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聳聳肩說:「我猜是吧,其實你比我厲害得多,不過我的確熱愛分子生物學。」
「哦,對,這一點也算,」他說,「不過我指的是抗昏迷性。我聽說你有抗昏迷性的基因標記,跟我和其他隊員一樣。」
「是嗎?」
他挑起眉毛說:「他們沒告訴你?」
「沒有!」我瞥了一眼斯特拉特,她正忙著跟貪汙犯鮑勃和姚指揮官交談,「我頭一次聽說。」
「這就怪了。」他說。
「為什麼她不告訴我?」
「你問錯了人,格雷斯博士。不過我猜他們只告訴了斯特拉特,而她只告訴需要知道的人。」
「那是我的dna,」我抱怨說,「應該有人告訴我。」
杜波依斯巧妙地轉換話題。「不管怎麼樣,我期待向你學習關於噬星體生命週期的一切知識。夏皮羅博士,我的後備宇航員,她也非常激動。我猜我們將成為僅有的兩名同班同學。你有教學經驗嗎?」
「還真有,」我說,「很豐富。」
「太好了。」
我滿臉笑容。自從明白自己不會犧牲已經過了三天,可我還是笑得停不下來。
說實話,我死亡的可能性還是很大,回家之旅漫長且危險。我從路途的休眠中生還,並不意味著回家時還能活下去。也許我可以保持清醒,耗光正常食品後,只吃進食管輸送的營養糊?我一個人可以熬過四年,對吧?我們休眠就是為了防止互相殘殺。可是獨自生活在有限空間會產生完全不同的心理創傷。我應該仔細研究一下。
可是眼下不行,現在我得拯救地球,我自己的生死存亡隨後再說,這已經成為一個可以考慮的問題,不再是毫無希望的死路一條。
離心機螢幕上的綠色指示燈亮起。
「重力已施加完畢。」我笑著說。
我們短暫地恢復到失重狀態之後,現在又啟動了離心機模式。之前不得不停止旋轉是因為我需要使用引擎。我們不能在推進的同時啟動離心機。如果在飛船分離成兩部分、靠100米長的纜繩相連時啟動旋轉驅動,你想想那場面,肯定不會讓你感到愉快。
來到這裡的幾十年裡(不可思議!),洛基仔細勘測了整個星系。他把積累的所有資訊都交給了我。他記錄了六顆行星,包括它們的體積、質量、位置、軌道特徵和大氣的總體組成。他不用飛到各處去做這些工作,只需要在目標a上進行天文觀測。原來波江座人跟人類一樣好奇。
這也是一件益事,跟《星際迷航》不一樣,我不能通過啟動一臺掃描器來直接獲得一座星系的所有資訊。洛基觀察了幾個月才獲得如此詳細的資料。
更重要的是,洛基瞭解此星系中佩特洛娃線的所有情況。如我所料,它延伸到一顆特定的行星,可能是二氧化碳最多的那顆。在此星系中是第三顆行星「鯨魚座τ星e」,至少人類是這樣稱呼它的。
所以那顆行星將是我們的第一站。
我們當然可以駕駛萬福瑪利亞號穿過任何一段佩特洛娃線,並以這種方式採集噬星體樣本。可是我們只會跟佩特洛娃線交會幾秒,而且一座恆星系統並不是靜態的,我們必須超過一定速度才能在恆星軌道維持執行。
可「鯨魚座τ星e」是一顆又大又漂亮的行星,位於佩特洛娃線最粗的地方,我們可以把萬福瑪利亞號停泊在環繞行星的軌道上,不論在哪一條軌道執行,都會有一半時間沉浸在那裡的噬星體中。我們可以在那裡想留多久就留多久,儘量多地收集我們所需的噬星體資料和佩特洛娃線本身的動態資料。
就這樣,我們啟程前往那顆神秘的行星。
我沒辦法讓蘇魯先生直接畫出一條航線,所以花兩天時間計算並檢查兩遍計算過程,才得出確切的方位角,然後沿著那個方向推進。
當然,我還剩下兩萬千克噬星體,考慮到我能用6克每秒的消耗速度獲得1.5g的加速度,那麼沒錯,燃料餘量很大,而且洛基的飛船上顯然有十分充裕的噬星體(我還沒弄明白他為什麼多出那麼多燃料)。可我還是要節省燃料。
我先給出足夠的推力,然後自由滑向鯨魚座τ星e。大約11天后我會啟動入軌推進,等待期間,我們還可以使用重力,所以又恢復到了離心機模式。
11天,真的驚人。我們到那裡的總距離將超過1.5億千米,幾乎跟日地距離相同,我們只需要11天。怎麼做到的呢?用超出天際的速度。
