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案 卸妝審訊

女人緩步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白皙的手腕,等待我拿出手銬。她身高一米六左右,但是身材比例很好,很顯個頭。年紀不到三十,穿著短牛仔褲和粉色t恤,介於性感和可愛之間,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憤怒和悲傷,她大概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在車上,女人一句話也沒說,但被我和李逵夾得難受,她脫掉了高跟鞋。她態度冷冷的,問話時只回應是和否。李逵問她,你是女博士嗎?她目不斜視地嗯了一聲。李逵有點自討沒趣,略微後仰,繞過她的後腦勺和我打趣:「她的學歷比你高吧?」

她是我抓的第一個女殺人犯,我對著她的細胳膊細腿左看右看,也看不出特別之處。一道謎題深深困擾了我:一個九十多斤的女人,如何在沒下毒,沒用刀,也沒用槍的情況下,殺掉一個正常的成年男性?還能把他的屍體像個娃娃一樣擺弄?

這起案件與大多數命案不太一樣,有太多難以置信的東西,像極了一場鬧劇,連隊裡的老大哥都說:「經手過這樣的案件,差不多可以正式退休了。」

接到案件的前一天晚上是我值班,我在辦公室待到凌晨兩點才去睡,一方面因為擔心隨時要出現場,另一方面是李逵大哥剛和老婆吵了架,也在單位待著。我怕他趁我睡著後,爬到我身上來拼命搖晃鐵床——這是重案組的一個經典笑料,每個睡過辦公室的年輕男民警都被他這麼捉弄過。

快六點時支隊值班室來了電話,告訴我有個現場,報案人疑似看到一具屍體,沒有腿,還戴著面具。我聽完一頭霧水,猜想報案人看到的是不是人體模特。隨後派出所民警趕到了現場,確定是一樁命案,我趕緊給隊裡的人挨個打電話。早上七點,我和不停嘮叨著倒霉的李逵來到現場。沒過多久,全隊偵查員的十幾輛私家車也趕到了。

這裡本來是一大片村莊,前年開發商推平了整片房屋,唯獨留下了一座破廟不敢動。「請神容易送神難」,幹房地產的人最是迷信。開發商想找高人做法,把小廟裡的神仙請走了再拆,但拖來拖去也沒找到合適的人選。久而久之,小廟對面堆起了一人多高的垃圾。

天已然大亮,一隻金毛正站在垃圾堆上,滿嘴是血。它的主人是負責倉庫管理的大爺,也是發現屍體的人。

凌晨四點,大爺帶上精力旺盛的金毛出門,沿著土路遛到了小廟附近,牽著的金毛突然拼命掙脫,他勉強跟了幾步,手一鬆,金毛就躥了出去。金毛衝到垃圾堆上開始亂刨,大爺追了幾步,氣喘吁吁地來到跟前,這才看清金毛刨出了什麼。

大爺報了警,一溜煙跑回家,連金毛都忘了牽。金毛在現場亂刨亂咬。現在大爺對著這條滿嘴鮮血的金毛又是不捨,又是嫌棄。他說他特別後悔剛才把金毛單獨留下。警犬隊的警犬不斷挑釁,才把對屍體戀戀不捨的金毛趕走。

這具屍體有點怪,身上只穿了一條黑底白花的**,兩隻手被粉色手銬緊緊銬在背後,齊根而斷的大腿已經不翼而飛,額頭緊貼地面,朝著廟的方向,似乎在行著五體投地的大禮,向神懺悔。

我走近屍體,先是感到一陣噁心,隨後是心慌,再然後就是腎上腺素飆升。

屍體頭部被燒過,看著屍體焦黑的頭部,我和老法醫不約而同地摘下口罩,因為需要聞一聞助燃劑是什麼。法醫揮了揮手,淡淡的汽油味飄了過來。我掏出警棍在旁邊的灰燼裡扒拉了一下,發現兩根可以伸縮的金屬桿。警犬在附近聞了一圈,男屍的兩條腿還是沒有找到。

對面的小廟牆身破敗,廟門大開。昏暗的光線下,小廟裡的巨龍伸出碩大無比的爪子,廟中的神像怒目而視,居高臨下地盯著人間的惡人,幾隻看不清種類的灰色小動物跑來跑去。

「那人肯定犯了大錯,你們懂不懂?」我們離開現場時,大爺心有餘悸地縮著脖子對我們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報應!」

