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樣品容器放入其中。
化學儲存櫃還結實地掛在牆上。我把它開啟,裡邊自然已經是一團亂麻,不過大多數容器看似完好無損。我抓起那一小瓶從地球帶來的噬星體。
瓶裡大約有一克,是用來進行實驗的備品。如果需要的話我隨時都能獲得更多,只需要割開船體外殼中任何一條基於噬星體的冷卻管線,不過現在沒必要。
瓶中的樣本是油泥狀,我開啟瓶子,用棉籤挖出一些。(瓶中的一克噬星體蘊含著一百萬億焦耳的能量,最好別總考慮這一點。)
我把噬星體塗抹在真空罐的內壁上,又把棉籤扔在真空罐裡的取樣器旁邊。
然後把所有空氣都排出真空罐。
化學試劑補給包括不少小瓶裝氣體。謝天謝地,鋼製氣瓶很結實,所以它們才能在我們剛剛經歷的宇宙彈球遊戲中儲存下來。我通過送氣閥往真空罐里加入氣體,一次加一種,想要複製出艾德里安的大氣。我加入二氧化碳、甲烷甚至氬氣。我想象不出氬氣會有什麼用處,這是一種惰性氣體,應該不會跟其他物質發生反應。不過,我也曾經這麼看待氙氣,結果顯然是錯誤的。
我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把真空罐中的大氣冷卻到零下50攝氏度,所以只能希望容器中的生命可以承受地球人的室溫。
就在結束充入氬氣的時候,我聽見取樣器發出咔噠一聲。正如洛基設計的功能,外部氣壓跟艾德里安上噬星體繁殖高度的氣壓一致時,小閥門就會自動開啟。經驗豐富的洛基是我認識的最優秀的工程師。
行啦,我已經儘可能保障樣本的安全,讓空氣組成和氣壓儘量接近原始環境,還放了很多可以食用的噬星體。假如那裡邊存在任何微型捕食者,它們應該很健康。
我用纏著繃帶的手臂擦了一下眉頭,隨即就後悔做出這個動作,我疼得渾身一顫。
「這是有多難,瑞恩?!」我怒斥自己,「別再用你燒傷的胳膊了!」
我爬下梯子回到宿舍。
「計算機,止痛藥。」
機械臂伸過來,遞給我一個紙杯,裡邊裝著兩片藥,以及一杯水,我沒看是什麼藥就服了下去。
我回頭看著我的朋友,試著想出一個可行的計劃……
距離我把洛基弄進他的氣密過渡艙,已經過去了一天的時間,他還是沒有動彈。但我沒有浪費時間,而是在實驗室搞了一些瘋狂的科學創造。這種發明創造工作其實是洛基的特長,但我也盡力而為了。
我考慮了很多種不同的辦法,但最後還是覺得應該讓洛基的身體儘量自己康復。為人類做手術我都會感到不舒服,更別說波江座外星人了。他的身體應該知道怎麼辦,我只需要放手信任他。
但這不是說我什麼都不做。對於他的情況我有個估計,假如我弄錯了,我的做法也不會傷害他。
此刻他的散熱器官上有很多菸灰和燃燒後的廢物,所以散熱器官可能沒法正常工作。如果他真的還活著,身體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把那些東西排出來,可能會太久。
所以也許我可以幫他?
我把盒子拿在手裡,它有五面封閉,一面敞開,殼體是四英寸厚的鋼板。我花了一整天才把銑床修好,不過修好以後,銃這個盒子就輕鬆多了。
盒子裡有一臺大功率空氣泵,就這麼簡單。我可以用它噴射出非常強勁的高壓空氣。我在實驗室裡測試過,它能把一英尺外的一毫米厚鋁板射出一個洞,確實行得通。我希望可以因為從頭造出這件裝置而自封為天才,可實際上我只造了外殼,這臺空氣泵是用一個高壓槽改裝的。
盒子裡還有一塊電池、一臺攝像機、幾臺步進電機和一把電鑽。我需要所有這些部件來執行我的計劃。
我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清理了實驗室,大多數裝置都已經被毀,但有些也許可以修復。我繞到實驗桌的另一側,那裡正在進行另一項實驗。
我有一小塊氙巖,那是我們製作20萬個鏈節時剩下的邊角料。我用大量樹脂把它粘在一個變鈍的鑽頭尖端,然後放置了一個多小時,現在應該粘好了。
我拿起鑽頭和上面粘著的氙巖,用盡全力拽了拽,粘得很結實。
我點頭微笑,這也許能管用。
我又用盒子做了幾項測試。電機的遠端控制功能執行良好,這其實不是真正的遠端控制,而是一批安裝在塑膠盒蓋上的開關,開關上連線的電線從金屬盒子的一個小孔上穿出,那裡後來又被堵上了樹脂。我可以啟動或停止盒子裡的任何部件,這就是我的「遠端控制」功能。我只希望電機在高溫或氨氣中不出故障。
我把所有這些都拿到宿舍,開始準備樹脂。我把它們攪拌均勻,大量塗抹在盒子開口一側的邊緣上,接著把盒子按在洛基氣密艙的牆壁上,保持不動,一直站了十分鐘,緊緊固定著盒子。我本可以用膠帶把它粘在牆上,等著樹脂晾乾,但我需要非常高的密閉效能,而且我也不願冒任何風險。人手大概是實驗室裡最好使的鉗子。
我小心翼翼地放開盒子,看它是否會掉下來。我又戳了戳,看起來粘得相當牢了。
這是一種五分鐘速幹樹脂,不過我會等一個小時,讓它完全粘牢。
我回到實驗室,不然也沒別的事做了,是不是?讓我看看那個小型外星飼養箱有何進展。
看起來也沒什麼變化,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些什麼,也許是小飛碟在真空罐裡飛來飛去?
