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包裡掏出某種工具,「♫♪♩♫不工作,」他用掏出的工具捅了那件裝置幾下,「我更換,♫♪♩♫工作。」
我懶得記下新單詞。要怎麼描述它呢?「洛基那次拿的東西?」不管是什麼,它支出幾根線纜,從一個開口露出一些複雜的內部結構。
這件物品本身無關緊要,關鍵在於洛基要修復它,對我們來說,這兒有個新詞。
「修理,」我說,「你修理。」
「♫♪♫♪。」他說。
我把「修理」添進字典,估計會經常用到它。
他想觀察我睡覺,他知道那不會激動人心,可還是想觀察。所以他找點兒活幹,讓自己保持忙碌。
好吧,他開心就好。
「等著。」我說。
我返回飛船,奔向宿舍。
我拽出自己的床墊、床單和毯子,我可以用其餘兩張床中的一個,不過……我去世的戰友曾躺在上邊,所以還是算了。
我拉著床墊和床上用品通過實驗室,又費勁地穿過控制室,來到通道,用大量膠帶把床墊固定在通道牆壁上,然後塞好床單和毯子。
「我現在睡覺。」我說。
「睡吧。」
我關閉通道里的燈。對我來說一片黑暗,對於想要觀察我的洛基卻沒有絲毫影響。雙贏。
我鑽進床鋪,壓抑著說晚安的衝動,那樣只會引出更多問題。
洛基修理著他的裝置,伴隨著偶爾發出的撞擊聲和摩擦聲,我飄然進入夢鄉。
接下來幾天都是重複之前的模式,但是一點都不無聊。我們大大豐富了共享詞彙表,在語法上也取得頗多進展。時態、複數、從句……語言不簡單,可是我們一點點掌握。
雖然過程緩慢,但是我也越來越多地記住他的語言。我不必時時查詢計算機,但是還不能完全擺脫,完全掌握需要很長時間。
我每天花一個小時學習波江語詞彙。我編了一個簡單的指令碼,從表格裡隨機挑選詞彙,並用音訊程式播放。這也是一個很粗淺的程式,效率低下,但是在高速的計算機上執行。我希望儘快擺脫詞彙表的限制,但是眼下還離不開它。不過,我偶爾會聽懂整個句子,不用求助於計算機,彷彿在蹣跚學步。
每晚我都睡在通道里。洛基一直在觀察,我不清楚原因。因為忙於其他工作,我們還沒談論過那件事。可他非常不願意我離開他睡覺,即使我只是想簡短地打個盹。
今天我想弄清一個非常重要的科學單位,它一直讓我們不得要領,主要是因為我們生活在零重力環境下。
「我們得談談質量。」
「是的,千克。」
「好吧,我得怎麼跟你描述千克呢?」我問。
洛基從他的書包裡掏出一個小球。「我知道這個球的質量。你測量,你告訴我球有多少千克,然後我就理解千克了。」
他考慮周詳!
「對!給我球。」
他用好幾隻手攀上支撐杆,把球放進了迷你過渡艙。等待小球冷卻一會兒之後,我把它拿在手裡。它很光滑,由金屬製成。我感覺相當緻密。
「我要怎麼測量呢?」我暗自嘀咕。
「26。」洛基沒頭沒尾地說。
「什麼26?」
他指著我手裡的球說:「球是26。」
噢,我明白了。不管他用什麼單位,球重26。好吧,我只需要測出球重,再除以26並告訴他結果。
「我明白,球重26。」
「不,不是。」
我停下來問:「不是嗎?」
「不是,球是26。」
「我不明白。」
他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等。」
他消失在自己的飛船裡。
他離開這段時間我思考如何在零重力下測量重量。它當然還有質量,可我不能直接把它放到秤上,因為沒有重力。我也不能旋轉萬福瑪利亞號,通過離心機模式來獲得重力,通道還連在飛船的頭部。
我可以造一臺小型離心機,足以裝下最小的實驗室磅秤那種,讓它以恆定速率旋轉,在裡邊放上秤。測量一個我瞭解質量的物體,然後測量小球。我可以根據兩次測量的比率計算小球質量。
可我必須造一臺勻速的離心機,該怎麼造?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在實驗室的零重力條件下旋轉某物,可我如何在多次實驗過程中讓它保持恆定速率旋轉?
