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有用嗎?」斯特拉特問。
「我們沒打算把原始設計完全實現。現在的產品可以處理一切日常工作,不過即使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它也會提醒人類醫生。」
她沿著一排昏迷的猴子走過去。「我們正在完全自動化的版本上取得重大進展。這種甲冑由曼谷那邊開發的非常高階的軟體控制,能照顧昏迷的病人,觀測他們的生命體徵,根據需要開展醫療,喂病人進食,監控他們的體液,等等。有真正的醫生當然更好,但是這種裝置已經不差多少了。」
「它們是某種人工智慧嗎?」斯特拉特問。
「不,」拉邁醫生說,「我沒時間開發複雜神經網路。這是一套嚴格的流程演算法,非常複雜,但根本不是人工智慧。我們必須能夠以數千種方式測試它,明確瞭解它如何響應以及背後的原因。用神經網路我們做不到這些。」
「我明白了。」
她指著牆上的一些圖表說:「不幸的是,我們最重要的突破導致了公司的倒閉。我們成功分離出表明長期昏迷抵抗性的遺傳標記,可以通過簡單的血檢查明。如你們所知,這項技術一旦應用到普通民眾,我們就得知,其實有這種基因的人非常非常少。」
「那你不是還能幫助那些人嗎?」我問,「我想說,當然這隻有七千分之一的比率,可那是個開始啊,對嗎?」
拉邁醫生搖搖頭。「不幸的是,不對。這是個選擇性手段,在昏迷狀態下完成整個化療並非一種迫切的醫療需求,甚至還增加了一些風險,所以根本沒有足夠的消費者支撐起一家公司。」
斯特拉特挽起袖子說:「給我驗血檢測基因,我很好奇結果。」
拉邁稍稍往後退去。「好,好吧,斯特拉特女士。」她走向一輛備品推車,拿了一套採血工具。如此重要的人物不會習慣基本的日常醫療操作。不過斯特拉特不是別人。
拉邁也手腳麻利,她毫不遲疑地給斯特拉特扎針,一次成功,血液流進試管。採血結束後,斯特拉特放下袖子說:「格雷斯,你是下一個。」
「為什麼?」我問,「我又沒有主動要求。」
「樹立榜樣。」她說,「我想讓這項計劃的每個人,即使是間接相關,也都進行測試。宇航員人數稀少,而且只有七千分之一的人口具有抗昏迷性。我們可能沒有足夠的候選人,所以需要擴大備選範圍。」
「這是一項自殺任務,」我說,「可不會有人排著隊說‘我!請看看我!請選我!’。」
「其實我們還真有這樣的人。」斯特拉特說。
拉邁在我的胳膊上採血,我避開目光,因為看見自己的血液噴進試管,我感到有點反胃。「我們有那樣的人,你指什麼?」
「我們已經有了數萬名志願者,都完全清楚被選中者不會返回。」
「哇,」我說,「有多少人不是瘋了就是想自殺?」
「估計有很多,不過名單上也有幾百名經驗豐富的宇航員。他們都很勇敢,願意為科學犧牲。他們很多人願意為人類獻出生命。我很欽佩他們。」
「數百人,」我說,「不是幾千人。假如其中有一個符合條件,我們就撞大運了。」
「我們已經很走運了,」斯特拉特說,「可是還需要更多。」
大學畢業不久,我的女友琳達搬來跟我同住。此後那段關係陷入麻煩,只持續了八個月。不過那與眼下的情況無關。
她搬進來時,覺得有必要帶很多無關緊要的破玩意到我們的小公寓,我對那些東西的數量感到震驚。十多年來她積累了一箱又一箱的個人物品,從來不曾丟掉任何東西。
琳達跟洛基相比,絕對是小巫見大巫。
他帶來太多破爛,我們都沒地方存放。
幾乎整個宿舍都裝滿了類似帆布材料製成的行李袋,都是混亂的泥土顏色。當視覺審美無關緊要時,你就會得到製造過程中自然形成的各種顏色。我甚至不知道它們裝著什麼,他沒有解釋。每次我覺得我們運完了所有東西時,他都會帶來新的布袋。
雖然說是他帶來的,可都是我在搬運。他待在自己的太空球裡,用磁鐵固定在牆上,然後置身事外,苦力都由我來出。這又讓我清晰地回憶起跟琳達的往事。
「太多東西了。」我說。
「是是,」他說,「我需要這些東西。」
「真的很多。」
「是是,我明白。通道里的東西是最後一批。」
「好吧。」我不情願地說,然後飄回通道,抓住最後幾個軟箱,拖著它們穿過駕駛艙和實驗室,回到下層宿舍。我找到一個地方塞下它們,剩下的空間已經不多,我隱約好奇,我們剛剛給飛船增加了多少質量。
我設法保證自己的床鋪周圍不放東西,洛基在地板上選了個睡覺的位置,房間其他地方亂糟糟地塞滿了用膠帶粘在一起的軟質箱包,牆上、另外兩張床上和其他能防止它們飄散的地方都被佔滿了。