可是真空罐裡跟之前一模一樣,取樣器就在原位,塗抹的噬星體也沒有變化,棉籤……
嘿……
我盤坐在地上,眯起眼睛往裡邊細看。棉籤有了變化,只是一點點,它更……蓬鬆了。
妙!也許我可以看一下棉籤上有什麼,只需要把它放在顯微鏡下——
糟糕。
我一下反應過來,自己完全忽視了一點,我根本沒有辦法取出樣本。
「笨蛋!」我拍了下額頭,又揉了揉眼睛。燒傷的疼痛和止痛藥帶來的昏沉讓我難以集中精神,我還很疲憊。當年讀研究生時我就記住了一個教訓:當你累得犯傻時,你要承認這一點,不要嘗試解決問題。我現在有一個最終需要開啟的密閉容器,隨後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我拿出平板電腦,對真空容器拍照記錄。一號科學法則:假如要發生意料之外的變化,那就把它記錄下來。
為了更加科學,我把一個網路攝像頭對準了實驗區域,設定計算機進行每秒一幀的延時拍攝。我想知道發生了哪些緩慢的變化。
我回到了控制室,我們這是在特麼哪兒呢?
研究了一番導航控制屏後,我意識到我們仍在繞行星飛行,軌道還算穩定,估計過段時間會衰落,但是不用著急。
我檢查了飛船上所有的系統,並儘可能全面地給出診斷。儘管從設計上根本沒有考慮如何處理我們所經歷的險情,但是飛船依舊錶現優異。
我拋棄的兩組燃料艙已經不見了,另外七組看似狀態良好。根據診斷測試的結果,船體上有些裂紋,不過似乎都在內部,好在不是對外,我可不想我的噬星體再看到艾德里安。
高亮的紅色顯示出一處微損傷。我仔細一看,破損位置就在燃料區和壓力艙之間的艙壁上,這讓計算機感到擔心,我能理解這種情況的緊迫性。
洩漏的艙壁位於宿舍下邊的倉庫和四號燃料艙之間,我得過去看看。
不出意料,洛基還是沒有動,我的鐵盒子仍被粘在原處,現在大概就可以使用。但是我決心等足一個小時。
我開啟通往倉庫的嵌板,拉出一堆箱子,然後打著手電,帶著工具箱,爬進倉庫。裡面空間逼仄,只有3英尺高,我整整爬了20分鐘,才終於找到破損位置。要不是因為它周圍有一小片冰霜,我都發現不了。逃逸到真空的空氣冷凍得非常快,實際上那片冰可能還幫助延緩了洩漏。
不過倒也無所謂,洩漏點小到估計過幾個星期不處理才會造成影響,而且飛船的氣槽裡大概有不少備用空氣。不過也沒理由任憑洩漏繼續。我在一小塊金屬片上塗抹大量樹脂,封堵住洩漏點。得按住它遠不止五分鐘,它才會粘牢。在低溫環境下,樹脂需要更長時間凝固,因為空氣洩漏,漏點那裡的艙壁溫度低於冰點。我考慮去實驗室取一把熱風槍,可是……那需要做很多工作。我還是多按了一會兒,花了大概十五分鐘。
爬回去的時候,我疼得臉都扭成一團了。還不到一小時,止痛藥已經失去了效用。
「計算機!止痛藥!」
「下一劑在三小時四分鐘後可用。」
我皺起眉頭。「計算機,現在什麼時候了?」
「莫斯科標準時間晚上7點15分。」
「計算機,把時間設定為莫斯科標準時間晚上11點。」
「時鐘設定完畢。」
「計算機,止痛藥。」
計算機遞給我一包藥和一袋水,我急匆匆地吞了下去。多麼愚蠢的系統,可以信任宇航員去拯救世界,但是不能信任他們監督自己的止痛藥劑量?蠢到家了。
好了,時間夠長了,我又把注意力轉回到金屬盒子上。
首先我需要在氙巖上鑽一個孔,要是情況變糟,這個孔無疑就會成為一切惡化的源頭。我大體的想法是用盒子裡的電鑽在氙巖上鑽孔,讓盒子承受另一側傳過來的壓力。但是誰也說不準,盒子也許承受不住。
我戴上醫用呼吸面罩和護目鏡,假如一股過熱的高壓氨氣噴射到房間裡,我得保護自己不被嗆死。
我提前將一根金屬棒勉強銼成長釘,它的半徑比我在盒子裡準備的鑽頭稍大一些。假如壓力把盒子頂掉,我會把長釘釘進鑽孔,並祈禱它能堵住。
當然,壓力也許不會把盒子完全頂掉,而是隻有邊緣粘膠的地方漏氣。如果是這種情況,我就得用錘子把盒子敲掉,再釘上釘子。
沒錯,這危險得有些離譜,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沒有幫助洛基會不會活下來。也許是我過於感性而失去了理性。但那又如何?
