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這本書是這樣的......

褚時健傳 周樺 第1頁,共1頁

無論2014年4月王石先生說要為我牽線寫作褚時健的個人傳記,還是6月時我手裡已經有了褚時健先生簽署的授權協議,我內心的猶疑和忐忑遠遠大過高興、激動。

我當然知道作為傳記作者,得到這樣一個機會是多麼難得。這個時代就出了這麼一個褚時健,他有著80多年豐富的、起起伏伏的人生經歷,他的命運和這個國家的政治經濟體制過招不斷,碰撞不斷;他的個人故事緊貼著共和國一個甲子的時代變遷。他的生活裡有著生離死別,榮辱變換......人生經歷當得上"傳奇"二字;從20世紀八九十年代和2013年以後,媒體兩度掀起對他的報道熱情,可謂人人爭說褚時健;有關他的傳記也已經出版了兩三本,他做封面的雜誌在機場每個書店都被擺在顯著位置......這麼說來,我似乎真的撈到了一個香餑餑。

但恰恰這些都構成了層層的寫作障礙,我心裡並不輕鬆。一個被媒體過度解讀的人物,一個已經在大眾心目中被定了位的人,他的傳記很難不陷入人云亦云、剪貼複製的窘境,也會遇到讀者更為嚴苛的目光。"會好看嗎?會有價值嗎?......我可以嗎?"我一再問自己。

而且我一度還很質疑自己的人物傳記寫作工作,特別是當自媒體開始興起的時候。當每個人都可以劃出自己的地盤來稱王,誰真的還需要權威的聲音、榜樣的力量?當人生得意的標準早就多元化,誰還願意聽你絮絮叨叨幾十萬字去述說一個所謂傳奇者、勵志者的故事?如果不想讓自己的書淪為滿足獵奇心的讀物,那麼寫作傳記的真正意義在哪裡?

更何況,這次,是一個老人的故事。出生於1927年的褚時健今年已經88週歲,一個標準的老人,網際網路新貴們完全可以稱呼他一聲"爺爺"。在這個年輕的力量遍佈各個角落的年代,許多20多歲的年輕人連"文革"的歷史都非常陌生,也似乎不感興趣,更罔論一個從20世紀20年代走過來的老人?他的故事的價值到底在哪裡?

一次採訪,我坐在褚家的客廳裡,正式的話題已經談得差不多。我和他聊起他的年輕同行們----那些中年的、青年的企業家們,他們治理企業的觀點,說起他們的奮鬥和商戰......褚時健坐在沙發上,認真聽著,他慢慢嗑了幾粒松子,微笑著用地道的雲南話說:"是不是複雜了點?其實搞企業哪有那麼難。"

這句話頗觸動我。眾所周知褚時健在企業經營上的豐功偉績,管理玉溪捲菸廠成了亞洲菸草大王,種植經營褚橙讓市場上一橙難求。他被企業家群體推崇,被媒體研究。大家都在問:"為什麼褚時健做哪一行都可以?"但千山之外,偏居小城的他卻雲淡風輕地說:"哪有那麼難?"

我注意到他每次和我談論他的企業經營生涯時,的確沒有把它作為一件成功之事來聊,不自得,也很少去總結;而是作為一件他感興趣的事情,回憶過程裡的細節,然後,很享受很開心地笑開了。

當別人費盡了口水,他其實只有一句話。以一當十,以不變應萬變,他其實是個簡單的人。

第一次跟隨王石在哀牢山見褚時健時,我們在種植基地的辦公室翻閱他閱讀的農業科學書籍。據說這十幾年褚時健帶領農戶種植冰糖橙,主要就是靠這些薄薄的、陳舊的書,這些書幾乎是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版本,是縣級農業科技推廣人員的普及用書。但褚時健通過這些書,推出了口感獨一無二的褚橙。

一次開會時,王石和我聊起這本即將開始採訪的傳記。他說:你能不能從這個角度寫褚時健?他從出生就一直在雲南,而且幾乎沒離開過玉溪那個小地方,但他做的都是能在國際市場拿得出手的事情。為什麼?

