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捷的諮詢所在一棟豪華的寫字樓裡,見到一家人非常高興,說長生:「想不到你長得這麼高大。」只是長生確實記不起這個一歲之前見過的小姐姐了。吳捷和牛牛聊起來,問上高几,準備報考哪些大學,喜歡什麼專業,平時愛玩哪些遊戲。吳捷講話和緩,態度親切,不一會兒就讓牛牛沒了拘謹,有說有笑。公公適時插嘴,說牛牛差點不來,說怕你把他催眠成精神病。吳捷笑出聲,說:「怎麼可能?」問牛牛:「你是不是看過《催眠大師》了?」牛牛點頭,挺驚奇地說:「您怎麼知道?」吳捷便說許多在此諮詢的人看過這個電影后都會這麼問,說電影裡的情節都是編導為吸引觀眾編的,現實中的催眠不過是一種輔助治療的手段。說著站起來,說:「走,我帶大家看看我的催眠工作室。」牛牛率先一個站起來,緊隨著吳捷。吳捷邊走邊講,說什麼叫催眠,催眠對什麼人有幫助,起哪些作用。進了工作室,介紹儀器,說會時時刻刻監測被催眠人的身體狀況,保護被催眠人。讓牛牛,包括全家人都放鬆了心情。吳捷便適時地對牛牛說:「男子漢,要不要阿姨給你做一個放鬆身心的催眠,時間很短,不過之後你會有一種特別舒服的感覺。」牛牛似乎猶豫,胡嚕一下頭髮,偷看家人。吳捷說:「大小夥子,有什麼可猶豫的,這可是你人生中難得的一回體驗。」牛牛立刻點頭,說:「行。」
吳捷便佈置,只讓自己、兩個助手及牛牛留在工作室裡,其餘人被吳捷的兩個女學生帶到另一間屋。屋內牆上有一個大電視,家人依次在面衝電視的沙發上就座。美順的左邊是長生,右邊婆婆。剛坐下,婆婆手伸過來,握住美順一隻手。美順歪頭,見婆婆另一隻手握著公公的手,公公歪頭,嘴貼在婆婆耳邊,很輕地說:「沒事,就跟睡著了做夢一樣。」婆婆點頭。
美順的心卻開始亂撲騰,六神無主。其實六神無主的感覺這些天一直在心裡埋著。今早起床前,還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送報,送完報回家,在自家兩居室的單元門前看見了牛牛。當時整個樓前空蕩無人,只有兩三歲的牛牛一個人站在單元門前,顯得特別孤單,似乎有些怕怕的樣子。直到看見自己,才開始笑,張開雙手。不知怎麼,自己就到了牛牛身前,抱起他。上到三樓要開門時,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抱著,也沒有牛牛,嚇一跳,趕緊下樓。牛牛依舊在單元門外,孤單地向遠處望。於是從後面又抱起牛牛。但是調轉過來,卻不是牛牛,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小孩!自己卻不驚訝。然後,不知為什麼,自己已經在家裡了,家中沒有牛牛,也沒有那個小孩……
之後又是什麼,醒過來的美順全不記得,卻心驚肉跳,拼命想牛牛去哪了?
好容易從這個夢裡出來,又回憶。想來想去,現實中根本沒這麼回事。自己送報那年,牛牛已經上小學了。而且牛牛和婆婆住,週六週日或有幾回牛牛在兩居室樓下等自己,可都有婆婆陪著,樓上樓下的街坊、小孩。這才踏實。
哪料此時此刻,美順腦子裡又蹦出這個夢,清清楚楚,恍如電影。竟讓她懷疑是不是真有這麼回事,真發生過。於是難受,想哭,坐在那裡,晃來晃去。眼前都是牛牛立在單元門前,翹首以待,四顧恓惶的樣子。讓心裡塞滿酸楚,頂上喉嚨,就是想哭。
其實所謂的認識吳捷、吳向東,都是公公的謊言。公公或許有一個叫吳向東的兵團戰友,卻不認識這個叫吳捷的心理專家。認識吳捷的是吳捷的老師——那位教授。那天教授對美順和公公說:「孩子已經對我產生抗拒了,這孩子非常聰明,我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提防,在腦子裡轉兩回才回答,有些回答出乎我的預料。說明我的話常會讓他產生聯想,甚至產生我都不能預料的奇怪想法。他有壓力,再交流下去或會出現適得其反的結果。我有一個學生,你們不妨找她,她叫吳捷,經常上電視。估計您二位看過她的節目。她從我這兒畢業後去德國幾年,在催眠這塊很有心得……」
吳捷接手這件事後,已經做過幾天工作,通過詢問公公婆婆、長生美順,知道了牛牛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歷,這才根據牛牛這個歲數的年輕人好奇衝動、喜歡冒險的特點出了這麼個主意,讓牛牛自願過來接受催眠。吳捷和美順交流時問過美順:牛牛小時候你作為母親嚇沒嚇過或打沒打過牛牛?外出時有沒有把牛牛弄丟過?哪怕一小會兒。你喜歡牛牛嗎?愛他嗎?愛到什麼程度?溺愛嗎?美順覺得這些問話簡直奇怪,天下哪有不愛自己兒女的爹孃?自己為什麼不愛兒子?只不知臨來這裡的凌晨,為什麼會做這麼個稀奇古怪、八竿子打不著的夢。並在這時想起,陣陣難受。
身後突然傳來吳捷學生的問話,聲音很小:「阿姨,您有什麼不舒服嗎?」美順回頭,看見吳捷的學生坐在自己身後,上身前傾,臉幾乎到了自己肩上。美順搖頭。學生又問:「阿姨您是不是又想起什麼了?可以告訴我。」美順沉默片刻,又搖頭。學生說:「您如果想起什麼或有什麼疑惑就告訴我,我會轉告吳捷老師,興許對您兒子恢復有幫助。您是他媽媽,沒有什麼比父母和子女更心靈相通的了。」美順沉默一會兒,小聲說:「我做了一個夢。」
「哦,您說說。」
美順便講,講完後,學生說:「好,我會告訴吳捷老師……」
講的過程中,雖然講到一些情景時,美順還是有點害怕,卻還平靜。這時突然激靈一下,彷彿被眼前的女學生嚇到一樣,渾身上下,不由自主的抖,萬般難過,充滿身心,眼睛一紅,淚水奪眶而出。把學生嚇一跳,忙問:「阿姨您怎麼了?阿姨為什麼難受?」
美順如被定住,一動不動,任淚水肆意流淌。
這一時間,美順忘了一切,眼前無物,四野虛空,時間靜止,耳中除了自己的號啕,沒有任何聲音。
待這感覺過去,美順正用學生遞過來的紙巾擦眼淚,再不心慌難受,反有許多舒暢。學生問美順:「阿姨,您沒事了吧?」美順點頭,甚至微笑,問:「牛牛出來了嗎?」女學生說:「應該快了,用不了多長時間了。阿姨,剛才有什麼感覺嗎?」美順想想,說:「說不清楚,好像害怕、難過,挺難過。但是好了,現在、好像、挺舒服。」學生說:「是,剛才您難過了一陣,現在好了。」美順懷疑地看看四周,只見公婆、長生,都很正常,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哭過,好像自己剛才那麼大聲的號啕,他們都沒聽見,不由得盯牢學生,小心地問:「你、你、給我催眠了?」
學生笑著搖頭,說:「沒有,我還沒學會。而且有規定:不是確有必要及本人同意,我們不能對任何人施行催眠。」
「我沒哭?大聲哭?」
「當然沒有。」美順說:「那,我剛才哪樣?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