兒了。」民警最後一口價。
大黃魚不情願地從身邊的破公文包裡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重案組十幾個民警已經在小崽的小世界裡搜尋了整整一個禮拜,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一點,穿梭在人群中,成天在快餐店同蹲在角落裡的各色人為伍。
我和每一個打掃衛生的大姐、飯店的服務生聊天,把小崽的照片給他們看,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們中很多人都見過小崽,比例多得不正常。他們對小崽有種模模糊糊的印象,「我見過他,他經常來吃點剩飯」,或者「他前幾天就在那蹲著」。小崽似乎成了這裡的一個幽靈,有超過半數在這裡工作的人見過他,說得活靈活現,但是似是而非。
大概是因為這裡的「小崽」太多了。
當你匆匆在火車站經過時,你也可能見過這麼一個「小崽」,他一年四季穿著破舊的夾克,蜷縮在角落裡,盯著你吃剩下的半個漢堡,你一離座位,他就在服務員收拾餐盤之前跑過來,拿走漢堡。
不能否認,任何陽光下都留有陰影。這些人長期滯留在火車站,乞討、撿破爛「二合一」,稍有機會可能就會去偷盜、搶劫。小崽們吃的多是飯館撿來的剩飯,要不就用賣廢品或者要來的錢買點爛菜葉做著吃。幸運一些的是救濟站就在附近,實在沒飯吃就去蹭一頓小米粥。火車站定期會往外清人,那時候這些「四合一」就只能找幾根木棍,支幾個破爛麻袋,找地方搭個窩棚住進去。他們有的舉家來此,有的在此相識同居,一個20世紀80年代來這裡的人已經在這繁衍了三代。
不久後,大黃魚給了回信,小崽已經跑到另一個火車站去了。
2014年8月28日上午——距離計程車被盜二十六天,距離第一個女孩夢夢被殺十九天,距離第二個女孩茜茜被殺十四天,距離小崽焚屍燒車十三天。
在某火車站廣場上,和我們一起的胖保安突然轉身蹲在地上,手指往身後直指,本就擠在一起的五官快打起來了,「那個孩子就是!」
二三十米外,一個穿淺藍執勤服裝的保安側對著我們,蹲在地上拿著泡麵盒正悶頭大吃,衣服換了,鞋子沒變樣,我一眼看到他穿的還是影片中那雙白頭黑底的破運動鞋。
我和隊長上前兩步,小崽轉頭髮現了我們,我們衝了過去,小崽扔下泡麵,欠著身子想站起來,頓了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又幹脆坐下了。
隊長摟著小崽的脖子,將他仰天絆倒,我掏出手銬銬住他的手腕。他太瘦了,手銬上到了最緊處。小崽兩隻眼睛佈滿血絲,眼角堆著眼屎,嘴角都是唾液痕跡,呼吸很臭。
小崽絲毫沒有反抗,反而笑了:「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在訊問室這一畝三分地裡和我面對面坐過的,有冷血無情毒殺親生孩子只為順利改嫁的母親,也有喪心病狂用斧頭殺害老師全家的學生,但小崽這樣一臉稚氣,卻硬要裝出一副老成樣子的少年,我還是第一次遇見,更何況他還是身背兩條人命的嫌犯。
小崽走起路來故意端著膀子,裝作是個強壯的男人。
「真是造孽。」老貓留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無聊地打了個哈欠,上樓補覺去了。
老貓說這種嫌疑人心智多半和小動物差不多,沒法交流。可我知道,他是不忍心。
這次由我主問。
小崽一到訊問室就大吵大鬧要睡覺。我冷冷看著他,告訴他問完了再睡。於是我們開始過招。
小崽先是捂著胸口裝病,要我們帶他去看心臟病。我大晚上領著他去了一家三甲醫院做心電圖,結果他擺出一副無賴嘴臉,說這是啥醫院,水平不行吧,然後亂掄胳膊,把貼在身上的電線攪成一團。
同事把執法記錄儀的鏡頭對準我,我上前死死按住小崽的胳膊,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他,再亂動就用約束帶把他捆上,到時候鼻子癢癢也只能在肩膀上蹭,小崽不敢再動了。