「都弄完了嗎?」
「是,現在拆下通道。」
我發出一聲抱怨。「你造的通道,你去拆。」
「我怎麼拆通道,問題?我在球裡。」
「那我怎麼拆?我不懂氙巖。」
他用兩隻手做了個扭轉的動作。「轉動通道。」
「行了,行了,」我抓起太空服,「我去拆,混蛋。」
「不懂最後一個詞。」
「不重要。」我鑽進太空服,封閉了後邊的開口。
洛基熟練地用幾塊磁鐵在太空球裡完成工作,這著實讓人吃驚。
他的每個帆布包上都有一塊金屬板,他可以從成堆的包裹上爬過,根據需要重新安置它們。偶爾他用來固定自己的包裹會鬆動飄起,這時他就叫我把他拉回原處。
我待在自己的床上,看著他幹活。「那麼,第一步,噬星體取樣。」
「是是,」他舉起兩隻手,用一隻繞著另一隻轉動,「行星繞鯨魚座τ星旋轉,噬星體從恆星前往行星,跟我們波江座那裡一樣。噬星體利用行星的二氧化碳繁殖更多噬星體。」
「是,」我說,「你有樣本嗎?」
「沒有,我的飛船有采樣裝置,但是它壞了。」
「你修不好?」
「裝置不是故障,而是壞掉了,在路上掉下飛船,不見了。」
「噢!哇。它為什麼掉下去?」
他搖晃著甲殼說:「不知道,很多東西掉落。我的同胞製造飛船非常匆忙。沒時間確保一切都正常工作。」
工期引入的質量問題,在整個星系都存在。
「我嘗試造一件替代品,失敗了。嘗試,失敗,嘗試,失敗。我把飛船停在噬星體的途徑上,也許飛船外殼會沾上一些,可是船體機器人一點都沒有發現。噬星體太小。」
他的甲殼猛跌下去,手肘都高於他的呼吸孔。有時候感到傷心,他就放低自己的甲殼,可我從沒見他放到這麼低。
他的聲音低了八度。「失敗失敗失敗。我是波江座修理工,不是科學家。聰明聰明聰明的波江座科學家死了。」
「嘿……別那樣想……」我說。
「不明白。」
「呃……」我拖著身體來到他那堆布袋上,「你還活著,來到這裡,沒有放棄。」
可他還是用低音說:「我試了很多次,失敗了很多次。不擅長科學研究。」
「我擅長,」我說,「我是一名人類科學家,你擅長製造修理裝置。我們一起把這件事弄明白。」
他把甲殼抬高了一點。「是,一起。你有噬星體取樣裝置,問題?」
外部收集單元,第一天進入控制室我就記住它了,當時沒有太多考慮,不過那應該是取樣裝置。「是,我有那種裝置。」
「鬆口氣!我嘗試太久,太多次。失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在這裡很長時間,一個人很長時間。」
「你在這多久了?」
他停頓了一下說:「需要新詞。」
我從牆上拽過電腦。每天我們都遇到新詞,不過這種情況越來越少,還是挺了不起。
我啟動評論分析儀,調出字典表格。「準備好了。」
「7776是♩♫♩♪♪,波江b轉一圈是一個♩♫♩♪♪。」
我立即認出這個時間,當初研究洛基的時鐘時我就算出過這個數,7776是6的5次方,正好是波江座人時鐘走一輪後再回零的時間。他們把一天分成一個非常方便的秒數,相當於(他們的)公制。這我能理解。
「波江座人的一天,」說著我在字典中輸入,「行星旋轉一週為一‘天’。」
「明白。」他說,「波江座人每過198.8天,波江b圍繞波江座40轉一圈。波江座人的198.8天是♫♩♪♫♪。」
「年,」我邊說邊輸入,「一顆行星繞恆星轉一圈是一年。所以這是波江座人的一年。」
「我們使用地球單位,否則你會糊塗。地球一天多長,問題?一地球年是多少地球天,問題?」
「一地球天是86400秒。一地球年是365.25地球天。」
「明白,」他說,「我來這裡46年了。」
「46年?!」我倒吸一口氣,「地球年?」
「我來這裡46地球年,是。」
他被困在這座星系的時間比我這輩子都長。
「那……那麼波江座人活多久?」
他晃晃一隻爪子。「平均689年。」
「地球年?」
「是,」他回答得有點尖銳,「一直都用地球單位。你不擅長數學,所以一直用地球單位。」
「你活了多少年?」
「291年,」他停頓了一下說,「沒錯,地球年。」
老天爺啊,洛基比美國還年長,他跟喬治·華盛頓大約出生在同一個時代。
對他的種族而言,他甚至都沒有那麼老。還有年長的波江座人在哥倫布發現(已經有人居住的)北美洲時就活在世上。
「你為什麼吃驚,問題?」洛基問,「人類活多久,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