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造好了新的τ星蟲繁殖場,只需用數控銑床簡單加工一下鋁片,不是什麼難題。
洛基的飛船是個難題。
過去一個月,我每天都在觀察他引擎發出的光,現在光熄滅了。
我浮在控制室裡,旋轉驅動已經關閉,佩特洛娃鏡已經設定為最高靈敏度。鯨魚座τ星一如既往地隨機發射佩特洛娃波長的光線,可是就連這都暗淡得很,那顆恆星跟太陽一樣明亮,可現在只是夜空中比平常的星星稍大一些的光點。
然而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距離太遠,我檢測不到聯絡鯨魚座τ星和艾德里安的佩特洛娃線,也根本看不到目標a。
我知道它應在的具體位置,精確到毫弧秒級別。在這個距離上,它的引擎應該能顯示在我的佩特洛娃鏡上……
儘管對他行程的每日觀察已經證明我的計算沒問題,但我還是一遍遍核算資料。現在什麼都看不見,已經沒有了目標a的訊號。
他孤立無援,他的τ星蟲擺脫囚禁,湧入燃料艙,吃掉了那裡的一切。數百萬千克噬星體在幾天內被一掃而光。
他是聰明人,肯定已經分隔開燃料,可是那些分隔艙也是由氙巖組成的,對吧?肯定的。
已經三天了。
假如飛船受損,他會修好。沒有洛基修不了的東西,而且他手腳麻利,五條胳膊都掄圓,能多管齊下。他能處理大規模的τ星蟲汙染,可是那需要多久呢?他有大量氮元素,可以從他的氨氣大氣得到充足的氮氣。我們假定他一發現汙染就採取這種措施。
那麼他需要多久才能恢復正常?
不會這麼久。
無論發生了什麼,只要能夠修復目標a,洛基現在肯定已經處理完畢。飛船仍然停滯在太空的唯一解釋就是它沒燃料了。他沒能及時阻止τ星蟲。
我把腦袋扶在了手中。
我可以回家,真的可以。我可以返回地球,作為英雄度過餘生。雕塑,遊行慶祝,等等。我將享受所有能源問題都不復存在的全新的世界秩序。因為有了噬星體,到處都能用上便宜、便利、可再生的能源。我可以找到斯特拉特,當面罵她個狗血噴頭。
可是洛基會死,更重要的是,洛基的人民會死,數十億人。
我的成功唾手可得,只需要再活四年。是,只能吃噁心的糊狀流食,但我死不了。
我討厭的邏輯思維指出了另一個選擇:發射甲殼蟲,全部四艘,每一艘都帶上各自的τ星蟲迷你繁殖場和一枚裝滿資料與發現的u盤,地球科學家會從中接手。
然後我掉轉萬福瑪利亞號,找到洛基,帶他返回母星波江b。
這個選擇存在一個問題:我會犧牲。
我有足夠的食物活著回到地球,也可以活著到達波江b。然而就算波江座人立即為萬福瑪利亞號補充燃料,也沒有足夠的食物供我從波江b返回地球,到那時我將只剩下幾個月的食物可吃。
我什麼都種不了,沒有任何能生長發育的種子或活的植物體,不能吃波江座人的食物,因為有太多重金屬和其他強效毒素。
所以這就是我剩下的兩個選擇:一、作為英雄返回地球,拯救全人類;二、去波江b,拯救外星人,然後很快餓死。
我揪住自己的頭髮。
我手捂著臉哭泣,情難自抑,心力交瘁。
我一閉眼就看見洛基傻乎乎的甲殼和總在擺弄什麼東西的小細胳膊。
我下定決心之後,時間已經過了六週。那不輕鬆,但我沒有退縮。
我關閉旋轉驅動,進行每日例行工作,開啟佩特洛娃鏡,瞭望太空。然而什麼都看不見。
「抱歉,洛基。」我說。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微小的佩特洛娃光點。我放大並搜尋那塊區域。螢幕上總共出現了四個光點,勉強能看得見。
「我知道你想拆開一艘甲殼蟲,但是我一艘都不能給你留。」
甲殼蟲上安裝了更小的旋轉驅動,正逐漸消失在地球方向,我幾乎是背對著它們朝目標a行駛,所以它們在我的視線裡不會停留很久。