我握緊了錘子和釘子,然後啟動了電鑽。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用之前試製的鑽頭鑽透氙巖,甚至因為無聊而鎮定下來,雖然厚度只有一釐米,可是鑽起來就像是在打磨鑽石。幸運的是鑽頭足夠堅硬,什麼都能鑽透,盒子裡的攝像頭傳出的畫面顯示,我在穩步且緩慢地取得進展。不同於在木頭或金屬上鑽孔,氙巖這種材料更像是玻璃,會產生大小不同的碎屑,繼而剝落下來。
最後鑽頭穿透到另一邊,然後立即被高壓氣體噴回到盒子裡並歪向一旁。波江座外星人的大氣衝進了我的小盒子裡,發出啪的一聲。我眯起眼睛,過了幾秒鐘才睜開。
假如盒子會被掀開,那應該發生在鑽透牆壁的瞬間。我的密封抗住了壓力,至少目前抗住了。我放心地長出一口氣。
不過我沒摘下面罩和護目鏡,很難說密封可能會在什麼時候失效。
我開始檢查攝像頭拍攝的畫面,下面的操作需要小心地瞄準,所以我非常聰明地保證攝像頭能——
攝像頭沒訊號了。
我的手腕湧起一陣劇痛,我急忙把手抽走。
哦,對呀,網路攝像頭不能用於210攝氏度和29倍標準大氣壓的工作環境。我的盒子有一層厚厚的鐵殼,而鐵具有優異的導熱性,它現在已經熱得燙手了。
我還在犯傻。先是艾德里安取樣容器,現在又是這個盒子。我想睡覺,但是洛基更重要,至少我不會一直犯傻。我會繼續堅持,雖然知道自己不應該,但我愚蠢得已經顧不上再思考休息這種事了。
行吧,攝像頭失效,我看不見盒子裡邊,但還是能看見洛基,因為氣密過渡艙用的是透明的氙巖板。我只能因地制宜地開展工作了。
我啟動高壓泵,它還能工作,至少發出了聲音。它應該朝洛基的方向噴出一股超高壓氣流。在29倍標準大氣壓下,空氣的表現幾乎跟水一樣,你真的可以用它來沖洗。但是氨氣無色透明,所以我不知道氣流會射向哪裡。
我用伺服電機控制器調整著氣流角度。它們有作用嗎?我不知道。氣泵的噪聲很大,我聽不出來伺服電機是否在工作。我左右掃射,按照一定的模式一寸寸上下移動著。
終於我發現了動靜,過渡艙裡的一根操縱桿微微擺動了一下。我瞄準它,它被向後推動了幾英寸。
「有啦!」我說。
這下我知道了它的指向。我試著瞄準洛基甲殼上的散熱孔,沒動靜,於是我開始上下左右進行網格式搜尋,最終有了效果。
啊,讓人歡喜的效果!
我正中目標,洛基甲殼的排氣孔突然噴出一股黑煙。他著火時,髒兮兮的煙塵和碎片積累在那裡。這種感覺就像你用吹風機清除舊電腦裡的灰塵,讓人極度滿足。
我來回掃射,努力對準一個又一個氣孔。隨後清理的氣孔沒有出現第一個氣孔那樣爆發的效果。我認為它們都通向同一個器官,類似人類的嘴和鼻子的關係。多孔冗餘,保證安全。
幾分鐘後再沒有煙塵噴出來,我關閉了氣泵。
「好啦,夥計,」我說,「我盡力啦,接下來就靠你自己了。」
當天餘下的時間我打造了第二和第三個安全盒,用它們罩住第一個盒子再粘好。波江座人的空氣得衝破三層密封才能進入我的區域,這回肯定沒問題了。
我希望洛基能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