李逵撓著頭衝我樂:「得,這案子還破不了了,老天爺乾的。」

如果你見過這些被弄成碎塊扔在垃圾堆裡的屍體,那麼你大機率會變成一個無神論者,世上只有生和死,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生死之間,就是一具具軀殼。

四個小時後,剛剛解剖完屍體的老法醫急匆匆地闖進會議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和他微微保持了距離,但又情不自禁地看向他那雙看起來和常人無異的雙手。

屍檢結果出來了,死者是一名三十來歲的精壯男子,死因是機械性窒息。他的下肢分離處沒有生理反應,推測是死後分屍。

這種犯罪手法很像20世紀90年代的黑幫拷打或尋仇,可屍體背後卻又銬著一副粉紅色的情趣手銬。一位參加工作三十多年的老民警直接拍了板:「這還用琢磨?同性戀!1997年我見過一模一樣的!被騙到賓館弄死,分屍扔了。」已經檢查過屍體肛門和**的老法醫很快否定了他的看法。

正說到這裡,隊長的手機響了,是「dna實驗室」打來的,死者的dna和一起治安案件報案人的記錄一樣。民警去派出所調取了卷宗,是一起毆打他人治安拘留三天的案件,報案人是死者,被拘留的人也是死者。也就是說,這人當時自己報案把自己給抓了。

專案女內勤開啟電腦,一個看起來老實本分、皮膚黝黑、戴著無框眼鏡的男子出現在了螢幕上。我、李逵和老貓都湊上去看,試圖把螢幕上的男子和焦黑的屍體聯絡在一起。李逵不假思索地說就是他,我和老貓則半信半疑。

死者名叫宋碩,三十三歲,老家山東,出身農村,本科名校畢業,專業是電氣工程及其自動化,後來又出國讀了研究生,現在在一家國企電力公司工作,已經是一名薪資不菲的中層幹部。

2013年5月,也就是三個月前的一天,宋碩喝得酩酊大醉,當著派出所民警的面用手一下一下拍打妻子田雨的臉:「你不是要報警嗎?我現在替你報(警)了,人都來了,你看你能怎麼著啊?」妻子田雨低著頭,長髮蓋住半張臉,一聲也不吭。

就在派出所民警怒不可遏地抓走宋碩時,他還在醉話連篇。田雨也拉著民警的胳膊,為宋碩苦苦哀求。一個月後,二人正式離婚。

發現屍體的那天晚上,我和李逵在宋碩家旁邊的酒館裡找到了田雨。田雨獨自坐在人堆裡,機械地把啤酒一杯杯往嘴裡灌,我倆一人架起她一邊胳膊往外走。田雨並沒反抗,走到酒館外面,她想吐卻吐不出來。

我們隊有一句很出名的話,叫作死的比活的大。顧不上她是個女人,李逵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搖晃。終於吐出來了,田雨清醒多了,她堅持要在家裡配合我們詢問,因為孩子在家沒人看。

田雨和宋碩離婚不久,宋碩還沒找好住的地方,所以二人仍處於同一屋簷下。房子是三室兩廳,格局新潮,裝修精緻,但明顯很久沒人打掃了,一條搖頭晃腦的哈士奇拉了幾泡屎在陽臺上,剛剛上小學的小男孩一個人在充滿味道的房間裡做作業。

我問起宋碩的行蹤,田雨憤恨地說,她只是個前妻。

田雨告訴我們,她和宋碩大學相識,婚後宋碩憑藉為人機警,很快爬到了公司的領導崗位,他們唯一不和諧的地方就是宋碩偶爾會醋勁大發。有一次,田雨和同事們出去聚餐,宋碩電話查崗時田雨旁邊的男同事開了句玩笑,田雨回家後,宋碩當著她的面,把家裡所有易碎的物品摔了個遍。

2013年是兩人結婚的第七個年頭,這個三口之家破裂了。

那是毫無徵兆的一天。宋碩半夜才回家,第二天早上對田雨說:「我們離婚吧。」田雨還是去廚房給宋碩做了早飯,問他:「等你下班我們好好談談行不行?」宋碩接過早飯搖了搖頭,「沒什麼好談的,必須離」。

宋碩用實際行動表明離婚的決心,他在離婚前的四個月裡從夫妻二人的賬戶上提走了一百五十多萬。

「宋碩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們能告訴我了吧?」田雨問。

我們都沒說話,直到在小區門口調監控的民警發來簡訊,確認了田雨的清白後,我找了個藉口,「他一個哥們的事兒,需要他配合調查,沒多大事兒,都是酒鬧的。」我喝了一大口熱水,掩蓋自己說謊的內疚。