迷你繁殖場裡的噬星體螺線圈會為τ星蟲擋住輻射。我進行過充分的測試,確保繁殖場和裡邊的生命能夠承受甲殼蟲產生的巨大加速度。從自身的參考系觀察,它們將在幾年後返回地球,按照地球的時間體系觀察,大概需要13年。
我重新啟動旋轉驅動,繼續上路。
在鯨魚座τ星的星系外圍尋找一艘飛船可不是易事。想象有人讓你駕駛一艘小船,在大海里的某個地方找一根牙籤。就是這種感覺,但比這難得多。
我知道他的航線,也知道他沒有偏離,可我不知道他的引擎何時熄了火。我每天只檢視一次,現在我正奔向他最可能出現的位置,把他最有可能取得的速度也計算在內。不過這只是開始,大量的搜尋工作還在後邊等著我呢。
真希望我對他的每日觀察更頻繁一些。因為我不知道他引擎熄火的準確時間,所以我估計的誤差大約是兩千萬千米,這約等於日地距離的八分之一,就連光都需要一分鐘才能夠通過。這是我利用手頭資訊所能得出的最優結果。
平心而論,誤差範圍這麼小是我的運氣。假如τ星蟲晚一個月洩漏,誤差範圍將會呈指數級增長。現在這一切只發生在鯨魚座τ星的星系邊緣,旅途才剛剛開始。地球和鯨魚座τ星之間的距離是這座恆星系寬度的四千多倍。
太空廣闊……漫無邊際。
所以沒錯,我真是撞了大運才只需要搜尋兩千萬千米的範圍。
「嗯。」我抿著嘴說。
距離鯨魚座τ星這麼遠,他的飛船不會反射多少τ光。我不可能用望遠鏡觀察到目標a。
臨時提醒:我會死掉。
「停。」我說。每當我想起迫近的死亡,反而會想到洛基。此刻他一定充滿絕望。我來啦,夥計。
「等等……」
我確信他很難過,然而他不會長時間自怨自艾,而是會想辦法解決問題。他會怎麼辦呢?他的整個種族命懸一線,他不知道我來救他,也不會直接自殺,對吧?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即使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
好吧,假如我是洛基,我的飛船廢掉了,或許我能拯救出一些噬星體,τ星蟲不會把所有的都汙染,對吧?所以我還有一些。我能造出自己的甲殼蟲嗎,可以返回波江b的裝置?
我搖搖頭,那需要一臺導航系統,計算機那種,遠超波江座人的科技水平。這正是最初他們的大型飛船上有23名船員的原因。此外,已經過去一個半月,假如他要造一艘小飛船,恐怕早就已經完成,我會看到引擎閃光的。洛基動作很快。
所以,沒有甲殼蟲,不過他有能量和生命保障系統,食物足夠他維持很長很長時間(最初有23名船員,配備了足夠他們往返的食物)。
「無線電?」我說。
或許他會發出無線電訊號,波江b能收到的大功率訊號,只有很小的機率被探測到,但是可以一試。波江座人有很長的壽命,為了救援等待十年左右不是什麼難事,算不上生死攸關。假如幾年前你問我,我認為不可能把無線電訊號發射到十光年之外。然而我們談論的可是洛基,他也許會用拯救出來的噬星體驅動自創的某臺裝置。
訊號不用包含什麼資訊,只需要被注意到。
不過……不行,根本不可能。草草計算一下我就發現,即使掌握地球的無線電技術(好於波江b),發射到波江b的訊號強度也遠小於背景噪聲。
洛基也會明白,所以那麼做沒有意義。
「唉。」
我希望有一臺更靈敏的雷達,現有的適用於幾千千米範圍,顯然還遠遠不夠。假如洛基還在這裡,他或許能很快造出一臺,不過這就有點矛盾,真希望洛基在這裡幫我拯救洛基。
「更靈敏的雷達……」我喃喃自語。
既然我有能量,有一套雷達系統,也許我能打造出來。
不過你不能直接把能量施加在發射器上並指望一切正常,我肯定會把它燒掉。該如何把噬星體能量轉化成無線電波呢?