這大概就是褚時健人生的有趣之處,以"小"贏"大"。他一輩子都在小地方,並沒有強大的教育背景;政府交給他的是小廠;他回憶裡的事,更多是細節小事......但他卻的確做成了大事。

他的個人生活也如此充滿相對性。戰爭、手足永別、行政官員、下放、"右派"、回城、企業家、階下囚、老年喪女、古稀之年創業......這些人生大跌大宕的經歷都是褚時健一人的關鍵詞,他的命運線條比別人顯得濃墨重彩得多。在公眾的眼光裡,他是一個承載了濃重時代特色的傳奇者,一個充滿了悲情的悲劇性人物,甚至現在褚橙的成功也顯得悲壯。但當走近褚時健我才知道,對於自己人生起落的理解,褚時健比任何人都顯得平靜。"改革嘛,都要付出代價。"這是2003年他給王石的回答。10年後褚橙成功,我問他如何看待當年牢獄之災,他和夫人馬靜芬都說:"其實想起來,應該要感謝那段經歷。沒有那段經歷,就不會有今天。"他們語氣平靜,眼神篤定。我相信他們的真誠。

有幾個細節很有意思,我問他年輕時的愛好,他說:"拿魚(捉魚)。"馬靜芬說起褚時健1979年的工作調動。當時他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玉溪捲菸廠,一個是山區的礦山。褚時健非常希望去礦山,原因只有一個:那裡可以打獵。

而當我問到2001年從監獄裡出來,70多歲高齡為什麼還要創業時,他給我的回答是:"找點事情做總是好的,閒著有什麼意思?"----他的褚橙創業,和雄心無關,和傳奇無關,只和他的人生習慣有關:做事,不閒著。成功、財富都是順帶的結果,面對耄耋之年又引起公眾的狂熱關注,他非常無奈:"為什麼不忘了我?"----褚時健一直都只想做自己。

褚時健理解自己的生活很輕,而別人看待他的生活卻很重。他擁有一顆赤子之心,也有足夠的鈍感力,同時他對生活有著細節的熱情,這些都是他淡定、執著的原動力。

從那時起,我似乎找到了解讀褚時健人生的入口。褚時健固然是一個傳奇的強人,當我們探尋一個強人之所以強大時,總是容易把他典型化、獨特化,最後得出遙不可及的答案。當我們在述說一個人的傳奇人生時,總是眷戀於大起大落的那幾段。可生活真相果真如此嗎?在我採訪過幾十位商界強人之後,在和褚時健老先生傾心交談了無數次以後,我堅信一點:傳奇有時更源自不期然的際遇,而強人之所以為強人,乃是在簡單的、平靜的、世俗的生活下隱藏了巨大力量----我希望找到褚時健身上這樣的巨大力量。這樣的力量,我相信對強調個體性的今天,有著重要的意義。

如果我以一個"英雄"、一個"悲劇的勵志者"為前提去解讀褚時健,我想我會得到許多口號式的故事,這不是我希望的,我也不好意思把這樣的"雞湯"倒給讀者們。如果更多人願意去描繪波瀾壯闊的大海,我寧願在我的書裡呈現的是那些匯成大海的悠長江河、涓涓細流。

從2014年6月起,我開始了這本書的採訪工作。採訪工作不僅是坐在玉溪市大營街褚時健家的客廳裡向褚老先生以及他的夫人馬靜芬老師提問,也要不斷去幾百公里外的褚橙基地,在幾米開外站著看褚老先生如何在地裡工作。同時,我還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去聯絡採訪他曾經的同事、朋友,以及他的家人和長期觀察他的人。這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褚時健接近90歲的年紀,他經歷了太多的人和事,對應著他的每一個人生階段都要找到合適的人採訪,就連褚時健和夫人馬靜芬都認為不太可能,畢竟歲月流轉,有些人生離別不經意間就成為永遠。不過,有賴於王石先生的幫助,萬科公益基金為這次複雜漫長的採訪工作提供了資金幫助,我得以放開手腳,在雲南大範圍尋找褚時健當年的故交們。欣慰的是,幾乎他的每一個人生階段,我都找到了具備發言權的人,得到了大量的資料。