有了!我不需要恆定的速率,我只需要一根標記出中點的繩子!
我飄回萬福瑪利亞號,洛基會原諒我溜走。甚至,他應該可以在自己飛船的任何地方「觀察」我。
我把球帶回實驗室,取出一截尼龍繩,在它兩端各綁一個塑膠樣品罐,這樣我就有了每端各綁一個小水桶的繩子。我把兩個塑膠罐並排放在一起,把現已對摺的繩子拉緊,然後用筆標記端點,那就是這套裝置的正中心。
我掂了掂小球,感受它的質量。大概不到一磅,不到半千克。
我把一切都留在實驗室,然後腳蹬牆壁返回下方宿舍。
「水。」我說。
「請求供水。」計算機說。機械臂遞給我零重力下的一「吸」水。其實就是一袋水帶著根吸管,放開小夾子,水才會流出。裡邊是一升水,機械臂每次都會給我一升水,要想拯救世界脫水可不行。
我回到實驗室,把一半水擠進一個樣品盒並封好,然後把半空的飲水袋放進繩子上的一個塑膠罐,把金屬球放進另一個塑膠罐,最後讓整個裝置在空中旋轉。
兩部分的質量顯然不一樣,兩個相連線的容器以不對等的半徑旋轉,這說明盛水的一側要重得多。那好,這正是我需要的。
我從空中拿過水袋喝了一口,然後再次旋轉,中心仍然偏離,但是沒那麼嚴重了。
我繼續喝水,旋轉,再喝水,如此嘗試直到我的小裝置繞著標記的中點旋轉。
這表示水的質量等於球的質量。
我取出水袋。我知道水的密度,是1千克每升,所以我只需要知道水的體積,就能得出水的質量,即小球的質量。
我從備品裡取出一個大塑膠注射器,它最多可以抽取100立方厘米的容量。我把注射器插入水袋,放開吸管上的夾子,吸出100立方厘米的水,然後擠到我的「廢水箱」裡。我重複幾次,最後清空水袋時,注射器裡的水大約只有四分之一。
結果:325立方厘米水,重325克!所以洛基的球也是325克。
我返回通道,告訴洛基自己的天才表現。
我一進去他就朝我攥起拳頭。「你離開了!壞!」
「我測量了質量!我做了一個非常巧妙的實驗。」
他舉起一個穿珠子的線繩。「26。」
珠串跟我們談論大氣時他給我的那些一樣——
「哦。」我說。那是個原子,他以此表示原子,我數了數珠子,一共26個。
他指的是26號元素,地球上最常見的元素之一。「鐵,」我指著那串項鍊狀模型說,「鐵。」
他也指著項鍊說:「♫♩♪♫♫。」我在字典裡記錄了這個單詞。
「鐵。」他指著項鍊又說。
「鐵。」
他指著我手裡的球說:「鐵。」
沉思一秒之後,我拍了下腦門。
「你壞。」
我的實驗很有趣,但完全是浪費時間。洛基給了我所需的全部資訊,或者至少做出了這樣的嘗試。我知道鐵的密度,也知道如何計算球的體積,由此得到質量只需要一點計算。
我從放在通道中的工具箱裡掏出一把卡尺,測量出這個球的直徑是4.3釐米。據此我算出球的體積,再乘以鐵的密度就得出更精確的質量為328.25克。
「我的實驗結果只差百分之一。」我暗自嘀咕。
「你跟自己說話,問題?」
「是!我在跟自己說話。」
「人類真奇特。」
「是。」我說。
洛基伸伸腿。「我現在睡覺。」
「哇。」我說。這是我們見面以來他第一次要睡覺。不錯,這會給我一些做實驗的時間。但是多長時間呢?