我從駕駛坐上一躍而起。「有了!」
我有一臺最厲害的雷達所需要的一切!去它的飛船自帶雷達吧,發射器和感測器的效果都很有限。我有旋轉驅動和佩特洛娃鏡!我可以向飛船後方發射900太瓦紅外線,然後用佩特洛娃鏡觀察是否有反射。佩特洛娃鏡是一種精密儀器,甚至能檢測到最微弱的特定頻率光!
我不能讓佩特洛娃鏡和引擎同時工作。不過這沒關係!洛基跟我的距離足有一光分遠呢!
我規劃出一套搜尋網格,實際相當簡單。我正對著洛基可能所在區域的中央,所以我得搜尋其他每個方向。
容易得很。我啟動旋轉驅動,採用手動控制,跟以前一樣,這需要我先在一系列警告對話方塊上回答一連串的「同意」、「同意」、「同意」和「強制執行」。
我把推力調變最大,通過姿態控制向左舷急轉彎,推力把我猛地摔在座椅上,並讓我偏向一邊。這就是太空版的停車場開車畫圈。
我轉得很急——用30秒轉完一圈,大致回到啟動引擎時的位置。可能偏離原來位置幾十千米,不過無所謂。然後我停止了引擎。
現在我用佩特洛娃鏡觀察,它不是全向的,但是一次能充分覆蓋90度的範圍。在我啟動引擎的同一個方向上,我以同樣均勻的速度緩緩掃過太空。這個解決方案不完美,我可能錯過時機。假如洛基離我很近或很遠,那這個辦法不起作用。不過這只是我的第一次嘗試。
我用佩特洛娃鏡探測了整整一圈,沒有發現,所以我又探測了一圈。或許洛基的位置比我猜測的更遠。
第二圈還是沒有結果。
好吧,還沒完呢,空間是三維的,我只搜尋了薄薄的一層空間。我把飛船向下傾斜5度。
按照同樣的搜尋模式我又進行了一次。不過這一次我搜尋的平面跟上次相差了5度。如果這次還沒有結果,我就傾斜5度再試,如此繼續直到我調整為90度,所有的方向就都搜尋到了。
如果這都不管用,我會從頭再來,不過佩特洛娃鏡的掃描速度要更快一些。
我搓搓手,喝了一口水,然後投入工作。
閃光!
我終於看到一道閃光!
佩特洛娃掃描在55度平面進行到一半時,出現了一道閃光!
我驚喜地揮舞手臂,結果飛出了座椅。我在失重的控制室裡撞來撞去,手忙腳亂地又回到原來位置。此前一直進展緩慢,我已經煩躁到極點,但是接下來不會啦!
「該死!它在哪兒?好吧,放鬆!冷靜,冷靜!」
我用手指著剛剛在螢幕上目標出現的地方,檢視佩特洛娃鏡的方位,在螢幕上進行了幾項計算,得出偏航角度為當前平面上的214度,跟艾德里安軌道平面相差55度。
「找到了!」
是時候進一步獲取資料。我把摔得傷痕累累的秒錶掛在胸前,失重對這個小傢伙可不友好,不過它還能用。
我控制飛船調整角度,準確地背對目標,然後啟動秒錶,朝著正前方推進飛船10秒鐘,掉頭,關閉引擎。我以大約150米每秒的速度遠離目標,不過這沒關係,我不想抵消剛剛獲得的速度,而是要啟動佩特洛娃鏡。
我盯著螢幕,手裡的秒錶還在計時。很快我就再次看到閃光的目標。28秒,光點持續了10秒,然後消失。
我無法保證那就是目標a,然而不管是什麼,它絕對是在反射旋轉驅動發出的光,而且距離我14光秒遠(光用14秒到達那裡,再用14秒返回,等於花了28秒),換算一下大約是400萬千米。
沒必要通過多次測量來算出那個物體的速度,我的「手指螢幕」法還達不到那種精度。不過我有了航向。
我可以用九個半小時飛過400萬千米。
於是我揮著拳頭喊道:「好啦!這下我死定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說出這話,我猜……是這樣,假如找不到洛基,我會設定返回地球的航線。其實我很意外自己投入了這麼多精力。
無所謂了,我設定好航線,啟動引擎,前往我發現閃光的地方。我甚至都不用在這段航程中考慮相對論效應,只需要高中物理就足夠。我會在前半程加速,在後半程減速。
接下來的九個小時我開始清潔整理,因為又要有客人啦!