和褚時健本人的對話顯然是最多的。我在動筆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這些對話的錄音整理文稿足有過百萬字之多。在我以往十多年採訪企業家的經歷裡,褚時健可以稱得上是最健談、思維最敏捷的人。他有問必答,而且在有人提問後即不假思索、立即作答。我當然知道他是個極聰明的人,但沒想到接近90歲的他還能做到如此敏捷。褚時健的骨子裡是個有趣的人,他並不像很多成名年久的企業家一樣,在生活上已經不沾煙火,言必大命題。褚時健是一個非常接地氣的人,他有足夠的生活樂趣和幽默感,所以在對他的採訪中,充滿了對話的快樂。褚時健有時也會向我提問,針對一些他看電視或報紙知道的新聞,問我的看法,每次我的回答他都特別耐心傾聽,偶爾還會俏皮一句:"你咋個和我想的一樣?"

褚時健的夫人馬靜芬和他有著同樣的冷幽默,他們倆都保持著對生活極高的敏感度,也都對生活充滿熱情。在本書裡,馬靜芬會佔一定的篇幅,是因為在我對褚時健採訪了近一年後,我理解到這對婚齡60年的夫妻更像一對戰友。在一場曠日持久的婚姻裡,男女雙方其實都是被改變的物件,儘管馬靜芬一再說,是褚時健改造了她,但實際上,她也塑造了褚時健的人生。

無論是褚時健還是馬靜芬,都從不對這本書提任何要求,他們也幾乎不和我談論這本書或者其他寫褚時健的書和文章。也許這麼多年早已習慣了在別人的注視下生活,這種習慣倒讓他們獲得了某種自在和自由。對我的任何提問,他們都沒有迴避和拒絕,包括他們已經離世的女兒褚映群。所以別人怎麼說怎麼看,他們現在也並不在意。就這一點而言,我非常感謝他們給了我寫作的自由度。

這份自由度到底讓這本書呈現出什麼模樣,最終要由讀者來評判。在以往我寫作其他企業家傳記的時候,有人質疑說現今的企業家傳記都充滿了讚揚甚至諂媚(這個詞太糟糕了,但的確有人這麼表述)。作為一個一直要求自己具備獨立判斷力的作者,我必須捍衛讀者說話的權利,認真思考他們的反應。但是,我也必須交代我寫作人物傳記的原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真實記錄,真誠寫作。"我把我採訪的、聽到的、見到的、感受的,真實地傳遞給讀者,而讀者通過我的文字形成對傳主的印象和判斷,我非常樂見出現"羅生門"現象。

所以這並不是一本頌揚楷模的書,它是關於一個老人80多年人生長河的故事。在這個漫長的故事裡,有成長、有妥協、有抗爭,有溫情、有冷酷,也有個人與時代的對抗和默契。而故事裡最多的,是一個從事商業的男性的生命力----在各種政治背景下、各種人間遭遇下,這位男性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讓他在戰爭、政治迫害和監牢生活後依然像一個鬥士,讓他古稀之年依然煥發出年輕人才有的對未來的期許。也正是這種生命力,讓他在最為瑣碎、平淡的小城生活中沒有磨去敏銳和熱情----你從來都無法說褚時健的觀點和做事很狹隘,這個詞基本上與他無緣。

我期望這不是一本充滿了歷史陳舊氣息的傳記,這不符合褚時健的性格和氣質,他總是興致勃勃地和我聊未來5年、10年的計劃,完全不像一個接近90歲的人。所以我希望這本書充滿朝氣,有著腳踏實地的意義。當下被網際網路裹挾的一代人,習慣於在虛擬生活中獲得慰藉的一代人,充滿朝氣地生活、具備腳踏實地的精神對他們而言顯得多麼重要。

褚時健在20世紀60年代經營一個縣級糖廠獲得成功,八九十年代經營省級菸廠獲得成功,進入21世紀,他經營農業也獲得成功。他的商業行為有著跨越時代的意義,然而,他的個人經歷卻困囿於時代,他的生活並不如他的事業般完美。所以,我相信他的故事足以打動每一個年齡層的讀者,有借鑑,有告誡,有啟發,有提醒。

有人曾用麥克阿瑟將軍的一句名言形容褚時健:"老兵不死,他只是凋零。"其實,這話不完全準確,褚時健從來不曾,也不會凋零。