田雨又問了幾句,我都繞開了。李逵拐彎抹角地問起宋碩性取向的問題,雖然氣氛緊張,但田雨還是笑了。「要真是這樣我心裡還能好受點!你們趕緊把人放了吧,他真不是同性戀,你們找錯人了。」

我和李逵沒有再說話,輕輕離開,帶上了門。從門縫裡瞥到田雨還怔怔地坐在沙發上。臨走前,我在樓下聯絡了田雨的父親,讓他過來陪陪女兒,這大概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

一個三十三歲的男人告訴媳婦,自己不愛她了,要離婚,而且他不是同性戀,很大可能就是還有一個「她」。田雨提供了宋碩使用的手機號,我們調取了通話記錄,但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就在我們絞盡腦汁,一個個排查宋碩身邊的女同事、女同學時,一箇中年女內勤不屑地撇撇嘴:「哪個幹這事兒的老爺們能只有一個手機號呢。」我恍然大悟。

調查結果確實如此,宋碩經常開房,還是某高階連鎖酒店的會員,他辦理會員時留下了另外一個手機號,這個手機號是他從同事手裡借過來的。8月8日晚上九時許,他曾和尾號6688的手機號有過三次通話,隨後關機。

我們查到這個尾號6688的手機號曾經是「好再來」餃子館的外賣送餐電話。好再來餃子館的老闆叫韓冰,這個手機號現在的使用人是他女朋友呂璐。呂璐二十九歲,本地人,是個有留學經歷的心理學女博士。初步調查顯示,她和被害人宋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當呂璐的照片出現在電腦螢幕上時,民警們發出一片驚歎聲,這女人長得確實好看。她皮膚白皙,眉毛濃密,鳳眼細長,臉上黑白分明,同時還有種不輸男子的英武之氣。

抓人之前,我們準備先旁敲側擊,找到呂璐身邊的人,瞭解一下她的個人情況。資訊顯示,呂璐家境一般,但確實很優秀,教育心理學博士在讀。只是經過走訪調查,我們發現,她可不是一位「知心大姐姐」,相反她是一個控制慾極強、手段強硬的女人。

呂璐的同學至今都記得,她第一次穿著迷你裙,甩著兩條長腿來上課,在班上引起了一陣小小的**。也是這個女人,在課堂上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敢於和年過半百的男教授逐字逐句地辯論,逼得老教授苦笑搖頭。

這個女人,在男女兩大陣營口中的形象是截然相反的。在男生面前,她嬌俏可人,喜歡撒嬌,又是個要強的女神。這樣的女生誰都喜歡,學校裡追求她的男生排成了行。但跟女生在一起時,她強硬,愛吹噓顯擺,甚至會向姐妹們傳授如何掌控男人。

「對付不同的男人,必須用不同的方法。」室友記得呂璐曾說過:「如果對方是個比較單純的男人,你要用肢體抗拒對方,用語言迎合;如果對方是個成熟的男人,你要用語言去抗拒,用肢體去迎合。」

除掌控欲極強的性格外,呂璐還有一個特點,就是非常愛面子。呂璐上萬的名牌包差不多每個月一換,但是懂行的女生說,那都是高仿貨。

「她天天說自己家裡多有錢,自己是加拿大國籍,她爸媽在紐西蘭有牧場,吹得沒邊兒,但出去吃飯從來沒見她主動買過單。」一個女孩不屑地對我們說。

女孩說的並不全是事實。呂璐曾經在一家ktv請過三名博士生同學吃飯,還是在一間裝修豪華的大包廂。呂璐豪爽地為大家點了五瓶香檳,其中有一瓶價值不菲的酩悅和一瓶黑桃a,總價值超過兩萬元。不過,後來呂璐因為小費的問題和服務員發生了口角,服務員堅持要她支付三百元小費,可她拒絕支付,認為「能來這裡都是她給的面子」。

那次也是同學們第一次見到呂璐喝酒後的一面:暴躁、失控、滿嘴髒話。之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進來勸解,大家才知道,為這些酒買單的是這裡的副總經理——呂璐的高中同學,她的鐵桿追求者。

隨著我們走訪的深入,她的更多男女關係被搜尋出來。聽完她的事蹟,我甚至覺得,男人只是她手中的玩物而已。

儘管大多數男人對呂璐來說手到擒來,可她在讀博期間只吃過一次窩邊草,對方是校足球隊主力,比她小四歲,長相英俊,是個官二代。但二人不到兩個月就火速分手了,原因不為人知。