我希望接到他。
洛基得補好他在氙巖牆壁上開的洞,不過那對他來說應該不成問題。
前提是我探測到的反射訊號來自目標a,而不是一塊偶然遇見的太空垃圾。
我試圖不去想它,努力懷有希望不放棄。
就這樣,我所有的東西都被移出洛基的氙巖區域。
清理一結束,我就開始坐立不安。我想停下飛船,再掃描一番,確認自己的航向。不過我抑制住衝動,專心等待到達。
我盯著實驗室裡的鋁製τ星蟲繁殖場,以及旁邊報警器裡的噬星體載玻片。一切正常,或許我可以——
定時器響起,飛船到達預定的位置!
我匆匆爬上梯子,進入控制室,關閉了旋轉驅動。還沒坐好我就調出雷達螢幕,用滿功率進行全範圍主動探測。「快現身……快現身……」
什麼都沒有。
我跌進座椅,繫好安全帶,這種情況我曾想過有可能出現。我現在距離目標近了許多,可仍然不在雷達的作用範圍。我只飛行了400萬千米,雷達覆蓋的範圍還不到這個距離的千分之一。所以我的精度不到99.9%。意外吧。
現在應該用佩特洛娃鏡再掃描一次,然而不管目標的具體位置在哪兒,我和它之間一光分的距離已經被抹平,所以不再擁有充裕的反應時間。舉例來說,假如我距它10萬千米遠,不到一秒光就會反射回來,而且我不能在旋轉驅動工作時啟用佩特洛娃鏡。
那怎麼辦?
我需要在不關閉佩特洛娃鏡的情況下產生大量噬星體紅外輻射光。我遍尋選單選項也沒有什麼發現。旋轉驅動工作時佩特洛娃鏡不可能啟動,肯定在某個地方有硬體互鎖功能,飛船上的某處有一條從旋轉驅動引出的線纜控制著佩特洛娃鏡。我用後半輩子來找那根電纜可能都找不著。
不過,主引擎不是我手上僅有的旋轉驅動。
姿態調整引擎是飛船側面伸出的小型化旋轉驅動,實現飛船的俯仰、偏航和滾動操作。不知道佩特洛娃鏡是否受它們影響。
我啟動佩特洛娃鏡,執行短暫的向左側滾動,飛船隨之而動,佩特洛娃鏡一直保持在工作狀態!
這些邊界狀態真讓人喜歡!不過我確信設計團隊中有人考慮過這種狀況,他們可能覺得姿態驅動器相對較小的功率輸出不會損傷佩特洛娃鏡。整體分析一下就都解釋得通了。推進器和姿態驅動器都指向飛船以外,也就是說沒有對著佩特洛娃鏡。推進器執行時關閉佩特洛娃鏡的主要原因在於少量宇宙塵反射的佩特洛娃輻射。姿態驅動器的功率遠遠小於推進器,它們產生的反射光被認為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這些姿態調整引擎仍然能發出足以蒸發鋼鐵的紅外光,也許它們有能力照亮目標a。
我把佩特洛娃鏡對準左舷偏航推進器噴射的方向,在可見光模式下我看見推進器本身就位於影像底部。接著我啟動了偏航推進器。
佩特洛娃光譜中當然存在一束可見光,推進器周圍變得一片朦朧,彷彿在霧靄中點亮一支手電筒。不過幾秒之後,霧靄消散。其實它還在那裡,只是變得不那麼濃密。
可能是來自萬福瑪利亞號的塵埃和微量氣體造成的。物質微粒從飛船上飄離,推進器把周圍的一切都蒸發掉以後,狀態就穩定下來。
我讓推進器保持運轉,讓飛船繞著偏航軸旋轉,與此同時我通過佩特洛娃鏡觀察。現在我有了一把手電,飛船的轉速越來越快,這可不行,於是我又啟動了右舷偏航推進器。計算機抱怨得厲害,因為沒法合理解釋為什麼要讓飛船同時順時針和逆時針旋轉。我沒有管那些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