「波江座人睡多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是波江座人,怎麼能不知道睡多久?」
「波江座人不知道睡眠持續多久。也許短時間,也許長時間。」
他們的睡眠時間無法預期,我猜沒有規定說睡眠必須進化出固定的時間模式。他至少應該知道大致的時間範圍吧。
「最短時間是多久?最長時間呢?」
「最短是12265秒,最長是42928秒。」
本該給出大致估算的資料,可奇怪的是,洛基總是給我有整有零的特定數目。有一段時間我不理解,但最後總算明白了。他實際提出的是大致的約整數,可都是基於他們的單位和六進位制。他把這些數值轉換成十進位制地球秒其實比直接用地球秒思考更加容易。
假如我把這些數值轉換回波江座秒,再轉換成六進位制,我打賭它們也都是約整數。不過我太懶了,為什麼要把他們轉換好的數再恢復回去呢?我從沒見他在計算上出錯。
不過,我需要在計算器上除兩次60,把它們從一個地球單位轉換成另一個地球單位。他最少睡三個半小時,最多睡近十二個小時。
「我明白了。」說著我就轉身要回氣密過渡艙。
「你觀察,問題?」洛基問。
他觀察過我睡覺,所以主動讓我觀察他才算合理。我確信地球科學家願意遠道趕來研究波江座外星人的睡相,可我總算有時間對氙巖進行深入研究,而且我迫不及待想要了解氙如何跟其他元素相結合。假如我能讓實驗室裝置在零重力環境下工作,我就會解開這個謎團。
「不必了。」
「你觀察,問題?」他又問。
「不。」
「觀察。」
「你想讓我觀察你睡覺?」
「是,想想想。」
不言而喻,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為什麼?」
「你觀察的話,我睡得更好。」
「為什麼?」
他揮舞幾條胳膊,努力措辭表達。「波江座人都那麼做。」
波江座外星人互相觀察著睡覺,確有其事。我應該在文化方面更敏感,可我自言自語時他也曾不理解。「波江座人真奇特。」
「觀察,我睡得更好。」
我不想觀察一隻大小趕上狗的蜘蛛一動不動幾個小時。飛船上有船員,對吧?找一個來看。我指了指飛船。「讓別的波江座人觀察你。」
「不。」
「為什麼不?」
「這裡只有我一個波江座人。」
我目瞪口呆。「那艘大飛船上只有你一個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完全聽不懂,臨時編寫的翻譯軟體失效了?我檢查了一下,沒失效,它工作正常,我又檢查洛基的聲音波形,它們好像跟我之前看到的類似,但是音調更低。我想起來了,整個句子似乎比他此前說的一句話音調更低。我在軟體的錄音歷史中選中這一整段音訊並把它提高一個八度。八度音是一個普遍存在的概念,並不是只有人類知道。提升八度意味著把每個音符的頻率翻倍。
計算機立即翻譯出結果:「最初船員有23名,現在只有我一個。」
原始音訊低了八度……我覺得是在表達情感。
「他們……他們死了?」
「是。」
我揉了揉眼睛,啊,目標a曾有23名船員,洛基是唯一的生還者,他對此表示難過可以理解。
「什麼……呃……」我張口結舌,「壞。」
「壞壞壞。」
我嘆了口氣說:「我們原來有三名宇航員,現在只剩下我。」我手扶在分隔牆上。洛基把一隻手爪放在我手對面。「壞。」
「壞壞壞。」我說。
我們保持這個姿勢待了一會兒。「我會看著你睡覺。」
「好,我睡覺。」他說。
他的胳膊下垂,在任何人看來,他都像是一隻死去的昆蟲,飄浮在自己那一側的通道里,不再依附於任何支撐杆。
「好吧,你不再孤單了,夥計。」我說,「我們都不再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