我們找到這位前男友瞭解情況,他說呂璐戀愛期間幾乎一句實話都沒有,並且控制慾極強,心機特別深,還和多個校內外的男人有著不正當關係。

有一次,呂璐晚上爽約,簡訊告訴這個男孩自己重感冒,怕傳染給他。但男孩的朋友在當天深夜給他傳來一張照片,照片的拍攝地點是一個海歸雲集的夜場,照片內容是「重感冒」的呂璐穿著真空裝和陌生男人在興奮地跳舞。

料到呂璐不會承認,男孩在第二天把照片彩印出來跟呂璐對質,沒想到呂璐只是笑了笑,說這是別人在挑唆,照片根本不是昨天拍的。過一會兒,她又幹脆推說照片裡那個女孩不是自己。男孩毫不猶豫地提出了分手,呂璐急得昏了過去——是真正的雙眼緊閉,後腦勺貼地昏過去。

和男孩分手後,呂璐一度很消沉。她很在意別人對她的看法,每當有人問起這段感情,她就會「誠懇」地說,雖然兩人很相愛,但畢竟年齡有差距。有時候,她還會在宿舍門口偷聽女同學的對話,確認別人是否相信她的說法。

最近,呂璐突然變得比以往更加張揚,她毫不掩飾地向周圍的女同學們炫耀她的一身新行頭,「沒多少錢,也就三四十萬」。呂璐輕描淡寫地說。

呂璐找到了新的「金主」,同學們說是個戴眼鏡、個子很矮的男人,呂璐穿上高跟鞋足足比他高半個頭。這男人對呂璐好得出奇,有人看見,好幾次男人小心地賠著笑臉,黏糊著呂璐在校園裡溜達。我們拿出照片,經同學們辨認,對呂璐服服帖帖的男人正是被殺的宋碩。

這個男人一邊拋妻棄子,拿走一百五十多萬家產;一邊在呂璐身上砸下重金,直到被害前還和她保持頻繁聯絡。他的死和呂璐有多大關係呢?

事不宜遲,我們必須馬上找到呂璐。

利用技術偵察手段,我們發現呂璐就在男友韓冰的「好再來」餃子館附近。下午三點左右,重案組的全部偵查員趕到餃子館附近。這裡是一片違章建築,地形複雜,餃子館位於兩棟四層高的大樓正中間,大樓灰白色的牆面已經開始脫落,餃子館的招牌安在髒兮兮的玻璃窗上,內部面積極大,能容下上百桌。

夥計們不停地出出進進,一個男人走出餃子館,裝作擺弄手機,不時偷偷看向我們的車,他就是餃子館的老闆——韓冰。

我們坐在餃子館門口的馬路牙子上,用餘光掃著他的一舉一動,韓冰轉了個圈,打著電話又走了進去。

不一會兒,一輛警車開著警燈呼嘯而來。當地派出所的一位年輕民警繫著掛有「八大件」的警用腰帶走下車,臉色不善地盯著我們。他繞著我們遮擋著號牌的轎車左看右看,拍了拍車身,衝我們大聲嚷嚷:「幹嗎呢,你們幾個?」

同事老貓站起身來,右手偷偷藏在身子一側,比了個「二」的手勢。這是警察界通用的手勢,意思是「老二處(現在刑警總隊)」。年輕民警顯然從警時間太短,全然沒有領會。

「把身份證拿出來!」

我蹲在地上偷偷從兜裡拿出工作證,掏出卡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他恍然大悟,說剛剛有人報警,大拇指衝著餃子館一比畫,店裡一雙窺探的眼睛一閃而過。

「哼,玩陰的。」隊長把菸頭扔在地上,狠狠跺上一腳,帶著我們走了進去。

隊長點了三箱啤酒和十幾盤餃子,夥計很快給我們上了。我們誰也不動筷子,故意用方便筷子在桌子上敲打,幾個夥計神色不善地看著我們,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裡,技偵民警揹著書包,戴著耳機在店裡四處轉悠。

韓冰先按捺不住了,他過來低著頭衝我們笑:「大哥,我知道你們是幹啥的,咱上屋裡聊聊,看看這事怎麼解決。」

民警們聽他這麼說,心裡都有了譜,這韓冰就算和宋碩的死有關係,也肯定不是共犯。

技偵民警走到餃子館緊挨著廚房的一間木門旁和隊長對了個眼神,一點頭,又看向別處,我們齊刷刷地站起來,韓冰也跟著站起身擋住了我們。老貓一掀桌子,一個反關節把韓冰上半身按在地上。其他人衝過去飛腳把木門踢裂,金屬鎖芯和木屑瞬間炸開。