我推進了三個小時才獲得目標速度,到達鯨魚座τ星e時我會用三個小時減速,此刻我們正以162千米每秒的速度航行。這簡直不可思議,假如你以這個速度離開地球,四分鐘就能到達月球。
整個機動過程,包括減速時的執行,將消耗130千克燃料。
噬星體可真是超越了人類的想象。
洛基站在控制室地板中間的透明氙巖球形艙裡。
「乏味的名字。」洛基說。
「什麼?什麼名字乏味?」我問。
他花幾天時間在整艘飛船建立波江座外星租界,甚至在一層層甲板間安裝自己的新通道,彷彿遍佈各處的巨型倉鼠管道。
他一邊在不同的扶手上切換重心,一邊說:「鯨魚座τ星e,乏味的名字。」
「那就給它起個新名字。」
「我起名?不,你起名。」
「你先來到這裡,」我解開安全帶,舒展身體,「你發現那顆行星,你測繪它的軌道和位置,所以你來命名。」
「這是你的飛船,你來命名。」
我搖搖頭說:「地球文化規則,如果你先到一個地方,你有權命名你在那個地方發現的一切。」
他仔細考慮起來。
氙巖的確是一種奇妙的物質,只需一釐米厚的透明氙巖板,就能分隔佔我這邊空氣五分之一的氧氣壓力和洛基那邊29倍地球大氣壓的氨氣,更不用說我這邊20攝氏度的氣溫和洛基那邊210攝氏度的氣溫。
在某些房間裡,他比我佔據更多空間。而宿舍幾乎全被他佔去了,我堅持要求他把所有個人物品都挪進自己的領域,因此同意他佔據宿舍中更大的地方。
他還根據萬福瑪利亞號氣密過渡艙的大小,在宿舍安裝了一間大型氣密過渡艙,因為他料定飛船上任何重要的東西都可以通過飛船的過渡艙。可我卻無法進入他的區域,我的太空服完全經受不住他的環境,我會像顆葡萄一樣被擠碎。安裝氣密過渡艙的目的就是讓我們可以來回傳遞物品。
實驗室大部分都屬於我,他在一側建了一條向上延伸的通道,通道的另一條分支貼著屋頂延伸,最終穿過屋頂,進入控制室。他可以觀察我的任何一項科學實驗,可是地球裝置終究無法在他的環境下工作,所以必須得放在我這邊。
至於控制室……裡邊本來就很逼仄。洛基把氙巖球形艙安放在艙口旁邊的地板上,他真的在努力把侵佔的空間減至最小,並向我保證在艙壁開孔不會影響飛船的結構完整性。
「好吧,」他最後說,「名叫♫♩♪♫。」
我不再需要音訊分析儀,他發出的是a大五度和聲接e平行八度和聲接g小七度和聲,我把這個詞錄入表格。雖然不清楚原因,但是我已經幾天沒看這張表格了。「什麼意思?」
「這是我伴侶的名字。」
我瞪大了眼睛。這裡有點不對勁!他從沒跟我說過他有伴侶!我以為波江座人從不接吻和傾訴。
在前往行星的途中我們談了一些基本的生物學資訊。我解釋了人類如何繁殖,他也說了波江座外星人的嬰兒從哪兒來。他們是雌雄同體,通過把蛋下在一起來繁殖。蛋與蛋之間發生變化,一個吸收另一個,形成一個可以成活的蛋,並在一波江年,即42地球天后孵化。
一起下蛋基本上就等同於波江座人在做愛了,而且他們一旦結為伴侶就一生不變,可這是我頭一次聽說洛基也有伴侶。
「你有伴侶?」
「不確定了,」洛基說,「伴侶可能有了新伴侶。我離開很長時間了。」
「難過。」我說。
「是,難過。但也不可避免,必須拯救波江b。你為♫♩♪♫挑個人類名稱吧。」
專有名詞讓人頭疼。假如你跟一個名叫漢斯的傢伙學習德語,你只要叫他漢斯就行。可我根本無法發出洛基的聲音,反之也是如此。所以一個人如果跟另一個人談論名字,另一個人就得在自己的語言中挑選或發明一個單詞來表示那個名字。洛基真正的名字是一串音符,他曾經告訴過我,不過在他的語言中沒有意義,所以我就一直沿用「洛基」這個稱呼。
可我的名字其實是一個英語單詞,所以洛基就直接用波江語中表示「優雅」的詞語稱呼我。
總之,我現在得找到一個英語單詞表示「洛基的配偶」。
「艾德里安。」我說。有何不可呢?「人類的稱呼是‘艾德里安’。」
「明白。」說完他順著通道進入實驗室。我手叉著腰,探頭看他離開,同時問:「你去哪兒?」
「吃飯。」
「吃飯?!等一下!」
我從沒見過他吃飯,除了甲殼頂部的散熱孔,我甚至沒見過他身上有別的開口。他是怎麼吃下東西的?而且說到這個問題,他又是怎麼產卵的?他一直對此諱莫如深。飛船相連時,他回到飛船上進食,而且我覺得,他還趁我睡覺時偷吃過幾頓。