在醫院廁所裡我眼見著他把一小塊肥皂捏在手心,但我沒有立刻點破他。回到了訊問室,他倒地,哆嗦,吐白沫。我慢悠悠走過去,在小崽嘴邊的沫子上沾了一點,聞了聞,告訴他用洗手液效果更好。小崽立刻停止表演,沒事人一樣站了起來。
經過這一番胡鬧,已經過去將近四個小時。
我們又對峙了半天,一句話都沒說。過了一會兒小崽張嘴說肚子餓,我去廚房給他拿了個饅頭。他一邊吃,一邊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
「大哥,你心眼真好。」他用的是東北話,因為他聽出來我是東北人。
我看他吃饅頭噎得難受,就給他拿紙杯接了一杯水。他說自己胃疼,必須喝熱的,「拿你的保溫杯喝一口就行」。說完衝我壞笑,露出一嘴黃牙。
我知道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挑釁。我板著臉,沒猶豫就將自己的保溫杯遞給了他,從這一刻開始,對峙的空氣明顯緩和了下來。
我和小崽聊起網路遊戲,我的儲備還停留在中學時代的「傳奇」和「千年」。小崽撇撇嘴,說那都啥時候的事兒了,然後興致勃勃地聊起他玩的網路遊戲,聊著聊著他講起了自己的幻想。
他說現在人類科技逐漸發達,同時地球汙染也越來越嚴重,早晚有一天地球要毀滅,到時候網路遊戲裡的世界就會成真,所有人穿著裝備在戶外大殺特殺,搶裝備、搶資源,如果死了,靈魂就飄到附近的復活點裡復活。
小崽的眼睛裡充滿了嚮往。
「可是現在沒到那個時代呢,殺人還是犯法的。」我說道。
「唉,我也沒想到人這麼容易就會死,那倆女的也是倒霉,碰上我了。」
小崽鉅細無遺地講述了他的殺人經過,連心裡怎麼想的都說了。講到如何偷走那輛計程車時小崽很自豪,他詳細地給我講解自己砸開車窗後的每一個流程,樣子就像個老師。
旁邊的民警問他這些東西都是誰教的,他撓撓頭,說是師傅。
我問他知不知道這是犯法的,知不知道對社會會有什麼樣的危害。
他一邊啃饅頭,一邊抬起頭來衝我狠狠一樂:「社會是啥,法律是啥,你覺得和我有關係嗎?」
「我也想過乾點正事兒,我那時候想,掙到一萬塊錢我就能幹點啥去,可老闆一分也不給我,還揍我。」
就是在遠房親戚的那家汽修店裡他學到了不少關於汽車的知識,後來因為一點瑣事,老闆藉機趕走了要求給工錢的小崽。小崽走之前,用打火機點著了店裡一輛本田車的輪胎,然後跑到火車站,從此過起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小崽說全世界都想讓他死:「夏天太陽想把我曬死,冬天想把我凍死,這個世界唯一對我好的是我姥姥。」
講到姥姥時,小崽第一次動了情。他還記得小時候自己半夜發高燒,連水杯都沒力氣拿,媽媽不知道跑到哪兒玩去了。就在他以為自己會死的時候,姥姥開門進屋,二話不說背起他就去醫院,可姥姥有很嚴重的頸椎病,背了一段路後改用雙手抱著小崽。過後連續好幾天,姥姥的胳膊定在同一個姿勢,根本伸不直。講到這裡,小崽哭得一喘一喘的,滿臉眼淚鼻涕。
我打斷了他的哭聲,問起他對女人和性的看法。
小崽對於那些穿得少的年輕女人感覺很奇怪,在感覺到強烈的生理反應的同時,心裡卻恨得癢癢。小崽以前在地下通道里玩的時候,經常傷害流浪貓。他後來想想,小貓不就是美女嗎?心形的臉,高高的顴骨,大眼睛小鼻子,優雅性感的步態。
他說有兩個女人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第一個女人是他在地鐵裡碰到的。那天小崽坐地鐵去黑網咖上網,路上看到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正靠在另一個同樣年紀的男孩肩膀上笑著。
小崽對那張笑臉入了迷。女孩察覺到他的眼神,看了過來。小崽趕忙把右腳藏在左腿後面,因為他那天穿的是撿來的老北京破布鞋,右腳上有個洞。