透過破碎的木門我們看到了後院裡的景象——呂璐和她的母親一臉驚訝,她們正要把一個赭紅色的紙箱放進車後備廂裡。

女博士抱怨地瞪了她媽一眼,一鬆手,紙箱裡的東西掉了出來,銀白色的食品罐頭叮叮噹噹散落一地。老太太頹然坐在地上,嘴裡還不停地喃喃自語:「都是我乾的,你們抓我吧。」

事後我們得知,博士和她母親正在策劃著一場逃跑,她準備開著韓冰的車去河北躲兩天,直到母親替她承擔殺人的罪名,她再回來。而她那帶著抱怨的一眼,大概是覺得母親裝食物太慢,耽誤了她逃跑的時間。

民警上車檢查,發現車的後座上還有沒來得及洗去的血跡。

到了刑警隊的訊問室,我們毫不猶豫先提訊韓冰,他純屬被人利用了,應該沒必要替人遮遮掩掩。

韓冰每天都在餃子館待到凌晨兩點,根本沒有作案時間。他坐在鐵椅子上,肩膀縮成一團,可他一句有用的話也沒和我們說。

老貓把椅子搬到他旁邊,坐下,說:「兄弟,你一個買賣人,挺實在的,咋能找這樣一個女人呢?」

韓冰欲言又止。

「你聽說過宋碩嗎?」老貓問。

「聽說過啊,那是小璐一個大哥,對她挺照顧的,聽說認識有兩三年了。」聽韓冰的這番話,他似乎對一切都不知情。

「她這兩天是不是管你借過車,就是那輛白色的英菲尼迪。」

「是啊!」韓冰一邊說著,一邊變了臉色。老貓點到即止,不再說話。還好韓冰不算太笨,他低頭悶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張大了嘴。

「你說這不是傻嗎?」韓冰憋出了一句響,但不知道是在罵他自己還是在罵呂璐。

韓冰三十一歲,來自河北,來本市之後自己開了一個餃子館,每天起早貪黑地忙碌,所幸收入頗多。他第一次認識呂璐是在朋友攢的ktv局上。那天呂璐一身黑,化著煙燻妝,神色冷漠地坐在一群男人中間,不斷地點唱。韓冰主動去結了賬,並承擔了送呂璐回家的任務。路上,善於傾聽的韓冰激發了呂璐的傾訴慾望。呂璐說起自己想要當中學校長,最討厭肌肉發達的男人。她情緒激動,甚至有些歇斯底里,說著說著,就把頭靠在了韓冰肩膀上。

兩個人在一起後,呂璐也曾經向韓冰介紹過宋碩,說宋碩是她的學長。看宋碩是個成了家的男人,還有孩子,所以韓冰也沒多想。

呂璐學校的課程安排得很滿,經常要上到晚上八九點鐘。每當呂璐電話打來,韓冰就會開上車去學校裡接她,用賣餃子掙來的錢請呂璐去吃西餐。

「會伺候人的人永遠比受伺候的人掙錢多,脾氣越大,掙錢越少。」這是韓冰掛在嘴邊的話。

休息日呂璐玩電腦時,他會在旁邊把一杯開水儘快吹涼,喂到呂璐嘴裡。呂璐抽菸,他就拿來小風扇把煙吹走,省得嗆人。不過韓冰偶爾還是會違逆呂璐的命令,比如呂璐心情不好時會讓韓冰滾得越遠越好,但他沒有一次照辦。

我們通過走訪調查發現,被呂璐治得服服帖帖的男人可不止韓冰一個。

有同學告訴我們,宋碩每個禮拜差不多要來找呂璐三四回,連班都不上。他每次來不是手捧鮮花,就是提一個大果籃,站在教學樓下仰著頭等著。

身邊同時圍繞著宋碩和韓冰兩個男人,呂璐為了妥善處置這種關係,發明了一套獨特的時間劃分法。白天,呂璐在咖啡廳裡和宋碩約會,這位精明、敏感的男人儼然成了呂璐的「練兵」工具,她悄悄觀察著宋碩的小動作,耐心傾聽這個中年男人的理想和失落;到了晚上,和韓冰在一起,她則肆意發洩,大吵大嚷。

有關係不錯的女孩曾經勸過呂璐,情債也是一種債,早晚要還的。呂璐卻信誓旦旦地說,宋碩不是她男朋友,只是朋友,自己從來沒主動要求他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