我趕忙爬下梯子進入實驗室。此時他已經在垂直通道里握著一級級扶手往下爬了一半,我沿著自己的梯子跟過去。「嘿,我想看看!」
來到實驗室地面的洛基說:「隱私。我吃完睡覺。你看我睡覺,問題?」
「我想看你吃!」
「為什麼,問題?」
「科學。」我說。
洛基左右擺動了幾次甲殼,這是波江座人表示稍有煩惱的身體語言。「生理過程,令人厭惡。」
「科學。」
他又晃了晃甲殼。「好吧,你看。」他繼續往下爬。
「太好了!」我隨著他往下。
我擠進自己在宿舍的狹小區域。最近這裡只有床鋪、廁所和機械臂屬於我。
公平來講,他也沒多少空間。他佔了大部分地方,但是塞滿了他所有的破爛。另外他還在宿舍裡用自己飛船上的東西建立了專門的工作間和一套生命保障系統。
他開啟眾多軟包裝袋中的一個,掏出一個密封包裝後用手爪撕開,裡邊有各種我辨別不出的形狀,大多數是像洛基甲殼一樣的石質材料。他開始用手爪把那些東西撕扯得越來越細碎。
「那是你的食物?」我問。
「社交不適,」他說,「禁止交談。」
「抱歉。」
我猜進食對他們來說是一個令人不悅的過程,必須得私下完成。
他扯下食物上的石塊,露出下邊的肉質,絕對是肉,看上去跟地球的肉一模一樣。考慮到我們幾乎確定是源於相同的生命基礎,我確信我們消耗相同的蛋白質,迎接各種進化挑戰的大致辦法也都相同。
憂傷再次湧上心頭,我想畢生研究波江座外星人的生理學!可我得先拯救人類,愚蠢的人類,害我不能發展業餘愛好。
他從那塊肉上撕下所有石塊,放在一旁,然後又把肉撕成小塊,整個過程中他把食物一直放在原來的包裝裡,絲毫沒有碰到地面。我也不喜歡自己的食物接觸地面。
過了一會兒,他已經把餐食中可食用的部分撕扯得極其細碎,那是他手工的極限,比人類對食物的處理精細得多。
然後他把食物放在原地,走到自治區域的另一邊,從一個密封盒子裡掏出一個扁圓盤,放在自己腹部的下方。
接下來的場面變得……讓人噁心。他警告過我,我不能怪他。
他腹部的石甲分開,我能看見裡邊的肉扯開一個口子,滴下幾滴閃亮的銀色液體。血?
然後,一團灰色物質啪嗒一聲從他體內掉進圓盤,聲音好似一個溼漉漉的東西拍在地上。
他蓋好圓盤並將其放進原來的密封盒裡。
回到食物旁,他翻身讓後背著地,腹部張開的孔洞還在,我能看見裡邊有軟軟的肉。
他伸出幾隻手挑選小塊的食物,把它們扔進腹部的開口。
他有條不紊地重複這個過程,最後所有食物都被放進他的……嘴裡?胃裡?
他沒有咀嚼,也沒長牙齒。在我看來,他體內沒有活動的器官。
他吃完最後一點,然後無力地垂下胳膊,展開身體躺在地上,無力動彈。
我抑制住衝動,沒有問他是否還好。雖然他看起來像死了一樣,但這大概是波江座外星人特有的進食過程,以及排洩過程。對,我猜之前排出的那一團就是他上一餐的殘餘。他是單口生物,即通過同一個器官排洩和進食。
他腹部的開口緩緩閉合,皮膚上開裂的地方似乎開始結痂,但是我沒能觀察多久,因為腹部的石甲緊接著恢復原位,遮住了他的肚子。
「我……睡覺……」他口齒不清地說,「你……觀察……問題?」
洛基進食後的昏迷可不是小事,這根本不像主動入睡,而是一種生理上的強制性餐後休眠。
「是,我觀察。睡吧。」
「睡……睡了……」他含糊不清地說完後便昏睡過去,還躺在地板上,保持著腹部朝上的姿勢。
他的呼吸加快,每次剛一入眠他都會這樣,他的身體需要排出高溫迴圈系統的全部熱量。
幾分鐘後,他停止喘息。我這才知道他沒有事,已經睡著。只要度過急促呼吸的階段,我就從沒見他在兩小時內醒來。我可以溜走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在此情況下,我要記錄下剛剛見證的整個消化過程。
第一步:從口中排洩出物質。
「的確,」我對自己說,「噁心得讓人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