女孩翻了個白眼,看向了別處,就像小崽不存在一樣。小崽明白了,他永遠也不會得到這樣一個女孩的傾慕和愛。
第二個女人是小崽在火車站地下碰到的。那天他在麥當勞裡蹭了半盒沒人要的雞塊,閒逛時碰到一個老邁的男人正在追打一個女孩。在男人的拳頭下,女孩尖叫,掙扎。她痛苦的表情激起了小崽強烈的慾望。小崽認為,能夠有個女人在身邊,打都打不走地跟著他,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就不明白,為什麼別人有的我都沒有。」
小崽說道。小崽最喜歡聽的是一首叫作《馬上有錢》的神曲:「……房子車子有了嗎,身邊是否有個他,不要再去煩惱了,快點去買匹寶馬,馬上有美麗洋房,剩女再也不愁嫁……」
小崽哼了兩句,低頭看著腳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在送往看守所的路上,小崽向我提了最後一個請求,他想管我要兩張受害人的照片和計程車的照片。
我狠狠地罵了他,告訴他不可能。因為我知道,他把這件事當成了成就,他需要這些東西滿足自己的幻想,這些幻想很可能將伴隨他到一顆子彈穿過他的顱骨。
一個半月後,我和同事來到看守所提訊小崽。
四監區的鐵門前,我通過洞口往裡瞅,三十多個穿著囚服的老爺們,躺在一張方形大炕上午睡,其中一個是小崽。他還穿著入所的那件套頭衫,只是外面多了一件橘黃色馬甲,頭髮都剃了。
小崽聽到我來了,臉上瞬間露出笑容,大跳了過來,可看到我的表情,他很快就收斂了。
我剛把他帶到訊問室,他就毫不客氣地伸手過來,「給我來根菸吧,警官。」我沒理他。
小崽閉上眼睛,眼珠在眼皮下骨碌碌地亂轉,又衝我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什麼時候把我轉到市一看(第一看守所)?」
轉到第一看守所說明案件將會由中級人民法院或者高階人民法院審理,刑期十年打底。小崽一定是聽看守所裡其他人說的。
還沒等我說話,小崽毫無徵兆地開始號啕大哭,一邊哭一邊說:「到底要判我幾年?你打死我算了。」
筆錄做了一半,小崽衝著我臭來勁,居然淡淡說了一句,「我不會進監獄的,我不應該進去。」
我當時以為他威脅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卻滿臉無所謂,隨後我們誰也沒再看誰一眼。沒想到,下次再見面時,他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九個月後,預審民警突然打來電話,說小崽因為肺結核死在公安醫院,讓我趕緊聯絡看守所,看看怎麼處理屍體。
最後這一次,小崽沒吹牛,他真的沒進去。
嫌疑人死在公安醫院是很敏感的事,要隨時做好家屬來鬧的準備,所以不敢把屍體火化。屍體被停放在醫院太平間的冰櫃裡,每天停屍費一百五十塊錢。
我費盡周折找到小崽天津老姨的手機號,電話裡磨嘰了半天,他老姨一聽說要結一千多塊錢的停屍費用,說了一句,你們愛咋處理就咋處理,馬上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過了兩天,我撥打了小崽老姨家裡的固定電話,接電話的是小崽的姥爺。我終於和真正的「王立志」說上話了。我說明了情況,電話那頭深深嘆了口氣,說全按他姑娘說的辦,也把電話掛了。
我們給了小崽家屬兩個月的時間,但誰也沒來認領屍體。最後是局裡出面,結算了小崽的停屍、火葬等費用,將近一萬塊錢。
小崽幾乎完成了自己的心願。我一直記得他說自己想在汽修店老老實實掙到一萬塊,結果工資被老闆吞了;後來他偷盜計程車,給自己定下的目標營業額也是一萬塊。或許他自己也想不到,生前無論如何都難以掙到的一萬塊錢,死後卻從公安局這裡「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